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餘慧心正坐在桌邊看安陽那裡拿來的書。
裴義淳快步走過去:「娘給的什麼書?」
餘慧心愁眉苦臉地將書合上,把封面給他看。
他一呆,居然是譜學。
餘慧心繼續看,看了兩行拿頭去撞桌子。
「哎哎哎——」裴義淳趕忙攔住,「你做什麼?」
「好難……」餘慧心想哭。譜學介紹倒不難,難的是背譜系。早知道嫁過來有這麼回事兒,她一定要好好猶豫猶豫!
「我我我……我教你!」裴義淳生怕她一個難受就回孃家了。
他小時候背譜系也背得頭暈腦脹,恨不得自己沒投胎在裴家。她原先在餘家,自然用不著這個。但來了裴家,卻不得不學,否則出門做客,分不清誰是誰,搞不清對方和裴家有什麼恩怨,鬧出笑話事小,怕的是得罪人、被人坑害。
他問:「你學到哪裡了?」
「我看得頭大!」餘慧心把書塞給他,「你給我說!」
「好好好……」裴義淳把書翻開,逐字逐句地給她講解起來,講完就該背譜系了,「先揹我們自己家的。」
裴家祖籍在河東,別看京中只有裴老爺一支,那邊卻有一個大本營,族長也在那邊。
不過餘慧心覺得,裴老爺似乎和族裡不太對付。否則以他如今的官位,裴家應該許多人在朝為官才對。
她問裴義淳:「族裡還有這麼多人?我們成親沒人來麼?」來了的話,她肯定要去請安的,但並沒有經歷這一遭。
裴義淳頓了頓:「來了兩個,和我同輩,你可以不用見。」
說到這,他想了想,還是和她說清楚點,犯不著藏著掖著。
裴老爺的確和族裡不對付,一開始是因為他要參加科舉。當時先帝在世,剛想出科舉的法子,打算不問出身選拔人才,這可觸犯了大家族的利益。他們延續了幾百年,代代為官,哪肯將機會分給寒門子弟甚至是毫無出身的農戶工商。
世家大族擰成了一股麻繩,勢要和先帝作對。裴老爺收拾包袱,上京趕考,與他同樣的世家子弟不少,先帝趁機佔了上風。
放榜後,裴老爺拔得頭籌,族裡表面罵皇帝胡搞,私下裡都很高興,覺得裴老爺沒有辱沒裴氏數百年的名聲。結果轉眼他就尚了主。在裴氏看來,參加科舉可以,也是展示才華的途徑;尚主不行,簡直媚上,毫無風骨!
自此,裴老爺就不願搭理族人了。過了些年,族人倒是想和他和好——現在士族沒落,朝廷沒人不行,就算從前世家鼎盛的時候,士族也不敢和皇族對立;現在他們在朝廷有人,想借此為家族謀福利,與裴老爺一番接觸,裴老爺卻不肯徇私,氣得他們又開始嫌棄裴老爺。
而被他們嫌棄的裴老爺,卻生了三個不錯的兒子,特別是裴義淳。
他們最喜歡裴義淳,裴義淳才華橫溢、灑脫不羈,有名士遺風,彷彿生在了世家最鼎盛的時刻!他們很看好他,結果他突然娶了個商戶之女,又把他們氣著了,甚至不想來道喜。還是年輕一輩的覺得不合適,才有人帶了禮物過來。
和餘慧心有關的這些,裴義淳不敢說得太明白。
但餘慧心不是傻子,沒研究譜學之前她可能不明白,現在知道了,又是他親自講解,自然一點就通——老家好大的威風,連公主都看不上,自然更看不上她了!
她突然想到一事,問:「將來我死了,是不是還要埋到河東去?」
「呃……」話是沒錯,但裴義淳很鬱悶,「好好地說什麼生死?」
「我覺得他們壞!」餘慧心哼道,「雖說他們和爹不對付,但爹貴為宰相,娘又是公主,他們再不願也是受了恩惠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想到要和他們埋一起,我心裡就不舒坦!」
「呸呸呸——」裴義淳急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我看還是背的書太少了!」
餘慧心:???
「你背!背完我們家的,再把大姐家的背了!過幾天她應該會設宴邀你,到時候席間都是人,你得心裡有數。」
餘慧心一聽,想哭。
他不止一個大姐,還有二姐、三哥、四哥……他們另一半的家庭狀況,上至祖宗三代,她都要搞清楚;甚至不止祖宗三代,畢竟這些世家大族祖上都出過大官,這是他們家族的榮耀,不但他們自己要了解,與他們走動的外人也必須瞭解!還有一些重要的姻親關係,哪怕過了幾百年,最好也心裡有數兒。
餘慧心想著就頭大,生出一絲和離的念頭。
她看著裴義淳,裴義淳從她臉上看出委屈來,馬上反思自己剛才的行為——好像是太兇了!
他柔聲安慰:「別怕,有我在,出不了錯的。要不……我們少背點?」
「……好。」先饒你一條狗命!不就是學東西嗎?參加過高考的人還怕學習?
餘慧心認真背起來,裴義淳坐在旁邊給她打扇。
她道:「我不熱,你別打擾我。」
「那你餓嗎?要吃點心嗎?」
餘慧心猶豫了一下,點頭。
裴義淳馬上放下扇子出門,走出正廳,見紅梅、紫蘭站在廊下燒東西。
他疑惑地走過去,見二人將幾張寫滿字的紙點燃了扔進一個陶甕裡的,問:「這是做什麼?」
二人嚇一跳,抬頭道:「是少夫人寫的字。」然後將餘慧心以此檢驗練字成果的辦法告訴了他。
裴義淳聽得笑起來,伸手道:「給我看看。」
二人猶豫了下,將沒燒完的紙給他。
他看了看,比當初在隱陵寺寫《將進酒》的時候好多了。
「去給少夫人端點心。」他吩咐一聲,轉身回房,將紙擺在餘慧心面前。
「咦?」餘慧心驚訝,「不是叫紅梅拿去燒了嗎?」
「全都燒掉太可惜了。」裴義淳說,「以後你寫完了留上半年,若覺得有了進步,再將之前的燒掉。若覺得半年之內無甚變化,就不要再燒了。」
「為什麼?」
「練到頭了。」
「呃……」
「王羲之若用你這辦法,天天燒,就什麼都留不下來了!」
餘慧心羞愧:「我又沒打算成為王羲之。」
「那我也捨不得你的字全燒掉!」
她頓了頓,紅著臉點頭:「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