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
五月二十日,夜
胤禟、胤誐一起聚在八阿哥的恩澤園裡,內侍們掌著燈籠,將水榭四周映得通紅。
胤禟、胤誐都喝得多了些,笑著給八阿哥斟酒。
「這回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胤禟歪著頭對胤誐道,「我和八哥還在想怎麼對付噶禮,沒想到他家裡竟放著一隻現成的火藥桶。稍加挑撥兩句,這位前任兩江總督就被‘砰’地崩上了天。」
胤誐喝得多了些,端著酒杯只是笑。
胤禟又轉頭對八阿哥道,「這回可得恭喜八哥了,等查弼納上了任,這江南可就是八哥的囊中之物了。」
「誒,」胤禩彎著唇角擺了擺手,「說什麼囊中之物?這事兒還是多虧九弟盡心謀劃,以後有了曹李兩家的扶持,咱們兄弟在朝堂上也能站得再穩當些。至於其他的事兒,八哥現在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啊。」
「唔,八哥,八哥就是太小心謹慎,」胤誐大著舌頭道,「我就看看好八哥,八哥放心,以以後,兄弟們肯定助八哥,助八哥 ——」
「胤誐喝得太多了,」胤禩笑著打斷胤誐的話,讓奴才們趕緊端醒酒湯上來,又回頭對胤禟道,「今兒天晚了,你們兩個就住在我這兒吧,我讓奴才們收拾兩間客房出來。」
「好,好,都聽八哥的,」胤禟也有些迷糊,撐著額頭揉了揉眉心。
「貝勒爺,」水榭里正熱著醒酒湯,何焯走到了蓮池旁。
「是先生啊,」八阿哥朝何焯招了招手,「胤禟、胤誐喝得都不少,先生有事過來說就是。」
「是,」何焯躬身上前,胤禟、胤誐喝了醒酒湯,也都清醒了兩分。
「回稟貝勒爺,」何焯拱了拱手,「暢春園傳來訊息,雍親王帶著噶禮一起面見聖上,結果惹得聖上大怒,噶禮被刑部帶走,雍親王則被罰跪在九經三事殿門前自省,聽說要跪上整整一夜。」
「什麼?」醉酒的胤誐倒是第一個有了反應,隨後很是幸災樂禍地連連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讓他平日教訓那個,教訓這個的,還敢把小爺關進宗人府裡!現在活該他被罰跪,跪一個晚上都是少的,跪廢了他那雙腿才能讓爺出口惡氣!」
「胤誐,」八阿哥唸了十阿哥一句,回頭與九阿哥對視了一眼,「行了,今晚也不早了,你們兩個早些去休息吧。」
「我不去,」胤誐一興奮,酒意又退了一半,「我現在就要去暢春園看看,看看那張一板一眼的臉跪在九經三事殿前還敢不敢擺譜?」
「胤誐,不許去!」八阿哥眉頭一皺,向九阿哥示意了一眼。
九阿哥上前,一把搭住十阿哥的肩膀,摟著他往客房的方向走去,「哎呀,要看熱鬧,也用不著大半夜的啊。要去明早再去,這時候去,萬一吵醒了皇阿瑪,咱們不是自找苦吃嗎?」
九阿哥勸走了十阿哥,水榭裡就剩下了八阿哥和何焯。
「依貝勒爺見,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何焯上前一步問道,「雍親王竟然自己捲進了噶禮一事中,對於咱們來說,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啊。」
「先生說得有理,」胤禩走到水榭邊,望向夜幕中的蓮池,「不過,四哥可是很少幹這種糊塗事兒的。既然他那麼在乎噶禮的命,那咱們就幫幫他好了。」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
九經三事殿外,四阿哥當真跪了一個晚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精神也開始恍惚。
蘇偉在臺階下頭急得團團轉,偏偏昨晚萬歲爺就歇在了偏殿裡,看人的小太監一點兒不敢馬虎。任蘇大公公幾百兩銀子掏出去,也就換得在四阿哥身邊陪了半個時辰。
卯時三刻,偏殿裡有了響動,張保與幾個小太監交涉不成,皺緊眉頭走回蘇偉的身邊,「皇上已經起身了,可外面的守衛不肯替咱們通傳。這一會兒就到上朝的時辰了,也不知萬歲爺要讓跪到什麼時候?」
蘇偉兩手在袖子裡攥得死緊,臺階上四阿哥的背影已經不再直挺挺的了,那地磚又硬又涼,後半夜才給加了墊子,這一大早就下了霧,現在肯定都溼透了。
「德妃娘娘還在宮裡,咱們除了等皇上赦免,也沒別的法子可想,」說這話時,蘇偉把牙齦都咬得咯吱響。
張保斂眉思索了片刻,眼睛突然一亮道,「德妃娘娘不在,咱們還有貴妃娘娘啊。以貴妃娘娘跟咱們王府的關係,求她給萬歲爺遞句話,應當不難吧?」
「不行,」蘇偉暗地裡咬了咬嘴角,「主子是犯了錯被罰跪,特意找人求情就顯得心不誠了。更何況,咱們跟貴妃娘娘的關係,還是不要引人注意為好。」
「可 ——」張保有些犯難地抬頭看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恰在此時走下臺階。
「魏公公!」蘇偉雙眼一亮,連忙迎了上去。
「蘇公公,」魏珠後撤一步,繞開蘇偉往外走,「咱家還有差事在身,就不與蘇公公閒話了。」
蘇偉雙唇一抿,不管不顧地跟了上去,兩人一路穿過九經三事殿,引得不少人側目。
魏珠暗暗咬牙,生怕再走下去會被人猜疑,回身把蘇偉引到了假山後頭,「蘇培盛,你到底想幹什麼?」
蘇偉倒是淡定了不少,兩手揣在袖子裡,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我想幹什麼,魏公公不是很清楚嗎?不過在萬歲爺面前遞一句話的事兒,魏公公何必像躲瘟疫似的躲著兄弟呢?」
「四王爺已經跪了一個晚上了,」魏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上的拂塵,「眼瞅著萬歲爺已經起了身,難道還差這一個時辰?」
「魏公公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蘇偉皺起眉頭,語氣裡滿是懷疑,「還有一個時辰宗親朝臣就要入殿議事了,我們王爺只是一時糊塗,被小人矇騙。這罰跪自省和當堂示眾可是兩碼事兒。更何況,昨兒個萬歲爺也只說跪一晚而已。現在天已大亮,我家王爺直直跪了一宿,自省自罰都是奉旨而為,不敢有一絲怠慢,如今已然知錯,想向萬歲爺稟陳心意,魏公公於情於理,就算為了皇家顏面,代為通傳一聲,又有何不可呢?」
「哼,」魏珠一聲淺笑,看向蘇偉的眼神又帶了幾分審視,「蘇公公還真是長了一副三寸不爛之舌。只可惜,這番說辭縱然有理有據,卻也太過避重就輕了些。若換作平常,能為雍親王說幾句話,咱家自是不會推辭。可今時不同往日,你可知你家王爺的一時糊塗,剛好犯了萬歲爺的大忌?一個犯了弒親大罪的人,即便再有本事,也是留不得的。這個當口,莫說於情於理,就是升官加爵,本公公也不會輕易開口的。」
「哦?」蘇偉面色未變,只是雙眼微微眯起,「魏公公倒是言行爽快,不過,您也別太小看蘇某了。當初那幾千兩的銀票,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魏珠面色一沉,看向蘇偉的眼神帶了兩分狠厲,「蘇公公,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警告,」蘇偉向前一步,與魏珠並肩而立,「在這皇宮大內裡,能一腳踏多船,與諸位皇子都有來往的大太監,魏公公可是頭一個。」
「那又怎樣?」魏珠微微偏頭,眉梢輕揚,「多大的本事走多寬的路,魏某若只是個一味貪多,不自量力的蠢人,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上。怎麼,蘇公公以為,我會踩不住腳底下的船?」
蘇偉輕聲一笑,走到魏珠跟前,一邊替他彈去衣袍上的灰塵,一邊湊到他耳旁,「別人的船,魏公公踩不踩得住,小弟是不清楚的。但雍親王府這條船,您是註定踩不住的。」
蘇偉的嗓音壓得極低,魏珠卻覺得尤為刺耳,「蘇公公也別把話說絕了,賄賂內宦的罪名可是不小。這事兒要是捅出來,雍親王或許還可以脫罪,你自己這顆腦袋,卻是絕對保不住的!」
「這就不勞魏公公費心了,」蘇偉揹著手,往後退了兩步,嘴角微微揚起,「就像您說的,多大的本事走多寬的路,我蘇培盛要是天天擔心自己這顆腦袋,也是走不到今天的。」
九經三事殿
康熙爺用完了早膳,魏珠端了一杯清茶邁進殿門,「萬歲爺,喝杯茶清清口吧。」
康熙爺接過茶碗,漱了漱口,又低頭開啟了案上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