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過牆梯

繡香身上一緊,有些怯怯地看向蘇偉道,「對不起,蘇公公,我我不是想暴露你。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八阿哥突然跟我們小主發脾氣,要不是我進去的湊巧,小主就被活活掐死了。這幾天,天天都有人圍著我們院子轉,小主連屋子都不敢出,我是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的。」

蘇偉聞言無聲地嘆了口氣,語氣深沉地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既然八阿哥已經懷疑了你們小主,為什麼不正面盤問,或是直接處置?他之所以監視你們,一來是因為還未徹底查明事實真相,二就是想釣出背後指使之人。你能跑出來,不是你僥倖逃脫,而是有人故意放你出來的。在你逃到平安麵館後,他們的人緊接著就圍住了那裡。如果我今天真的去了,或許他們還不敢動我。但是你和你的主子,就等於是坐實了罪名,只有死路一條。」

「蘇公公,」繡香眼眶又是一紅,單薄的身子不自覺地發抖,「求你再救小主一次吧,我和小主以後都會聽話的,你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求求你了,蘇公公!」

眼看著繡香落淚,蘇偉多少有些於心不忍,畢竟這整件事中,這個姑娘是最無辜的那個。

「現在,誰也不知道八阿哥到底查到了多少,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蘇偉揹著手走到牆邊,眉頭深深皺起,「好在,當初你們和毛氏聯合,利用那個嬤嬤陷害八福晉,留下了這麼一顆有用的棋子。希望這一步,最起碼能起到些迷惑的作用。也好給我們騰出些時間,安排好接下來的事。」

「可是,」繡香苦著臉道,「這樣八阿哥就會知道小主陷害八福晉的事兒了,若是八阿哥追究起來 ——」

「事有輕重緩急,」蘇偉打斷繡香的擔憂,「這高門府邸中有幾個人是乾淨的?後院女眷的互相傾軋,男主子們早都看慣了,根本沒閒心去管。更何況,八阿哥與八福晉本來就有嫌隙在先,與藥米分摻毒一事相比,這個錯根本不值一提。」

繡香抿著嘴唇點了點頭,臉色總算鎮定了些許。

「不過,」蘇偉沉下臉,轉過話頭道,「八阿哥既然已經起了懷疑之心,那這件事恐怕就沒法一直瞞下去了。我知道嘉怡小主在登上側福晉之位後,難免有了些自己的打算。」

繡香的神色變了又變,蘇偉繼續道,「不過,事到如今,已經不由嘉怡小主自己選擇了。她若是想活得長久,與我們合作是唯一的出路。否則,考慮到她當初做下的事,即便八阿哥不動手,我們也不會放過她的!」

「蘇公公……」繡香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蘇偉深吸了口氣,又放緩嗓音對繡香道,「你放心,嘉怡小主做下的事與你並無關聯。你我同是奴才,我明白你的為難之處。如今你也算有功在身,只要你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安排你逃出八爺府。」

「不,不用,」繡香下意識地開口拒絕,看了蘇偉一眼,又低下頭道,「小主雖然做了很多糊塗事,但是對我一直很好。當初要不是小主堅持買下我,我就被我娘賣給人當童養媳了。如今,小主在貝勒府裡無依無靠,我又怎麼能離她而去呢。」

蘇偉抿了抿唇,心下有些悵惘,末了點了點頭道,「你還害怕嗎?」

「嗯?」繡香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蘇偉淺淺一笑道,「我第一次看到別人殺人,也是嚇得夠嗆,一連做了好多天噩夢,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可是後來,時間過得久了,那種感覺就沖淡了,漸漸地,連那些人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

繡香握緊蘇偉的手帕,嬌小的身子微微縮了縮,嗓音帶著點點顫抖道,「我比不上蘇公公,我怕的要死,連想都不敢想。」

「會怕才是好事兒呢,我都已經想不起來那種怕是什麼感覺了,」蘇偉自嘲地笑了笑,「這手帕你喜歡就收著吧,等下次再見面,我送些好布料給你。」

與繡香告別後,蘇偉從偏門進了東花園,剛剛拐過一座假山,就被一個黑影當頭攔住。

「啊!」蘇偉原地一蹦,看清來人後立時垮下臉道,「主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哼,」四阿哥冷聲一笑,臉黑的跟包公有一拼,「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沒時間派人來跟爺說一聲,倒有時間跟個小丫頭私會,還送人家定情信物!」

「什麼定情信物啊,不就是條手絹嗎?」蘇偉摘下帽子,撓了撓後腦勺,「你要是喜歡,我回頭送你一打。」

「用不著,爺有的是好布料,爺可以讓人做一車!」四阿哥繼續黑臉。

蘇公公無奈地低嘆一聲,上前給某王爺順毛,「那你回頭送我好了,你送的我肯定好好收著。啊!都這個時辰了,咱們回東小院吃飯吧,我還有好多事兒跟你說呢。」

四阿哥繃著臉站在原地,被蘇公公又摸又拍地折騰了半天都不動地方,最後讓人在臉上啃了一口,才勉勉強強地挪回了東小院。

入夜

勞累了一天的蘇偉早早地沉浸了夢鄉,四阿哥吹熄了蠟燭,側過身子把蘇偉摟進懷裡。

「會害怕才是好事呢,我都已經想不起來那種怕是什麼感覺了?」

蘇偉白天說出這句話時,站在假山後的四阿哥沒來由地一陣心疼。

小偉第一次見到殺人,是十七年前吧,自己緊緊地箍著掙扎不已的他,讓張保和庫魁把太監吳全塞進了正三所的水井裡。

當時他對他說,「蘇偉,這是命,這就是我們腳下必須走的路!」

那之後的第二天,蘇偉一個人離開了皇宮,跟丟了的張保回來請罪,自己以為從此以後要徹底失去這個人了。

可是,沒到傍晚,這個人又捧著大大的紙袋出現在了正三所的門口。

他對他說,「就這樣吧,主子,咱們兩個,就這樣吧。我,想跟您一輩子,當個奴才就行。離了皇宮,我對這個世界就沒有任何牽絆了,那種感覺,像是行屍走肉,太恐怖了。」

從那以後,他懷裡的人竭盡所能地收起了自己所有的軟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在他需要時,隨時挺身而出。

可是,他真的不會怕了嗎?就像今天的事,一條命換兩條命,只因那兩條命對他們來說更有價值。

四阿哥嘆了口氣,輕輕伸出手描摹著懷中人的眉眼。

可能只有在睡夢中,蘇偉才會毫無顧忌地皺緊眉頭,發洩掉心頭的不安與恐懼。

「不會太遠了,小偉,」四阿哥低下頭去,在蘇偉的耳邊輕輕道,「我不會再讓你受太久的苦了。等我們到了目的地,你就可以幹自己喜歡乾的事兒,救自己喜歡救的人,再不用勉強自己,再不用去刻意忘記 ——」

「唔!」睡夢中的蘇偉突然呻吟出聲,打斷了四阿哥的自訴衷腸,半晌後,一雙迷濛的大眼睛緩慢睜開,「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瞎嘟囔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