第357章 查

康熙四十八年

七月初六,午時三刻

大牢外行刑完畢,幾個哭喊了一個上午的太監,如今都同秋末紅葉一般,掛在枝頭,隨風飄蕩。

蘇偉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趁人不注意,把手伸到四阿哥脖子後邊取取暖。

「好啦,」四阿哥緩緩起身,一邊撫平袍擺,一邊看向面色不一的各位皇子,「希福納一案自此了結,我想皇阿瑪的一番苦心,眾兄弟也都瞭解了。至於三哥、胤禟和胤禵手下的幾個門人 ——」

「但憑四哥處置,」九阿哥先一步開口,太監李進忠已死,剩下一個屬人留著也是禍害。更何況,四阿哥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一次,皇阿瑪是擺明了要給他們一個教訓。

四阿哥微微點頭,轉身看向三阿哥,三阿哥別過頭,先一步走出了院門。

只剩下十四阿哥一個,蘇偉有些緊張。察覺到四阿哥的目光,胤禵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緩緩拱起手道,「辛苦四哥了……」

「好,」四阿哥雙手背向身後,轉頭吩咐張保道,「讓刑部通知宗人府,明圖、常有幾個在牢中不堪其苦,紛紛染了瘟症,今晨先後暴斃了。」

「是,」張保領命而去。

出了刑部大牢,八阿哥落後了眾人一步,九阿哥、十阿哥都先行離去。

四阿哥負手站在外院廊下,八阿哥抿了抿嘴唇後緩步上前,「四哥,今日是胤禩過於魯莽了。」

四阿哥輕聲一笑,搖了搖頭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今日一過,在朝臣眼裡,八貝勒還是威風凜凜,重情重義。」

「四哥說笑了,」八阿哥微微低頭,「是胤禩沒有了解到皇阿瑪的苦心,只憑一時義氣,如今才知是犯了大錯。好在,四哥處事公正、不講私情,想必老九、老十他們已經受了教訓,日後絕不敢再胡作非為了。」

「但願如此吧,」四阿哥轉過身,撫了撫袖口向外走去,「我倒是希望,真正受了教訓的,不止他們幾個。」

八阿哥止步於廊下,看著四阿哥的背影漸行漸遠,殷切的神情也逐漸冷卻了下來。

從刑部出來,四阿哥和蘇偉上了馬車。剛看了幾個太監被生生吊死,蘇偉全身上下還在冒著涼氣。

四阿哥靠在車壁上,眉頭緊皺,若有所思。蘇偉搓了半天胳膊,奇怪地伸手戳了戳一直不說話的四阿哥。

「怎 ——」

「那天顧問行找你到底說了什麼?」

蘇偉一時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四阿哥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希福納的案子牽扯了一堆皇子身邊的太監,」四阿哥緩了口氣道,「我這心裡總是不安穩,皇阿瑪到底是怎麼想的,顧問行也許能知道些。上次他找你,沒有再提其他的事嗎?」

「額,這個,」蘇偉有些困窘地撓了撓頭,「顧總官確實跟我提了什麼前明宦官之禍 ——」

「砰!」

蘇偉的話還未說完,眼前的車窗就不翼而飛了,趕車的庫魁連忙拉好馬繩,不顧路人的目光,一溜煙兒地絕塵而去。

「你,你別生氣,」瞞報軍情的蘇大公公一連起兒地退到車門旁,手裡抓了個坐墊擋在胸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不說的,我是怕顧問行有意試探。你又不是不知道,顧總管替萬歲爺監視著所有宗親的動向。這整個皇宮裡的太監,就屬他最難對付了,我實在不敢大意啊。」

「前朝宦官之禍,你知道這是多毒的一根刺嗎?」四阿哥不甘心地敲了敲車壁,「如果皇阿瑪打算借希福納一事整肅內監,那就不是吊死六七個太監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暢春園

康熙爺坐在青溪書屋中看書,太監總管顧問行躬身走進,「啟稟萬歲爺,雍親王那邊都已經辦妥了。刑部來稟說,太監們都已服刑,而誠親王、十四爺手下的幾個門人,也因染了瘟症,先後去了。」

「嗯,做得好,乾淨利落,」康熙爺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牛角鉤水晶眼鏡,「老九、老十這幾日都是什麼得行?有沒有跑去刑部鬧騰的?」

「哪能啊,」顧問行陪著笑,給康熙爺遞了一碗熱茶,「幾位爺都是真心知道錯了,今兒上午行刑時,雍親王把幾位爺都請到刑部去了,當著大家的面兒動的手,一點兒沒含糊。」

「呵—」康熙爺輕笑了一聲,接過茶碗道,「這個老四啊,辦事兒也不知像誰。」

「還能像誰,」顧問行把拂塵別到腰帶裡,替康熙爺捶著腿道,「跟萬歲爺的雷厲風行那是一模一樣的。」

「恩……」康熙爺嚥下一口茶,又想起什麼似的晃晃手指道,「也有糊塗的時候。」

「是,不過王爺知錯能改,」顧問行接過康熙爺飲盡的茶碗。

康熙爺又撿起榻上的書本,翻了兩頁後吩咐顧問行道,「老四的園子朕還沒去過呢,他上次說都修的有模有樣了,你回頭挑個日子,朕也去看看。」

「嗻,」顧問行躬下身子,眼珠在眼眶裡轉了兩圈,見康熙爺沒再說話,轉頭抽出腰間的拂塵,恭恭敬敬地擺到腳旁,俯身跪了下去。

康熙爺一手執著古卷,一手在身側輕輕敲了敲,雙眼微微眯起,似乎看的很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下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