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
十月
放在二十年前,蘇偉是無論如何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刀架著脖子,帶著一身的傷走在一條前途未卜的小路上。
雖然曹卓為了逃避追捕,如蘇偉預料般帶領眾人進了四阿哥莊子的地界,但接下來該怎麼辦,蘇偉心裡還沒有切實可行的計劃。這一片田地已經收割完成,地壟間除了成堆的打穀草,幾乎是一片空曠。
「蘇公公……」絮兒突然輕喚一聲,向蘇偉身邊靠了靠。
蘇偉回頭看看她,猛然想起絮兒跟著詩玥來過京郊的莊子,遂趕緊安撫道,「絮兒別怕,咱們到屋子那兒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絮兒抿了抿唇,垂下肩膀,點了點頭。
蘇偉暗吐了口氣,繼續跟著人往前走,卻見不遠處的草堆後轉出了一個牽著騾子的小男孩兒。為首的曹卓慢慢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蘇偉一顆還未落定的心立馬又懸了起來。
誰知,小男孩好似根本沒在意他們,牽著騾子自然而然地繞到了另一旁,搖頭晃腦地與眾人擦肩而過。蘇偉緊皺著眉頭,腦子裡加速旋轉著合適的逃生計劃,卻被小牧童遠去漸起的歌聲拍成了幸福的二傻子。
「小嘛小二郎,揹著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不怕風雨狂……」
蘇大公公發誓,這絕對是他活了前後兩輩子,五十多年間聽到的最好聽的一首《小二郎》。
一行人走到田地間的小屋旁,未見農夫,但煙囪裡還冒著熱氣。曹卓蹙著眉頭正猶豫,蘇偉身後的絮兒突然說話了,「那個,這位大人,我,我 ——」
蘇偉被絮兒的突然發聲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女孩兒平時看著心思不壞,只是太過單純。但興許是性子未經磨練,容易緊張衝動,之前在良鄉外也是因為她的驚叫,引來了曹卓等人。蘇偉實在是怕,這次她會再露馬腳。
「你想說什麼,」鈕祜祿氏的侍女慕蘭拉了拉絮兒,「咱們在人家手裡,還是安靜些好。」
「我……」絮兒看了看慕蘭,臉色微紅,「我想如廁,忍不住了……」
侍衛中有了不懷好意的鬨笑,絮兒的臉更加紅了,蘇偉腦中卻是一清,轉頭對曹卓道,「喂!姑娘們都走了一路了,怎麼著也該方便方便了。你好歹也是朝中官宦,總不至於這樣為難一幫女孩子家吧?」
曹卓瞪了蘇偉一眼,看了看悶著頭的絮兒,轉身對兩個人道,「你們領著她們去,不許走遠了!」
「是,」兩人拱手領命。
蘇偉看了一眼庫魁,示意一起跟上,卻被身旁的大個子攔住,「你們幹什麼去?」
「人有三急,我們也走了一路了,」蘇偉抬頭衝大個子道。
「那怕什麼,就在這兒解決唄,」大個子斜了斜嘴角,「正好咱們也看看,公公的那啥玩意是怎麼割的,啊哈哈哈……」
旁邊的人都在笑,蘇偉冷下了臉,轉頭對坐在地壟邊的曹卓道,「這就是你帶的人?你還沒告訴他們現下是什麼處境吧?這些人是不是還以為跟著你有肉吃、有官升呢?」
曹卓瞥了蘇偉一眼,臉色陰沉的厲害,「帶他們倆去方便,小心別讓他們鬧出么蛾子來!」
大個子看了看曹卓,撇了撇嘴一低頭,跟個胖子推著蘇偉和庫魁往屋子後頭去了。
「算你命好,」大個子在蘇偉身後嘟嘟囔囔道,「你看回頭我怎麼收拾你。」
蘇偉冷哼一聲,先一步繞到了房屋之後。凌空一刀劈下來,大個子還來不及叫一聲,便如小山般倒在了地上,跟著庫魁的胖子見狀剛要回頭,刀鋒已經到了眼前。
幾乎與此同時,身後喊聲四起,刀劍相碰。
「蘇公公,你沒事兒吧,」傅鼐一手拎著帶血的刀,一手扶住蘇偉。
「我沒事兒,」蘇偉深深地吐了口氣,這才發覺身上竟火燒火燎的痛,「絮兒她們呢?」
「蘇公公放心,幾位姑娘都平安救下來了,」傅鼐放輕了聲音。
「那就好,」蘇偉有些虛浮地一手撐著牆,眼前一陣眩暈過後,就見拐角一身熟悉的玄青色蟒袍。
「主子,我先帶庫魁公公去療傷,」傅鼐適時地一俯身,將屋子後頭的一片清淨留給了兩人。
蘇偉勉強地仰著頭看四阿哥,卻見那人鐵青的臉上,兩頰已經微微凹陷。
「胤禛,」蘇偉伸手,身子便是一晃,好在被四阿哥及時抓住,「你別又教訓我,」蘇偉把頭靠在四阿哥脖頸裡,「我都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