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
五月二十日,圓明園
年氏帶著凌兮到了清晏閣外頭,小英子連忙迎了上來,「奴才給小主請安了,王爺估計還得等一會兒才能回來。」
「無礙的,」年氏衝小英子笑了笑,「我也正想在這附近走走。」
「那奴才給您帶路吧,」小英子弓著腰向前,年氏輕輕點頭,扶著凌兮的手臂走在後頭。
「清晏閣的這座島,正好在圓明園的中線上,風景也好,王爺平素都愛住在這兒,」小英子指了指湖邊的方向,「咱們南面是前湖,北邊是後湖,前湖那頭都還沒修繕好,若是修好了,中央的大殿正好跟清晏閣隔湖相望,那邊就是王爺會客和處理政務的地方了。」
「這園子建的講究,」年氏微微彎了彎唇角,又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青瓦屋脊,「那處小院建的別緻,傍湖而居又綠蔭掩映,一看就是個適合居住的地方。」
小英子眼神一閃,不動聲色地低下頭道,「那處院落稱梧桐院,附近種的都是梧桐樹,王爺白日里愛在那處看書。」
「原來是這樣,」年氏目光微垂,「鳳凰非梧桐不棲,這院子的兆頭也好。」
「奴才是不懂這些,」小英子憨厚地笑了笑,「進了圓明園,只覺得哪哪兒都漂亮,能借著主子們的光在這兒伺候,那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凌兮掩唇一笑,瞥了一眼小英子道,「李公公什麼時候這麼會說恭維話了?跟蘇公公平日的作風倒是不大像了。」
「誒,讓姑娘笑話了,」小英子引著年氏到湖邊的亭子裡坐下,「我哪能跟我師父比啊,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他老人家是最清楚的了。同樣是心裡話,我師父說出來,主子們聽了就體貼順耳,換到我這兒,那奉承勁兒是藏都藏不住。說到底,也只能怪自己功夫不到家,這笨嘴拙舌的毛病一時半會兒是改不掉了。」
年氏輕飄飄地瞥了與凌兮搭話的李英一眼,目光暗了暗。
這個李英整日跟在蘇培盛身後,看起來很不打眼,可沒想到,如今說起話來竟是滴水不漏了。
「王爺駕到,王爺吉祥 ——」一個突兀的尖利嗓音在幾人身後響起。
年氏慌忙站起身,卻見湖面上一隻小舟緩緩而來。
「還真是王爺回來了,」凌兮奇怪地四處瞅了瞅,「可剛剛是誰喊的這一句啊?」
小英子微微蹙眉,往掛在陰影裡的籠子上看了一眼,「小主勿怪,是奴才養的鸚鵡,這鳥也是看人下菜,離王爺老遠就開始喊吉祥話。」
「真的?」凌兮眼睛一亮,順著小英子的指點往樹下看去,果然掛著一隻五彩斑斕的鸚鵡。
「你去看看吧,鸚鵡學舌,這鳥最是聰明了,」年氏意味深長地看了凌兮一眼。
凌兮瞭然地福了福身,往樹下走去。
鸚鵡見到有人來了,一連氣兒地開口道,「傻鳥,傻鳥,拔光你的毛!」
凌兮臉色變了變,撿起根樹枝兒逗弄鸚鵡,「你還會說什麼啊,說幾句好聽的來。」
「鐵公雞,鐵公雞,窮鬼傻瓜!」鸚鵡原形畢露,竟說不著調的話。
凌兮從旁邊的食盆裡撿了顆葵花籽遞到鸚鵡嘴邊,「來,說說你最近學到的,說好了,這個才給你吃。」
鸚鵡瞪圓了綠豆眼,看看葵花籽,又看看凌兮,竟好似頗為猶豫的樣子。
「這鳥被教壞了,除了王爺,見誰都不說好話,」小英子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凌兮身後,年氏還站在湖邊,等著王爺的船靠岸,凌兮卻莫名地感到頸後一寒。
「姑娘還想聽它說什麼?」小英子把手伸向鸚鵡的脖子,「這鳥兒平日裡都養在外頭,會說的話少。」
「啊!嘎!嘎 ——」鸚鵡突然撲稜起翅膀,拼命掙動的身子卻怎麼也逃不開脖子上緊錮的手。
凌兮臉色驀地一白,往後退了一步。
小英子面無表情地轉過道,「姑娘還要聽什麼?你說,我看它會不會。」
「不,不了,」凌兮轉頭看了一眼年氏,年氏並沒有注意到這邊,「我就是想逗逗它,它不會就算了。」
凌兮快步走回年氏身邊,小英子才鬆開了鸚鵡的脖子,可憐的鳥兒被他捏的險些翻了白眼。
「唉,你不適合被養在這兒,」小英子拍了拍鸚鵡的腦袋,「晚上給你煮毛豆吃。」
四阿哥的船靠了岸,年氏連忙迎了上去,「妾身給王爺請安。」
「起來吧,」四阿哥理了理朝服的袖口,「怎麼到這兒來等了?是為了你哥哥的事兒?」
年氏抿了抿唇,垂著頭輕輕點了點,「我知道二哥這次是犯了軍中大忌了,皇上想怎麼罰都是應該的。可,他畢竟是妾身的哥哥,妾身還是不能不惦記。」
「我明白,你也不用太擔心了,」四阿哥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爺今天去暢春園就是為了你二哥的事兒。好在如今西北軍情複雜,皇阿瑪愛惜將才,爺沒用多費口舌就把鄂海的摺子壓了下來。不過,你二哥那任意妄為的脾氣可得改一改了。這次是皇阿瑪不想追究,下次再犯,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是,妾身和父親一定好好規勸二哥,讓他約束自己的脾性,多為王爺效力,」年氏深深地福了一禮。
四阿哥虛扶了一把,嘴角輕輕彎起,「你們年家淨出人才,你二哥比起年老來也是不遑多讓,平素愛自作主張些也是難免。這次的事兒便到此為止,爺會去信給你二哥,讓他處理好與西北官員的關係,以後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言行。」
「有勞王爺費心了,總是讓王爺為年家奔波,妾身真是無地自容,」說完,年氏又低下頭,捏著帕子的手不自覺地鬆了鬆。
從清晏閣離開,年氏扶著凌兮的手臂沿著後湖慢慢走。
「小主剛才是沒看見李英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凌兮想起來還有些後怕,「那鸚鵡要真說了什麼,奴婢都不知道還能不能跟小主回來了。」
「好了,也是我考慮不周,」年氏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剛還說二哥任性妄為,脾性高傲執拗。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呢?」
「小主,」凌兮抿了抿唇,想說什麼卻又無法開口。
年氏自嘲一笑,目光飄遠,「就算心裡有了答案,可依然禁不住地再三求證。說到底,我還是不甘心啊……」
「年額娘,」茉雅奇一行從金魚池回來正好碰上了年氏兩人。
年氏迅速整理好表情,神態親和地看著幾個孩子道,「你們這是去哪兒了?午膳用了沒?」
「用過了,」茉雅奇也報之一笑,手裡還牽著臉色微紅的弘時,「張公公帶我們去了金魚池,午膳也是在那頭用的。福晉一路過來有些疲累,我們就沒去打擾。」
「應該的,讓福晉好好歇一歇,晚上正好跟王爺一起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