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點了點頭,一手輕輕抬了抬,「妹妹別多禮了,這是剛從福晉那兒回來?」
「是,」郭氏低下頭,「婉竹粗苯,只一點繡工入得了福晉的眼,最近都在給三阿哥繡制外袍。」
「辛苦妹妹了,」年氏微微一笑,目光落到立夏懷裡的木盒上,「是蘇公公送來的藥材吧,怎麼讓妹妹自己拿回來了?」
郭氏聞言靦腆地彎了彎唇角,「蘇公公送去妾身屋裡時,妾身恰好不在,想是藥材矜貴,屋裡幾個小丫頭也不敢收。還好我回來時正碰上了蘇公公,否則還得勞煩人家再跑一次。」
「原來是這樣,」年氏神情清淡,似並不在意,與郭氏又寒暄了幾句,便各自離去。
凌兮扶著年氏出了西配院的門,見周圍無人便壓下嗓子道,「奴婢真沒看出這個郭氏有什麼能耐?那個姓方的也真是死心眼。」
年氏嘆了一聲,眼神漸漸飄遠,「也是郭氏的手段。為了讓咱們多看顧入府的舊主,竟寧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是白瞎了他的一身功夫。」
凌兮撅了撅嘴,又皺起眉道,「可是,這個蘇培盛怎麼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啊。他要是順杆往上爬,很容易就能查到福晉身上。福晉特意派人將他的親戚引到京城,等於讓他多了一處軟肋。現在跟蹤他的方寶又供出了福晉,他難道就能生生忍下去?」
「百忍可成金,」年氏念得一聲,神情卻越來越落寞,「或許,也真是咱們估計錯了。這後院的一眾女眷,人家根本沒看在眼裡。」
東小院
歪著帽子的蘇大公公從東屋跑到西屋,東躲西藏地一通折騰,還是被醋大了的雍親王一把拽到懷裡,隔著褲子在屁股上狠狠地掐了兩把。
「你這個醋罈子,小氣鬼!」蘇偉捂著屁股跳到榻子上,「我就是去探個病,哪有你這樣徇私報復的!」
四阿哥負手站在榻邊,一張臉黑得堪比包公,「後院的事兒自有福晉她們去管,平時鬧出大天來,也沒見你伸個手。怎麼人家一病,你就不怕麻煩,不怕忌諱了?」
「詩玥是我的朋友,」蘇偉一屁股坐到墊子上,結果疼的直筋鼻子,「女子身體本來就弱,小病也不能忽視。再說,詩玥進了西配院,你也有責任!」
四阿哥冷哼一聲,掉轉頭坐到榻邊。
蘇偉揉了半天屁股,挪到四阿哥旁邊撞撞他的肩膀,「那個得麟的事兒落實了沒有?皇上有意誰去膠州啊?」
「還沒定論,」四阿哥輕嘆了口氣,「不過,老八有孝在身,又整天地病著,這差事是怎樣也落不到他身上了。」
「那是好事兒啊,」蘇偉眨巴眨巴眼睛,「九阿哥、十阿哥都不得皇上看重,誠親王又一身文人習氣 ——」
四阿哥轉頭幽幽地看了蘇偉一眼,蘇偉話音一頓,砸了咂嘴,「不會,是十四爺他 ——」
四阿哥又冷哼一聲,往軟榻裡一靠,不再說話。
蘇偉無奈地嘆了口氣,因為這對彆扭死犟的親生兄弟,他頭髮都要愁白了……
十月初十,蘇家小院
蘇偉剛一進門,就聽到屋內一陣吵鬧。一個高亢的女聲,與王氏句句頂撞,喬氏在一旁勸解,沒說兩句,就被硬生生地堵了回來。
「大哥也才四十歲,家裡又不是吃不起飯,有屋有田慢慢考就是了。非得捐什麼監生,最後不還得靠二哥張羅?咱們一家才剛剛團聚,您就不能讓二哥省省心嗎?」
蘇偉推門而入,屋內一個插簪少婦俏生生地站在屋子中央,幾句話噎得王氏差點喘不上氣來。蘇偉知道,這應該就是小他五歲的四妹了。
「哎喲,是二哥來啦,」一直恨不得縮排牆角的喬氏,見到蘇偉連忙迎了上來,「昨天大哥和小妹他們才到,老三領著大哥出門去了,這是小妹 ——」
說著,喬氏把愣在屋子中央的蘇小妹拽到蘇偉跟前,一張跟蘇偉像了六七分的臉,竟讓蘇偉頭一次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二,二哥,」蘇小妹看了蘇偉片刻,眼眶紅了起來,「我來京前,天天想二哥是什麼模樣。原來,竟是這般熟悉……」
蘇偉摸了摸蘇小妹的頭,她早已嫁為人婦,只是天不憐見,如今寡居在家。蘇偉能猜到,若是原來的蘇培盛活著,一定最喜歡這個小妹。
各自落座,蘇偉從蘇小妹那兒知道,他們是在為替蘇家老大捐進國子監而爭吵。
王氏一心想讓自己的兒子走仕途以彌補自己的丈夫到死都沒能中舉的遺憾,可惜蘇家老大也跟其父一樣,中了秀才後就再難前進一步。
「捐生本非正途,就算進了國子監也是遭人排擠,」蘇偉坐到首座,在面對王氏和喬氏時,臉孔就冷了下來,「更何況,我身份特殊,家人還是低調些為好。若是想繼續考舉,大可找個好些的師父潛心學上幾年,其中花費我來供應就是。」
「二哥說的沒錯,」蘇小妹橫了眼睛,「娘就是太固執了,我看大哥就不是考學的料!」
「你這個死丫頭,你怎麼說你大哥呢?」王氏氣得直拍桌子,又生生嚥下火氣對蘇偉道,「小二啊,也不是娘攀高踩低,這在村子裡種一輩子地能有什麼出息啊?咱們家,就你大哥能看進去書,你說他要也一輩子就是個秀才,娘死了哪有面目見你爹啊?」
說完,王氏又捂著帕子抹起了眼淚。蘇小妹揹著人衝蘇偉一陣搖頭,蘇偉好笑地嘆了口氣。
屋裡的人還在安慰著王氏,蘇偉的大嫂薛氏撐著病弱的身體,在女兒蘇靜芳的攙扶下往正屋走來。
蘇靜芳今年已經十六歲,長相俏麗,識得些字,比尋常家的女兒多了幾分書卷氣。到蘇家說親的人不少,可蘇靜芳都相不中。蘇培文就這一個女兒,任她挑來挑去,硬是留到了現在。
母女倆沿著石板路剛走到正屋臺階下,背後的院門突然被推開,一輛馬車停到了門口。
「蘇公公,王爺到了!」張起麟衝屋裡喊了一嗓子,忙回頭替四阿哥開啟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