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杏園中棗樹

康熙四十七年

四月初三,東小院

詩玥避開茉雅奇,獨自走進後院時,蘇偉正仰著頭靜看一樹青棗,沾蟲子的長杆立在一旁,幾片綠葉順著他的衣襟緩緩落下。

一股微風在兩人中間輕輕吹過,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蘇偉緩慢地轉過身,衝詩玥淺淺一笑,「今年的棗兒比往年結的好,還不到立夏,已經能看到果子了。等回頭熟透了,我讓小英子給你送去些。」

詩玥還有些恍惚,聽了蘇偉的話,半晌後才微微低下頭道,「往年也不少吃,去年曬乾的還剩下不少呢。」

「你們女孩子家,多吃些棗兒對身體好,」蘇偉拎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詩玥斟了滿滿一杯,「你嚐嚐,這是煮沸的棗花沏的,平時喝不到。」

詩玥彎起唇角接過茶碗,輕輕抿了一口,淡淡的清香帶著一絲甘甜,嚥到喉嚨處才能嚐到一股苦味兒,「這茶配著牛乳栗子餅吃最好,等我回去做一些給你送來。」

「嘿嘿,那敢情好,」蘇偉恢復了平時的憨厚樣,傻笑著撓了撓後腦勺。

「你的傷 ——」詩玥把茶碗握在手裡,有些擔心地朝蘇偉看去。

「沒事了,沒事了,」蘇偉連連擺手,「本來就是皮外傷,咱們在宮裡也早有打點,我在床上躺了兩天就一點兒都不疼了。」

詩玥緩緩地舒出口氣,「我在府裡聽說你在暢春園捱了打,心裡真是七上八下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到底和別處不同,我就怕你真的吃了虧。」

「唉,我就是倒霉催的,」蘇偉一腳踢飛腳下的石子,「不過,我也算福大命大,那麼多人一起捱打,數我傷的最輕。」

「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詩玥把茶碗放在桌上,往前院看了看,「我聽丁太醫說,王爺的病是因驚悸鬱心引起的。我猜,也是因為擔心你吧?」

蘇偉傻笑了兩聲,低下頭沒有說話。

詩玥微微彎了彎唇角,轉過身道,「你這兒我也不方便久留,等你什麼時候閒了,再到我那兒稍稍坐一坐吧。」

「好,」蘇偉點了點頭,送詩玥走到門口。

「對了,」詩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二格格身邊那個蘭馥躲在你院子門外,估計是偷聽你跟大格格說話來著,看見我就匆匆跑走了。」

「蘭馥?」蘇偉皺了皺眉,「李側福晉的那個侄女兒?」

「就是她,」詩玥撫了撫鬢角,「我知道你和王爺對兩個小格格都很愛護,可在旁人的眼裡總要分出個高低來。更何況,大格格當初還是你救回來的,你整日陪在王爺身邊,身份總是不同的,平時還是多注意些為好。」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蘇偉微笑著點了點頭,一手理了理袖口,「不過一個小丫頭罷了,翻不出什麼花兒來。」

一眾女眷一起離了東小院,蘭馥攙著伊爾哈走在最後,看前頭沒人注意她們,蘭馥小聲地在伊爾哈耳邊道,「剛剛大格格帶著侍女親自去看望那個蘇公公了,兩個人聊得可歡了,一點尊卑都沒有。大格格還說要給蘇公公送什麼活血補氣丸呢。」

伊爾哈蹙起眉頭,轉頭瞪了蘭馥一眼,「我說你剛剛怎麼不在我身邊伺候,端個茶,人都端不見了。原來,淨幹這些聽牆角、傳瞎話的下作事兒去了!」

「哎喲,我的小主子,」蘭馥原地一跺腳,臉上滿是委屈的神色,「我也是湊巧看到的,誰想到大格格會去看一個受罰的太監呢。再說,我這也不是為了您嗎?您別看大格格平時一副仁慈寬和的面孔,其實可比您精多了。那蘇培盛雖說只是個奴才,可整天在王爺身邊晃,有他時不時的提點著,王爺多多少少會受些影響的。您和大格格年紀都不小了,再過兩三年就該許人家了。到時,是留京還是扶蒙 ——」

「行了!」伊爾哈神情不善地打斷蘭馥的話,扭過頭看著路旁的花草,「我的事兒不用你操心,你也少往我長姐身上打主意!再讓我發現你變著法兒的挑撥我和長姐的關係,別怪我讓額娘把你趕回家去!」

蘭馥一時怔忪,抿著唇尋思了半晌,略略一俯身道,「蘭馥知錯了,蘭馥不敢了。」

傍晚,西配院

詩玥在視窗的矮桌上抄著什麼,鈕祜祿氏搖著小扇走了進來,「姐姐,寫什麼呢?」

「沒什麼,」詩玥抬頭一笑,「閒著無聊,抄幾首詩詞,回頭繡到扇子上去。」

「詩詞?什麼詩詞,是不是情詩啊?」鈕祜祿氏調皮一笑,歪著腦袋去看。

「胡說什麼啊,都是當孃的人了,」詩玥拍了鈕祜祿氏一巴掌。

鈕祜祿氏笑意盈盈地撿起那幾張紙,輕輕讀了出來,「人言百果中,唯棗凡且鄙。皮皴似龜手,葉小如鼠耳。胡為不自知,生花此園裡。豈宜遇攀玩,倖免遭傷毀。二月曲江頭,雜英紅旖旎。棗亦在其間,如嫫對西子。東風不擇木,吹照長未已。眼看欲合抱,得盡生生理。寄言遊春客,乞君一回視。君愛繞指柔,從君憐柳杞。君求悅目豔,不敢爭桃李。君若作大車,輪軸材須此……」

鈕祜祿氏讀完,屋內靜默了片刻,詩玥沒說話。鈕祜祿氏又看了兩遍,略帶憂思地看著詩玥道,「姐姐為何挑白居易這首《杏園中棗樹》呢,姐姐是想以棗自比嗎?何必妄自菲薄呢?王爺對姐姐並不比別人差啊。」

「不過是一首閒詩罷了,」詩玥淺淺一笑,「再說,以棗樹自比也不算妄自菲薄啊。不能豔冠群芳,不能柔情繞指,總可以劈砍為木,做車做輪。人這一輩子,能對那個人有些用處,也是不易了吧。」

四月十一,八爺府

阿爾松阿帶著一年輕男子進了八爺府,胤禩趕忙出來迎接。

「微臣給貝勒爺請安,」阿爾松阿略一俯身,指著身旁男子道,「這是兵部右侍郎查弼納,今兒特託微臣前來引薦的。」

「微臣完顏氏查弼納拜見八貝勒,」男子俯身一跪,行了全禮。

「查大人快快請起,」八阿哥微笑著扶起查弼納,「早聽聞查大人驍勇善戰,最善排兵佈陣,胤禩一直心存親近之心,只可惜投路無門吶。」

「貝勒爺謬讚,」查弼納低頭拱手,「微臣才是一直仰慕八爺賢名,而今能得貝勒爺賞識,實是微臣之幸。」

胤禩留下查弼納和阿爾松阿用了午膳,查弼納便先行告辭離去。

阿爾松阿跟著胤禩進了書房,給胤禩遞上一本奏章,「如今噶禮被革職,兩江總督職位空缺,查弼納很得皇上看重,年紀輕輕就已升任兵部侍郎。我阿瑪打算安排朝臣聖上進言,保查弼納登上兩江總督之位。如此,貝勒爺在江南的地位就越發不可撼動了。」

八阿哥一手在奏章上輕輕劃過,末了一敲桌面道,「罷了,左了爺也總免不了讓皇阿瑪忌諱,何必再束手束腳?讓人想動而不敢動,總比躺在砧板上任人魚肉要好。」

「貝勒爺所言極是,」阿爾松阿低下頭,面上神情變換。

「對了,」八阿哥緩過口氣,「我聽說阿靈阿大人最近總是身體不適,這幾日可曾好些了?」

「多謝貝勒爺關心,」阿爾松阿微微抿了抿唇角,「我阿瑪也確實是年紀大了,如今執掌翰林院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唉,」八阿哥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也是胤禩不爭氣,讓眾位大人為我多般費心。如今還請令尊好好休養才是啊。」

阿爾松阿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道,「對了,那個馬齊,貝勒爺可接觸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