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歡小孩,其中也包括幼年版的自己。
他不喜歡小孩的哭鬧,幼稚天真,弱小無助。
但在救下彭星望以後,姜忘才好像終於放下一些桎梏屏障,去認識那個八歲小孩眼裡明光燦爛的世界。
他站在玻璃牆側,目光落在幽盈藍光裡的小嬰兒身上。
血脈亦如薔薇枝芽般抽枝生葉,用帶刺的牽絆交向纏繞。
一如纏繞住他和他的父母,他和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在很長時間裡……沒在意過‘親人’這兩個字。」姜忘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澀:「不在意,所以一直覺得自由。」
「現在,居然有兩個小孩兒要看著我一天天變老,」他看向季臨秋,半晌笑起來:「以後搞不好還會在我的墓碑前獻上一束花兒。」
好像也很好。
真的很好。
季臨秋也傾身看了很久,等他說完以後,才淡淡道:「那拜託把我的碑埋得離你近點。」
「長途電話實在太貴了。」
姜忘釋然大笑。
離開慈州之前,他們給杜文娟找了一個能長期幫忙的保姆,還另安排了一個月嫂幫忙照顧嬰兒。
一個至少陪三年,一個至少陪三個月。
小女孩起名叫常思安,小名茵茵。
姜忘始終沒跟杜文娟說什麼話,只告別時叮囑了幾句,讓她注意健康。
杜文娟休養一週後已經好了很多,抱著女兒笑著看他:「你抱一抱她再走。」
姜忘往後退了半步:「我……不會抱小孩兒。」
然而女人始終微笑看他。
姜忘硬著頭皮走近她,模仿著他們的動作把小孩抱在懷裡。
剛好這一刻茵茵伸手碰他,柔軟手掌劃過臉頰。
某人被一瞬間擊中。
——我妹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眾人當即大笑。
元宵還沒到,各大學校就相繼開學,季臨秋在慈州只呆了兩天就先行回去,應付忙不完的差事。
姜忘和彭星望多停留了一週,再回來時也有許多事要忙。
頭一件事,就是要正式搬往裕漢。
小別墅留在這慢慢升值,但公司員工和關係網路都要往省城轉移。
姜忘跟房全有甩了一句‘我要去裕漢了,你看著辦’,完事就去忙人才招聘的事,好些天沒管他。
再一碰面,房全有樂得不行:「大哥,我也跳槽到省城去了,到時候幫你跑寫字樓和新房子!」
姜忘也樂,隨手送了他一條煙。
更重要的是把季臨秋給搬過去坐鎮輔導班。
姜忘過年時幾句玩笑話開了竅,打定主意要把輔導班和書城優勢互相轉化,正是缺優秀老師的時候。
現在正好是下學期,交完就可以撂下事兒走人。
季臨秋並不猶豫,按紅山小學的章程遞了辭呈。
訊息直接驚爆小學上下,以及好幾個班的家長們。
「季老師不幹了?!不是吧??」
「我兒子還等著上他的班呢,憑什麼啊!」
「是不是學校待遇太差啊,唉,這老師耐心又會教書,真捨不得。」
「那可是鐵飯碗,瘋了吧,他不當教師靠什麼賺錢去!」
按照規矩,辭職申請要先過校長這一關,然後再送交教育局人事科批准。
季臨秋看著溫柔平和的一個人,提辭職時平靜堅決,以至於讓校長都很犯嘀咕。
這個小季啊在學校里人緣好成績突出,學校一直有提拔重用的意思,怎麼這麼突然就要走了呢。
「是不是哪個老師欺負你了?」
「待遇不好你可以說啊。小季,你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
幾番言語下來,申請才一層層審批蓋章,最終定案。
教完這最後一個學期,他便重獲自由。
年級裡其他老師都只敢背後嘀咕幾句,明面問不到什麼也就笑著散了,不多說話。
唯獨許老太太把他叫住了。
「臨秋,你要辭職,是不是?」
許蓉年紀大了,聲音有種尖銳的金屬感,眉毛一挑連三四十多歲的老師都只敢收著聲說話。
季臨秋正準備下班回家,被她在走廊叫住,聞聲回頭。
「嗯。」他露出溫和笑容,準備重複用過許多遍的說辭。
「你早該走了。」許蓉露出鄭重神色,向他走近幾步:「走得遠些,去更適合你的地方。」
「臨秋,你該往高處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