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雍親王

康熙四十五年

四月初,弄堂小院

四阿哥手拿經卷,臥在榻上,看著蘇偉趴在炕桌上,扒拉著算盤珠子理賬。

「主子,」傅鼐邁進內廳,對沒大沒小的某位公公也已習以為常,「宮裡傳來訊息,萬歲爺輕裝簡從,微服出宮,往大阿哥府上去了,還帶了幾位太醫。」

「我知道了,派人注意著老八的動靜,」四阿哥翻了一頁經書,「另外,也注意著那個順天府尹,該料理的人都及時料理了,別讓施世綸抓到把柄。」

「屬下明白,」傅鼐拱了拱手,低頭退下。

蘇偉抿著唇看著傅鼐離去,有些失落,又有些訝異。失落有一日,自己竟跟青天在上的施公站到了對立面。訝異此時此刻,自己對人命的逝去竟然沒了多大感受。

「施世綸是個好官,」四阿哥突然開口道,「除非必要,爺不會一直跟他作對的。」

蘇偉扁了扁嘴,有些悶悶地道,「他既然是清官,前幾天幹嘛不管吉盛堂的事,還是在他心裡,沒出人命就不算大事兒。」

「這可怪不得他,」四阿哥看了蘇偉一眼,「京城這麼大,商戶間的爭鬥幾乎天天都有,下面的人根本不會一一報給府尹。而且,爺聽說,他自從接任順天府尹以來,都在埋首舊案,處置了不少達官顯貴呢。」

蘇偉眨巴眨巴眼睛,四腿並用地爬到四阿哥身邊,「那你就不怕被他查出來?那個道士是咱們派人幹掉的,說起來,還是我僱的他們。好歹是幾條人命,我 ——」

「行啦,」四阿哥打斷蘇公公的愧疚心緒,「想想當初良鄉莊子上沒了多少人?這參與皇位爭奪的,有誰手上沒有血腥?再說,想出這個辦法的人是我,殺人的也是我,跟你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你要是下地獄了我怎麼辦啊?」蘇偉憤憤地吼道,「我們一半一半,讓你爭皇位,也是我自己選的……」

「好,一半一半,以後下地獄也一起下,」四阿哥笑著把蘇偉攬到懷裡,讓他枕在自己胳膊上,一邊又翻了一頁伽藍經。

蘇偉瞄了一眼經卷,頓時頭暈目眩,於是仰著脖子衝四阿哥道,「你說萬歲爺怎麼那麼奇怪,之前把大阿哥訓斥的一無是處,又是圈禁又是削爵的,連群臣保奏的屎盆子都扣到他頭上去了。怎麼如今聽說病了,又這麼急急忙忙地跑過去,還不讓人知道。」

「皇阿瑪還是放不下父子親情,」四阿哥微微嘆了口氣,「雖說皇阿瑪對皇子一直有諸多忌諱,但終歸不忍骨肉分離。如今,大哥被拘禁,手上的勢力也分崩離析。對二哥,對皇位都不再有威脅,皇阿瑪自然是不忍再傷其性命。」

「當皇上也是可憐,」蘇偉蹭了蹭自己的辮子,被四阿哥拍了一巴掌。

「什麼話都敢說,讓人聽去就是大不敬了!」四阿哥瞪了蘇偉一眼,蘇偉吐了吐舌頭,把頭埋進四阿哥懷裡,沒到一刻鐘,就傳出了低低的呼嚕聲。

大阿哥府

久未有人進出的府邸透著骨子裡的荒涼,但好在並不算頹廢。一路走進正院的康熙爺能看出,胤褆是如何倔著性子,將多少有些寒酸的府邸打掃的異常乾淨。

門廊下,兩個蓋著白布的屍體直愣愣地挺在那裡,收拾著一地殘局的奴才們見到突然出現的萬歲爺竟不知如何反應。

「大膽奴才,見到皇上還不下跪!」梁九功沉下嗓音,怒斥道。

「行了,」康熙爺直接繞過一眾奴才,向屋裡走去,「胤禵怎麼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臣妾張佳氏給皇阿瑪請安,」張佳氏是大阿哥的繼福晉,進府沒多久,就隨大阿哥被囚禁在府邸之中,如今看起來形銷骨立,面色憔悴。

「起來吧,胤禵怎麼樣了?」康熙爺邁進屋門,向床帳走去,結果還沒走到地方,就見診治的大夫換下了一大塊帶血的紗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康熙爺奔到床邊,大阿哥已陷入昏迷,根本不像侍衛稟報的那樣,是得了急病,而是受了重傷。

「回皇阿瑪,」張佳氏帶著哭音走到康熙爺身邊,福了福身,「是府內的兩個下人突然暴起,刺傷了大阿哥。大阿哥昏迷前不讓告訴皇阿瑪,但實在是傷得太重,府內的大夫和藥材都不夠。我們才冒了欺君大罪,只想讓萬歲爺派個太醫過來。否則,否則……大阿哥怕是性命不保了。」

康熙爺的身子微微一顫,梁九功連忙上前扶住。大阿哥的衣服被掀開,胸前的兩處傷口幾乎都是致命傷,有一處離心口不過半寸遠。

「來人啊,快讓太醫進來!」梁九功揚聲道,一邊扶著康熙爺坐到榻上。

「請皇阿瑪保重龍體,」張佳氏跪到榻前,「大阿哥也是不願皇阿瑪再為他擔心,所以硬讓臣妾瞞下這個訊息,可是臣妾 ——」

「好了,你起來吧,」康熙爺深深地吸了口氣,看著幾個太醫魚貫走進屋內,「一切以胤褆的身子為重,朕不會怪你的。那兩個刺客是什麼人,為何要行刺胤褆?」

「刺客被府內侍衛殺死了,還沒來得及問出來路,」張佳氏低頭道,「但是,他們好像替大阿哥在外辦過什麼事兒,後來被人追查,不得已才躲進府裡。大阿哥看他們還算忠心,就留下了他們,之前一直沒什麼問題,不知道為何會突然 ——」

「朕知道了,」康熙爺緩緩地點了點頭。

梁九功彎下身子道,「萬歲爺,奴才這就派人去查。」

「查,好好的查,」康熙爺一動不動地盯著床鋪的方向,「朕倒要看看,是誰非要置胤褆於死地!」

八爺府

阿爾松阿嘆著氣坐到八阿哥對面,手裡的茶半天沒動,「這施世綸真是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軟硬不吃。」

「兄長無須動氣,」八阿哥掛著茶末,神色淡然,「那人不是我殺的,任他去查又能查出什麼。我就算殺了人,又怎麼可能把屍體埋在自己的獵園裡,往城郊亂葬崗一扔,誰能尋到我頭上?這事兒本就說不通,皇阿瑪那兒也不會輕易相信的。」

「這些我也明白,但我就怕,」阿爾松阿蹙了蹙眉,「我就怕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怕是會有後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八阿哥將茶碗放到了桌上,「憑他們怎麼設計,我反正也是落到了泥堆裡,再落魄還能落魄到哪兒去?」

「貝勒爺,」阿爾松阿抿了抿唇角,尚不知說什麼好。

八阿哥一笑,聲音柔和道,「兄長放心,胤禩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其實,兄長也無需太過擔心,皇阿瑪若是想處置我,群臣保奏之時,就不會把勾結朝臣的罪過扣到大哥身上了。眼下,太子出了咸安宮,皇阿瑪需要有人平衡太子的勢力,就像當初大哥一樣。四哥明顯靠向太子,如今這個位置只有我能勝任,皇阿瑪是不會輕易治我的罪的。」

「貝勒爺言之有理,」阿爾松阿低了低頭,「眼下,若真有人藉機謀害,肯定也是因著皇子的爵位,他們是怕貝勒爺再升一步,勢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