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追隨政府攜稚小木蘭入蜀 全民抗戰匯洪流國力西遷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1頁,共2頁

戰爭開始之時,木蘭正和全家在牯嶺避暑。牯嶺是長江沿岸的名勝。

阿眉現在已經是十七歲的少女,在南京一所教會中學唸書。阿通已經大學畢業,正在上海附近政府電信局的無線電臺做事。這個電臺能以強大的電力越過太平洋把資訊發到舊金山。他請了六個禮拜的假,隨家到牯嶺。

杭州現在是中國公路網的中心,這些公路能把中國各地都聯絡起來,是政府近年來十萬火急下加速趕建的。在杭州背後的錢塘江上,一座公路鐵路兩用的大鐵橋剛竣工通車,在鄉下人看來,是現代工程上的奇蹟。另有一條新完工的鐵路,把南京,杭州直接和牯嶺附近的江西省城南昌聯絡起來。這條新鐵路通過多山地區,工程雖然艱鉅,但也在一年半竣工。國家這樣突飛猛進的建設發展,事實上,也是引起戰爭的原因之一,因為日本看出來,若想進攻中國,再晚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在中國方面,人人有了民族自信心,也有了對抗日本侵略保衛國家主權的決心。

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女士這時正在牯嶺,牯嶺已然成為政府官員的消夏勝地。木蘭的房子正在蔣氏伉儷官邸的上面。雖然蔣氏官邸是在木蘭的院子的正前面,可是有五十碼的荒野山坡相隔,木蘭可以望見官邸中僕人的躁作。官邸的入口在一條山路的開端,但這條路為自上而下的一條溪谷所阻,與此溪谷並行有一百碼之遙,然後相交叉,一條較為寬闊的公路由此開始。在交叉路口,站有崗哨。在此交叉路口或在溪谷對面,可以望見官邸之中緊張的活動。各省的高階軍官,南京的重要大員,不斷出出進進,有的步行,有的坐轎。中國將來的命運如何,或淪為日本的保護國,陷於萬劫不覆之地,或抗戰建國,使中國成為一個自由團結獨立的國家,就要在這棟房子裡決定了。

在七月十七號,終於達成了最重要的決定,蔣介石向全國廣播抗戰到底的國策。他警告全國,必須準備重大犧牲,中途絕無妥協可能,否則其惡果更為不堪。

蓀亞說:「他這個人,別人做不了的事他都做成了。北伐戰爭這項空前艱鉅的任務,他必須要擔當起來,他已經完成了。現在他又遇到更艱難的任務,要領導中國對抗日本。他已經習慣於在風暴裡幹自己的事,也許他以此為榮。他一定能夠把這場戰爭進行到底。過去這十年,我一直注意他。他瘦削硬挺而骨骼嶙峋,可是你看他的嘴!他的臉上顯出的堅強不屈與足智多謀,兩者配合得那麼神奇,我是從來沒見過的。」

阿通說:「我願給他做個渡船伕。」

木蘭喊道:「什麼?」她的臉突然沉下來。

「媽,怎麼?您不恨日本嗎?」

木蘭看著蓀亞,默不作聲,蓀亞也一言不發。

阿通又問:「您不贊成?現在國家需要人人奮鬥哇。」

但是木蘭卻走開了,依然沒說話。又經過一個鐘頭,她也一句話沒說。她失去了心情的平靜。她突然的感覺,就猶如戰爭來臨時普天下的父母的感覺一樣。戰爭已經來到門前。為什麼過去她沒想到呢?中國現在向她來有所索取,索取她的兒子。

她和丈夫商量這件事。一個鐘頭之後,她和蓀亞把阿通叫去,有話和他說。

她問:「你已經決定去打仗了嗎?」

阿通回答說:「我若不去,我受教育有什麼用?媽,我不瞭解您的意思。」

「你不能瞭解……我只是問你是不是已經決定。」

阿通說:「是,我已經決定。」

木蘭心裡在掙扎交戰,她眼中流出淚來。她說:「阿通,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說著哭起來。

蓀亞說:「兒子,你現在年輕,你不懂父母的心……」木蘭喊道:「我寧願自己死,不願看見你死。我受不了。」他父親又說:「阿通,你聽著。你媽和我已經商量過。國家若需要你,你必須要去。可是你要知道,在我和你媽這方面忍受的犧牲比你的犧牲要大。年輕的愛國志士在戰場上死得光榮快樂——他也有他的戰友——可是他年邁的父母在家裡活著,怎麼受得了。我們並不是阻攔你。你也要為家裡想一想。」

阿通說:「國若亡了,家還有什麼用?」

父親很有耐性的說:「這個我自然知道。我現在若像你那麼年輕,我自己也是要去打仗。但是我們家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我們已經把你大姐獻給國家了。你媽和我都上了年紀,再不能有兒子。由個人和國家的觀點看,你應當去。從曾家的觀點看,若沒有特別的理由,你不能輕易犧牲。你的情形與眾不同,曾家可能絕了後。日本但求中國人都死光,而家庭是國家的第一道防線。你想想祖父祖母。這些年曾家生了多少孫子呢?我們三代只生了你和你經亞伯父的兩個兒子。阿-不是我們曾家親骨肉,現在也不知道他流落何方。曾家的血統不能斷絕,要一直傳下去。你也許覺得這話不切實際,也許你不懂。可是中國四千年就是這麼延續下來的呀。甚至在徵兵制度的國家,沒到萬不得已,也不徵召獨生子去當兵打仗……」

阿通兩手很緊張的攥住椅子的兩臂,他說:「爸爸,媽,我知道您兩位老人家難過……可是我不得不去。」

木蘭臉上流著眼淚,抬頭看了看兒子,她說:「好,去吧!

我命裡是要受罪,是要傷心的。」

蓀亞說:「告訴我,你要去幹什麼?你要去從軍?」「我要去從軍。國家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一定要為國家做點兒事。」

父親問:「你為什麼不能照舊在電臺做事?雖然不是上前線,也同樣是報效國家呀。」

木蘭把握住這個想法,她說:「你說你要去做渡船伕。太平洋上的無線電就像一個渡船。你為什麼不做這件事呢?」阿通慢慢說:「好吧,若是對國家重要,我可以繼續做。」這似乎是父母和兒子之間的一個折衷辦法。可是事實上,阿通做事的那個電臺靠近江灣,正是戰爭的中心。

阿眉並不像她大姐阿滿那麼聰明有才氣——也不那麼活潑愉快——但是謙和高雅,是不知不覺從母親身上得來的。她也敬佩曼娘,而她的端莊靦腆也正像曼娘。在現代的女學生之中,她完全是家庭教養良好的那一等少女。

現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學的幾個女傳教士,同時也在金女大教書,也正在牯嶺消夏。阿眉很得老師的喜愛,有一位康寧漢小姐特別關心她。這幾位老師都在牯嶺木蘭家住過,她們也曾邀請木蘭到她們的住處去過。八月十三號,上海戰事爆發時,金陵女大是否秋季還開學,大有問題。倘若不再開學,阿眉不願耽誤一學期。因為阿通的假日即將期滿,木蘭正說帶他回杭州,在他回去上班以前,一同住些日子。康寧漢小姐說讓阿眉繼續在牯嶺和她們同住,將來一齊回南京。秋天學校若不開學,阿眉可以坐火車回杭州,也很方便。康寧漢小姐是個心腸很好性格溫柔的新英格蘭女人。木蘭很喜歡她,所以就同意讓阿眉和她一同多住些日子。

回杭州去的前一天,木蘭說:「阿通,阿眉,你們兄妹倆暫時要分別些日子了。這個戰爭要打多久,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和你們相隔不遠,阿眉,若有什麼急事,趕緊給我打電報,立刻回家。唸書不要看得太重要。戰事若不久就停,明年我給阿通娶個媳婦。你看,鄉間,這兒多麼太平安靜。咱535京華煙雲(下)們可以在這兒買幾百畝地,我要看著阿通和兒媳婦在這兒安居樂業,務農為生,給我生幾個孫子孫女兒。」

她是一半開玩笑,可是孩子們懂她的意思。

阿通說:「戰事不久就會結束的。我們已經向虹口進攻,就要把日本鬼子趕下河了。」

第二天,蓀亞和木蘭帶著兒子回杭州,坐的是很舒服的船,從徽州附近的一個小鎮出發,一路風景極美,尤其是七里瀧那一段。一邊岸上有兩塊巨大的岩石,叫嚴子陵釣魚臺。那兩塊岩石高出河面至少有六十尺,船在那兒拋錨過夜的時候兒,木蘭心中納悶兒:當年嚴老先生怎麼從那麼高的石臺子上往下釣魚呢?她心想是不是地升高了,或是海面降低了,因為那是兩千年以前。大家聽了這種想法,頗有感慨。在河面船上過夜,明月高高在山上,微風自河面吹來,其美真是無法描繪,蓀亞和木蘭小飲了數杯。

阿通在家和父母過了幾天,回到上海去辦公。不久,他父母接到他一封信,說無線電臺的高塔,都在日本第一次轟炸下毀滅了,其他一同遭受摧毀的還有圖書館、博物館、體育館,江灣市民活動中心的體育場。他們只能儘量搶救裝置,以供將來在公共租界恢復電臺的活動。

中國大批援軍進入吳淞地區,在上海附近長江三角洲上將要進行大規模的陣地戰。戰事已發展成為全面的,範圍勢將越來越廣。京滬鐵路沿線的城市時常遭敵機空襲,乘火車旅行已經不安全了。杭州已遭轟炸數次。

很多上海杭州的居民四散逃難。杭州人往上海的外國租界逃,以求安全,上海居民則往內地逃,逃離日漸擴充套件的戰事地區。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兒,木蘭接到阿非的電報,說他到了上海,和經亞家住在滄州飯店,但並沒提曼娘和阿。他們為什麼沒出來呢?木蘭很擔心,有意去看阿非、寶芬、暗香,打聽點兒詳細訊息。

到九月一號,情勢十分危急,蓀亞和木蘭決定把阿眉接回杭州來,情勢若再壞,就欲歸不得了。坐火車回來還可以,當然也有幾分危險,並且必然會比平常慢得多。公路當然隨時都通。為了不使女兒冒險,蓀亞和木蘭決定由蓀亞去把她接回來。木蘭說她也要到上海去,因為她急切於得到有關曼孃的訊息。心想也許曼娘已經和他們一齊出來了。想到也許有這種可能,心裡覺得好興奮。

他們出發的頭一天晚上,接到阿通的一封信:

父母大人尊前,敬稟者,兒已從軍。念及國若

不存,家有何用?若為人子者皆念父母兒女之私情,中國將如何與日本作戰?祈勿懸念。不驅倭寇於東海,誓不歸來。

兒阿通

木蘭看完信愣住了。兒子已經從軍,但是何處從軍,在何部隊?為何不先告知父母?這樣,她越發急於往上海一行,也許阿通正在上海某處作戰,亦未可知。乘著交通情況還不太壞,先使女兒離開南京。這是一個明智之舉,因為倘若阿眉還留在南京,等十二月南京成了難民婦女集中營,她必然也成了日軍暴行的犧牲品。那種暴行使文明人無法想象,在未來幾百年,會使天下所有的人都一直看不起日本人,都一直看不起日本軍人。

他們到了上海,找到寶芬、暗香和他們家的人。他們正住在一個舒適的舊式家庭飯店裡,那家飯店以前是洋人開的。現在由中國人經營。使木蘭失望的是,曼娘沒跟他們在一起,他們也不知道木蘭的這位結盟姐姐家出了什麼事。木蘭很擔心。

蓀亞到南京去接女兒,木蘭就和他們一起住著。由南京到上海平時只走七個半鐘頭,但是目前由於軍運頻繁,自然要耽誤。莫愁已經到上海看過他們,也已經回蘇州去了,她心裡非常不安,因為倘若國軍撤退,蘇州就處於下一道防線上。搬家到上海自然安全些,但是立夫是政府的官員,若是搬家逃難,會讓他顯得意志不堅定,而且他回家也越來越不容易。木蘭告訴她丈夫在蘇州停一下,去看看妹妹和立夫,勸他夫婦再到上海去一次。

蓀亞去了之後,木蘭才得有時間多打聽點兒親友的訊息。素雲的死她非常受感動。她聽到黛雲和陳三的事情,以及他們怎麼在西北參加了游擊隊。他們無法告訴她曼娘和阿-家的情形,大家都恐怕他們很可能出了差錯兒,因為好多難民告訴過他們在北平日本兵蹂躪鄉間糟蹋婦女的暴行。

因為木蘭的親友都屬於上等社會,受戰事的災害還算是最小的。但是那些日子在上海,並不太平。轟炸機天天在頭上飛。空中機關槍的掃射常常打在街上和屋頂上。爆炸之聲,晝夜可聞。老百姓湊集在江邊兒上,看日本炮艇和浦東中國軍隊之間的炮戰,有人站在樓頂上看閘北和江灣火光熊熊的天空。最壞的是,逃難的男,女,孩子,由閘北湧來,在大街上踟躕猶豫而無所歸。北平來的這批人看見上海闊綽的人還在戲園子,電影院,舞廳裡追歡尋樂,不覺大驚失色。就如同屬於兩個不同的國度一樣。北平人懶散輕鬆,聽天由命,逆來順受,但是而今至少臉上是顯出愁眉不展,是垂頭喪氣,內心則隱藏憤恨,敢怒而不敢言。對比起來,這個富足的通商口埠上海的市民,似乎是完全不知道戰爭正在瘋狂進行,因為人人都能從他們的行動上看出來。固然不少人忙於救濟難民的工作,忙於到醫院探視傷病者,為士兵送慰勞品,安慰鼓舞士兵,因為他們補給並不夠充分。但是整個上海則呈現兩個劃分得顯然不同的類別。一類人則享受歡樂,一如往常,有西洋租界保護,正合心意;另一類普通老百姓,保國抗敵計程車兵和流離失所的難民,在戰爭的摧殘蹂躪之下,則首當其衝。

木蘭現在對戰事的關心,不是隻限於個人了,她不能忘記自己親生的兒子是正在驚天動地的炮聲中。她接到兒子的第二封信,由家中轉寄來,說他在楊行前線一個無線電單位服務,說在請假期間也許能和父母一見,也許父母能到戰地去看他。

第三天,蓀亞和女兒安然歸來。立夫和莫愁也全家同來。

立夫的長子肖夫,也在請求父母允許他去打仗。蓀亞告訴他們說他的兒子阿通已經從軍,肖夫的問題也自然不難解決了,因為立夫有三個兒子,不能不答應。立夫和莫愁決定自己帶著肖夫和他兩個弟弟一同前去接洽,看能否使肖夫和阿通兩個表兄弟在一個單位工作,這樣也可以減輕兩位母親的懸念。肖夫剛從中央大學畢業,手筆很好,寫作很快。他有輕度的近視,帶著眼鏡,在做寫報告資訊的參謀工作,是個有用的人才。

肖夫立刻就要到前線了,這減少了親戚聚會的歡樂。雖然沒人說出口來,姐妹見面時的氣氛則緊張而不輕鬆。暗香的兒子說也要去,但是叔叔蓀亞說:「給曾家留個根吧。並且,你還年輕。」

問題現在是怎麼把肖夫送到阿通服務的單位去。立夫費了一天的工夫辦這件事。

傍晚,他回到飯店,告訴他們說:「運氣不錯——我找到的那個團長,是我的學生,幾年前在北平跟我念書的。他太太住在法租界。我去看她,她幫著打電話給她丈夫。」

莫愁問:「他答應對肖夫特別照顧了沒有?」

「他說了。他說盡量讓他表兄弟倆在一起。」

木蘭問:「他知道阿通在他哪一團嗎?」

「他說他會立刻查出來。」

現在莫愁掉下眼淚來,因為兒子從軍已經無可挽回了。

立夫說:「我帶他到前線去。」

蓀亞說:「你自己到前線去?」

立夫說:「你若打算看阿通,你最好也一齊去,我們明天晚上走。」

蓀亞問:「為什麼晚上去?」

「晚上安全。團長會派車去接我們。楊行離上海很遠,普通車也不準到前線去。有副官坐車來帶我們走。」

木蘭坐著發愣。

她突然問:「立夫,女人也能去嗎?」

「我想團長會讓你去,不過對你不會很歡迎。」

「我聽說婦女慰勞隊也送慰勞品到前線去。」

「那又不同。她們是自己情願冒險。」

蓀亞說:「你最好不要去。冒生命之險有什麼用?」「我兒子在那兒幾個禮拜都不怕。我為什麼怕去一夜?要走多久?」

立夫說:「大概來往要一夜。當然夜裡燈光要很暗,而且走得很慢。」

木蘭又問:「危險不危險?」

立夫說:「最好你在這兒和妹妹一起住。為你手裡這些條性命著想吧。」

木蘭再沒說什麼。全家都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之中。第二天整天,莫愁和她兒子待在屋裡,靜靜的坐著哭。木蘭讓蓀亞去買四木箱橘子給前線士兵帶去。

吃晚飯時沒人說話,今天早晨每個人都在報上看到了驚人的訊息,但是沒人敢提。前線的戰事是由開戰以來最慘烈的。日本人宣稱已攻下寶山,但是中國的報道是,還有一營仍在靠近吳淞的那個海岸城市抵抗中,不過已完全與外界隔絕。兩天之後,一個生還者說全營戰到彈盡援絕,全部犧牲。

在十點鐘,一個穿著骯髒軍服的青年人,戴著鋼盔,顯得蠻精明伶俐,走進飯店來,說車在等著接他們到團長的司令部。現在不可避免的場面來到了。在不斷流淚之下,木蘭和莫愁再三囑咐肖夫,話說得那麼簡單,可是兒子就那麼難以忘記。告別的話再三說,因為情無盡,意無盡。

最後,立夫叫兒子上車,別人隨後進去。莫愁往車裡窺探,肖夫伸出手來握母親的手,車一開動,才把母子的手掙開。

副官在前面和司機一起坐。他們剛一開出租界,進入房屋稀疏零落的市郊,司機便把燈關起來。天黑無月,這樣很好,免得夜間轟炸。

蓀亞問:「這麼黑你怎麼看得見?」

「一路我們都知道。眼睛習慣了。我們很喜愛這種夜晚。

前線的夜晚好美。」

副官是一個聰明愉快的青年人,開始說些戰地見聞。

「你在戰場上害怕不?」

他喊道:「害怕?我們等著會會對方的朋友好多年了。我們會怕這個好機會?我們弟兄們最初的毛病是蠻勁太大,耐不住要衝出戰壕去,聽到撤退命令,硬是不肯退回來。在前線有一種激勵的力量。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機會。一個人的勇敢會讓別人覺得自己臉上無光。有一個鄉間的小夥子,才十九歲。他媽剛給他娶了一個鄉下姑娘。他離開新娘,來到前線。他常說:‘日本鬼子的槍射兩千公尺。咱們的槍射一千五百公尺。咱們要往前跑五百公尺。大家扯平。’他往前跑了,也死了。」

「口令!」黑暗裡喊了一聲。

副官回答了。手電筒的強光一直照進他們的汽車,照到他們的臉上,然後滅了。萬籟無聲,又是可怕的黑暗。

「我們怎麼走過去呢?」

副官說:「我們就快到大場了。過了劉行,你們會聽到機關槍聲音,過了楊行,會聽到大炮響。再過去就是無人地帶,在那一帶已經接連打了一整天。」

過了大場,他們看見日本軍艦上發射的探照燈,在天空轉動,往各方向照射。除去汽車引擎低沉的聲音之外,只能聽見田裡蟋蟀的叫聲。

蓀亞說:「我聽說有滿洲國軍隊,當然也是咱們中國人,也在敵方呢。」副官說:「不錯,不過沒有多少。那一天,有近距離戰鬥。我們接近對方四、五十碼的時候兒,聽見對面用中國話喊:‘都是中國人。別過來!’他們當然是滿洲國軍隊。他們喊:‘別過來!過來我們可要開槍了。’我們計程車兵回答說:‘你們要不要嚐嚐我們的來福槍?’一個大個子的在對面喊:‘我們的比你們的好。’我們看見他開槍,但是他往天上放。轉眼間,一個日本兵從後面過來,用槍從背後刺死他。我們計程車兵看見,立刻撥動扳機,結束了那個日本鬼子的狗命,替那個中國人報了仇。滿洲國軍隊也很為難。他們身為中國人,卻被迫殺中國人。」

現在他們開始聽見機關槍咯咯的響,聲音越來越大。每隔一分鐘,他們就看見遠處突然一閃亮,十秒鐘之後,就轟的一聲傳過來,跟遠處的雷聲一樣,同時伴有音樂似的呼哨聲,然後砰然一響。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經過他們上空飛過去。

肖夫問:「那是什麼?」

副官大笑說:「是子彈。」

立夫問他兒子:「你怕不怕?」

肖夫說:「不怕。」但是信心似乎不夠大。

「你現在還可以回家去。」

「怎麼能回去!」

司機說:「我們到了楊行,還有好東西看呢。」現在路彎彎曲曲,前面有看不清楚的一塊塊的黑東西。司機把速度減到蝸牛那般的慢。

「口令!」

副官回答了。又一個電棒的強光從黑暗裡照到他們。

「前進!」

他們聽見跑步的聲音。

「兵正開進戰壕去。」

「這麼黑暗行嗎?」

「夜晚是最好的時間。」

在寂靜黑暗裡,他們聽見人壓低之下的腳步聲,但是沒有人的說話聲。

肖夫買了一個手電棒帶來了。他不勝好奇心的驅使,用手電棒照了一照在黑暗中的行動隊伍。真是奇觀!兵戴著鋼盔,穿著制服,槍掛在肩膀上,在黑暗寂靜中移動,堅決而冷酷的男子漢在走向戰鬥。

他還來不及再看一眼,一個聲音喊:「關起來!」然後罵一聲:「他媽的!」

肖夫立刻咯嗒一聲關上。

副官很嚴厲的說:「這你不應當。」

司機說:「看,漂亮的東西來了。」

他們往他指的方向看高空中有兩條光,一紅一黃。副官說那是大炮的指示訊號兒。

炮彈開始在較近的地方爆炸。爆炸前先有絲絲聲,然後轟然一響。地面震動,他們的軍車也震動。

車開始轉很多彎兒,不久到了司令部。副官領他們進了大門。蓀亞,立夫,肖夫,在屋門口站著等候。

那是鄉下房子。屋裡電話一旁有個行軍床,床旁的桌子下面有一盞燈,窗子都是封閉的。

團長正打電話。

「什麼?全團完了?我們再派一團去……不……?是,司令官。」

劉團長咚的一聲把電話掛上,立起來歡迎客人。

團長說:「我正等著您呢。老師,您請坐。」

立夫向劉團長介紹他兒子。團長說:「來參加我們作戰?」說著向立夫微笑一下。然後派副官到無線電單位去找曾阿通。劉團長說:「他在過去二十四小時一直工作沒停。我們正缺人手兒。我恐怕寶山完了。我們部隊曾打無線電要求增援。但是他們全被切斷了。一營在城裡撐了三天。但是沒辦法去增援。我們的援軍第三次被消滅了。我相信他們孤軍奮戰,一定要戰到最後一人犧牲為止的。」他似乎非常受感動,幾乎忘記了他們是客人。

過了一會兒,阿通進來,向團長敬禮。他穿著軍服,和以前看來不同了。他的上衣和褲子都很髒,可是臉上卻流露著堅決的快樂神情,邁步時顯出前未曾有的威儀。

蓀亞問:「你的工作怎麼樣?做著有興趣嗎?」

兒子說:「我們只有兩個人,輪班管無線電。連想興趣不興趣的時間也沒有。工作當然很重要。」

肖夫突然問:「我可以到便所去嗎?」

阿通微笑著說:「我們剛來時也是這樣兒。」

肖夫往外走時,阿通向團長敬禮問:「我可以喝杯水嗎?」

團長從熱水瓶倒了一小杯水,遞給阿通,他慢慢地喝下去,直喝到最後一滴。

團長說:「水在我們這兒很寶貴。」

立夫聽了很感動,他說:「我們怎麼幫助你們呢?我們帶來了幾箱橘子。」

「橘子很好。我們弟兄餓得倒不利害,渴得利害。這村子的老百姓幫忙很大。我最受不了的是我們的傷兵。什麼都缺乏。傷亡的很多。告訴後方老百姓給我們送繃帶,紗布,藥,香菸。」

這時蓀亞和兒子說話。肖夫回來,走到阿通一旁,立夫也走過去。

蓀亞說:「不管平時或是生病,要互相照顧。不要忘記往家寫信。一個人若是太忙,另一個人可以替他寫。」

肖夫問:「我能在無線電單位學著做嗎?」

立夫轉過身去看劉團長。

劉團長向曾阿通說:「帶他去,你們倆若太累或是困了,至少他可以幫你們看。」

阿通說:「我教他,他會學得很快。並不太難。喬治胖,愛睏。」

「你說的是誰?」

「我的同伴。他是大學一年級的學生。」

立夫對兒子說:「是你的好運氣。和阿通一起工作,跟他學。要像親兄弟一樣……」

甚至立夫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話停住,掏出手絹兒來。阿通說:「我現在必須走了。我的十五分鐘滿了。今夜很忙。我若不去,喬治會睡著的。」

現在兩位父親低下頭吻自己的兒子的前額。

團長說:「帶六個橘子,你們倆吃。我知道是你媽買的。」

阿通的眼睛亮起來。

電話又響了,團長立刻過去接:「反攻——五點半。是,司令官。」

蓀亞和立夫最後向兒子告別,告訴他們有假時回飯店去。說完立刻走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蟋蟀,金鐘兒,紡織娘,依然在道路旁歌唱安靜的萬年太平曲。聽見這些蟲聲,蓀亞立刻想起他當年跟平亞、經亞鬥蟋蟀的童年故事,於是覺得自己特別年輕了。他們到達大場時,天開始發亮。這一夜是他們倆畢生難忘記的。

他們到飯店時,大概是早晨四點半。木蘭和莫愁一直坐了一夜,靜等他們回來。現在木蘭在沙發上打盹,莫愁穿著衣裳倒在床上。

立夫和蓀亞用腳尖兒輕輕走進屋去。莫愁是第一個聽到他們的聲音的,她立刻坐起來。他們低聲說話。他們聽見木蘭在沙發上翻動,忽然她尖聲叫:「阿通!」

蓀亞跑過去喚醒她,她已經流出了眼淚,她剛才在夢裡哭了。現在她抬起頭來看,有點兒發愣。

她喘了口氣說:「噢!你們都回來了。我剛才做了個夢——看見阿通中了子彈,在泥裡打滾兒——後來肖夫背起他來。」

大家勸慰她時,蓀亞看了看錶,差十分到五點。

他們叫來咖啡喝,蓀亞立夫說他們到前線去的經過。木蘭聽著,一言不發。她心裡七上八下。

立夫叫飯店的茶房去拿所有的報來看,把訊息念給他們聽,木蘭聽著打盹。

「國軍反攻寶山,收復若干失地。孤軍一營,立誓戰至最後一人。浦東國軍炮兵與日本軍艦全夜炮戰。黃浦江兩岸在繼續炮戰中。自八月十三以來,最慘烈之戰鬥。華盛頓電:羅斯福總統警告美國僑民撤離中國。華北戰線自天津至山西東北全長二百里。據稱在河北省有日本二十萬人……自八月十四至九月一日,在浙江,江蘇,安徽,日機遭我軍擊落總數達六十一架……」

那一天,木蘭一直心中不安,希望接到阿通訊息證明她所夢不實。她叫蓀亞再送十箱橘子去,讓中國婦女戰地勞軍團轉交,寶芬就在那個婦女團體裡工作。

莫愁說他們一家必須趕緊回去,因為立夫的老母一人在家,蘇州也不安全。那天她和寶芬談了一次。莫愁最小的兒子和寶芬最小的女兒同歲,都是十一。寶芬沒有兒子,很喜愛莫愁的小兒子,她提議雙方互收他倆為義子義女。但是莫愁說:「無須乎交換,他們是姑表兄妹。索性我們請求你把你的女兒許配我兒子,讓你女兒做我的兒媳婦。」

寶芬微笑答應。她們倆說這話,彼此的丈夫都聽見了。

第二天,木蘭也和丈夫商量帶著阿眉回杭州。莫愁和立夫在過了真如之後的一站,坐火車回蘇州。姐妹和連襟於是告別分手。他們不知道彼此要好久才能見面。木蘭向寶芬和暗香辭行,相信阿通在放假時她會回上海去看他。

民國二十六年九月八日早晨七點半,木蘭、蓀亞帶著阿眉到梵皇渡車站去搭火車。那天早晨霧氣迷-,他們頭腦裡也是混沌不清。木蘭沒接到阿通的訊息。火車站有好多人在等車,好多大堆的行李。有些難民據說是前天來到火車站的,就在露天之下睡,等著機會上車。孩子們躺在箱子上。有人躺在通往月臺的路邊。中國和公共租界的警察聯合維持秩序。

幸而木蘭蓀亞沒有多少行李,因為火車上擠,阿眉從南京上車時也只帶了兩個小衣箱。蓀亞花了兩塊錢給一個挑夫,他答應至少能給他們找到兩個座位。

群眾擁擠不堪,但是蓀亞他們終於上了二等車,三個人佔了兩個座位。甚至立的地方也沒有了。他們對面坐著一個有錢的中國人,穿著嗶嘰西裝,帶著一個十三歲大的孩子。父親似乎有十五歲。頭髮平滑,從中間分開,戴著眼鏡,不時用鼻子吸氣作聲,顯得斯文鎮靜,悠然自得。那個孩子穿著西服上衣,下穿短褲,叫那個男人父親。

一個滿臉油脂的老年生意人,站在附近的通道上。火車開動了,火車站上的人彷彿還像剛才一樣多。火車在龍華站突然停住時,前後一搖動。老人猛轉了一下兒,摔在穿西服的孩子身上。

那個孩子的父親喊說:「你不長眼哪?」老人趕緊道歉。

火車一開動,又一搖動。老人搖擺了一下兒,不知怎麼樣,總算又站穩了。他怯生生的,好像不要惹人注意,開始輕輕坐在靠近那個穿西服的孩子的椅子的臂把上。那穿西服的紳士看了看他,掏出手絹兒,以十分厭惡的樣子捂上鼻子。

那個老人說:「老兄,我借坐一下兒。我上了年紀。」「為什麼你不早來?中國人就是不懂禮貌。若有個外國人看見你坐在椅子的臂把上,怎麼辦?人家回國去,說中國人骯髒沒秩序。」

木蘭熱血沸騰起來。

她說:「這種時候兒,將就點兒吧。」顯然是對那位紳士說的。

木蘭因為眼睛哭腫了,所以戴著一副墨鏡。那位紳士不知道她是否望著他說的。他拿起一份英文早報看,立刻神遊到安全樂土,高高超出氣味惡臭的人類之上了。

但這次與雅士同車,也並不是什麼旅行的吉兆。木蘭又陷入沉默。這位老人也似乎是不通情理——不過也看對他持什麼看法。他有一個孫子,有五、六歲大,正抱怨說站得累得慌,老祖父就把他擠到那個穿西服的小孩子的座位一旁。戴眼鏡穿西服的那位紳士說:「這是怎麼說的?你看不見乘車規則嗎?‘每排只限坐乘客二人’。」

老人央求說:「您多包涵。他不能站一道兒啊。」

那個穿西服的小孩子並不見得真正反對,但是他父親卻把他拉近自己,免得受了汙染。

木蘭說:「這叫什麼事?阿眉,你到對面兒去坐。讓那個小孩子到咱們這邊兒來。」

那個穿西服戴眼鏡的紳士大感意外,抬頭看了看。

他用英文說:「謝謝您。」

阿眉過去,坐在那個穿西服的小孩子和老人中間,老人坐在椅子的臂把上。阿眉向母親做了一個暗號兒,表示老人身上有怪味道。那個老人的孫子過來,靠裡面坐,挨著蓀亞。

現在天空漸漸黑暗下來,開始細雨紛紛,窗外仍是綠黃相間的田地。一連數里的金黃油菜花,在煙雨迷-的九月,平靜而美麗。

火車進了松江站,雨即停止。火車外面,仍然是人潮洶湧。

火車頭已然把車卸下,要到後面去向前把車推動,因為車沒辦法轉頭。

對面那位西裝紳士正在吃一個包裝得很清潔的夾心麵包。他告訴兒子那紙是消過毒的。蓀亞拿下一包蘋果還有一包蛋糕來開啟。

他覺得身旁坐的那個孩子顯然是很餓,就給了他一個蘋果。這時有人喊:「飛機來了!」

那位紳士正在吃他那夾心麵包,一聽見人嚷嚷飛機來了,麵包掉在地上。立刻大家亂做一團。人人都想由已然停下的火車上逃出去。有的帶著行李,有人空身逃走,有的從窗子裡跳出去。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喊叫聲,亂在一起。

飛機的嗡嗡聲越來越大。那位紳士拉起兒子,從座位上跑開,面色蒼白,一邊連罵帶叫mygod!老人跟孫子也不見了。轉眼間,火車上幾乎全空了,除去木蘭家以外,只剩下了五、六個人。

木蘭天性快,而蓀亞天性慢。

木蘭喊:「咱們怎麼辦?」

用了非常大的力量,木蘭把右邊的百葉窗關上。她向阿眉喊:「過來,蹲下!」阿眉蹲在火車的地板上。木蘭的話剛完,就聽見「滋滋滋滋……嘭!」火車幾乎震得跳離了車軌。車裡的玻璃,燈,碎片,電扇,震得各處飛。機關槍在天空中咯咯亂響。外面的難民鬼哭神號。車一端一個人喊叫,說他自己已經炸死了。

飛機的嗡嗡聲漸漸微小,機關槍聲也停了。只剩下外面人的哭喊聲。

暫時平靜下來。萬幸木蘭家沒有受傷。逃過了大難。木蘭說:「把那扇百葉窗也拉上!咱們死在這兒和外頭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