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太太這幾句話說了之後,這兩個年輕人感覺到他倆之間有了一種關係,這是以前一直在壓制著始終不敢承認的。寶芬對阿非開始嚴肅起來,而且自己也感到羞慚不安,二人之間也再沒有少爺丫鬟之間那種疏忽隨便,寶芬也再不允許阿非幫她做那些洗涮抹擦的雜務。另一方面,寶芬向阿非說話時,更有一番前所未有的溫柔,是無法掩飾的。別的女僕注意到寶芬比以前更留心她的衣裳。阿非不再把她當丫鬟看待,也不肯再讓她伺候。在這種情形之下,寶芬也無法不依從,有時候兒阿非不知不覺的拿她比紅玉,覺得紅玉是比不上寶芬。比如說,寶芬從未和他吵過嘴,身體又強健。阿非這麼想時,忽然自覺得良心不安,不該想已故情人的短處。
在寶芬的心裡,不斷有幾種掙扎出現。第一,她沒把父母派她來此要做的事認真去辦,而且幾乎是完全置諸腦後。第二是,在情人面前,一個戀愛中的小姐要保持自尊和體面。這種內心的掙扎,已經使她願意把自己的家庭情形暗中告訴阿非一點兒。
一天,阿非問她:「為什麼你們家僱有用人,你卻出來做事?」
寶芬回答說:「我從來也沒出來幫人做過事。」
「那麼為什麼現在你出來做事?」
「我以後再告訴你吧。不過別把我今天說的話告訴別人。」
這種雙方保密又增加了他倆幾分親密的滋味。
不但姚太太、阿非和寶芬自己,覺得他倆的關係很明顯觸目,木蘭、立夫、莫愁,思忖紅玉的遺言,也覺得紅玉指的是寶芬。甜妹對阿非不忠於她已故去的女主人所表現出來的抗拒,更使事情明顯,除去寶芬,更無二人。木蘭覺得寶芬比起紅玉來,和阿非匹配,更為適宜。因為寶芬有舊家庭的教養,比起輕薄新派頭兒的麗蓮,好得無法比擬。桂姐,雖然也關心,紅玉死後不久,把這件事故意壓在心頭,一字不提。
過了不久,姚太太病勢越發沉重,雖然還有氣息,但是又不能說話了。有三天,一直什麼東西也沒吃。寶芬讓她喝杯人參湯,有時喝了下去,有時候兒吐出來。家裡認真準備起後事來。
最後那一天下午,木蘭、莫愁、阿非、寶芬都在屋裡,姚太太醒過來,睜開了眼睛,做了個動作,顯得是要說話,可是說不出來。寶芬和別人都走近床邊兒。姚太太抓住阿非的手,又軟弱無力的去抓寶芬的手。寶芬不敢動。莫愁明白,就拉起寶芬的手。姚太太把那兩雙手放在一塊兒,她的嘴唇好像是動,但是說不出話來。不久身子往後一沉,就再沒醒過來。兩個鐘頭之後,一命嗚呼了。
珊瑚和莫愁看見當時的情景,告訴了父親和別的家裡人。
姚先生又再度表現出行動的迅速敏捷,女兒們看見頗覺吃驚。似乎是他剛在自省齋打坐,已經預先算出什麼事情要發生。他已經有一整套的辦法。他一定早已看中了寶芬,不然他不會讓阿非去到母親那邊兒住。他告訴大家,這件婚事正合乎紅玉和他太太的遺言,說寶芬一定會做個極好的兒媳婦,並且寶芬也應當,因為她在婆婆死前盡了孝,總而言之,是「天作之合」。
姚先生把華太太找來,把情形告訴她,讓她做個媒人。
華太太說:「這麼快?」
姚先生說:「說辦就辦。」
姚先生向華太太說,那是他在世上最後的本分,他願親眼看見自己的小兒子成了親,因為若不現在辦婚事,就要等三年居喪期滿再辦。今年夏天阿非已經畢業,他正打算把兒子和媳婦一齊送到英國去,結婚之後,在英國去唸三年書。
在姚太太喪禮之前,趕緊完成這件婚禮,也是合乎中國的古老風俗的。這樣在姚太太出喪的時候兒,不但有兒子,還有個兒媳婦送殯呢。婚禮必須特別簡略,而穿孝服也必須停一天。也就是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婚禮之後,新郎新娘就要立即居極正式的喪禮。
訂婚禮正式舉行。姚先生髮現新娘的父親是旗人高官,並沒有太出乎意料。他知道他們現在家道中落,但沒想到別有用心。他只是相信這是華太太高明的頭腦中又一項計劃,也是華太太精通人情世故的一次勝利。訂婚的那一天,他向華太太說:「你把旗人的花園兒賣給了我,你又給我找了個好兒媳婦兒。我覺得寶芬很好。我得向你道謝。」
寶芬的父母既驚又喜,有王府花園兒的少主人做女婿,比挖到地下藏的寶物更可靠。即使挖到寶物,打官司也許還會輸,徒落個壞名聲。寶芬回到家裡準備婚事時,她告訴父母和叔叔,不要再妄想原來那個掘寶的打算。她說:「若是有寶物,我現在也不會偷走了。」她母親說:「找到個地下的寶物,不如找到個好女婿。」
但是阿非是那麼個懶散的大好人,和寶芬相愛又那麼深,婚後不久,寶芬決定把花園內地下可能藏有寶物的事,告訴阿非。寶芬雖然告訴過父母永遠不把到姚家去做女僕的用意洩露出來,她確是暗中告訴了阿非。阿非大吃一驚,但是心裡明白。
他問:「你們若是找到,那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他們只是告訴我要找到那個地方兒。後來見你們家人都那麼好,我實在不能做,所以事情就作罷了。」
寶芬深怕阿非會說什麼話或是有什麼行動,但是,出乎她意外,阿非卻很高興說:「事情好妙哇!若不是這種原因,我怎麼會遇到你?不過,他們的寶貝已然丟了。」
寶芬聽不懂,問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你。他們沒找到地下的寶貝,反而失去你這麼個活寶貝,把他們最親愛的活寶貝丟到我手裡來了。」
寶芬聽了好快樂,吻了阿非一下兒。
阿非問她:「要不要讓爸爸知道?」
寶芬說:「不要,千萬不要。我們孃家人就太沒面子了。」
可是兩個人還不勝尋寶的誘惑。阿非說:「咱們怎麼辦呢?」
寶芬說:「那兒有一塊大圓石板。你就說你要用它做個石頭桌面兒,擺在院子裡,所以要掘起來。那時候兒咱們就知道下頭有沒有寶貝。」
一天,阿非若不經意的樣子叫兩個園丁跟他去,去掘那塊大圓石板,大概有三尺見圓。把石板抬起來之後,看見下面有兩個磁缸。
阿非裝做和園丁一樣驚奇,他問:「什麼東西?」
一個園丁說:「一定是藏寶貝的。」
阿非下命令說:「拿起來看看。」
兩個缸都是空的,只有一個裡頭有一小塊兒舊緞子,幾塊泥土,沒有別的。寶物一定早被別人發現,大概是以前的主人,也許是他們的僕人。
阿非和寶芬非常失望,寶芬仍然立在那兒,眼睛不住看那個窟窿的底部。
她說:「看!那兒還有東西!」
大家都往下看,看見在黃土裡有三顆珍珠,像大豆子那麼大,晶圓閃亮。工人下去撿起來,又翻土往下找。
一個人說:「還有一個。」
最後一共找到五個同樣大的,顯然原來是一副,散在土裡了。寶芬收起來這五顆珍珠,算是她自己的私房東西。
他倆告訴了姚先生。姚先生現在才明白了華太太為什麼介紹寶芬來到他花園兒做丫鬟的用意;但是裝做不知道,只是說:「你們運氣不好。一定有人先掘去了,不然你們可以找到全部的寶物呢。」
他對阿非說:「可是,阿非,一件寶貝你還不夠嗎?你娶了這麼個好新娘,誰娶到她也該滿足了。」
姚先生向寶芬微微一笑,寶芬也微笑謝謝公公。這就是掘室的冒險記,到此為止。
阿非和寶芬的婚事匆匆完成,可以說是姚思安早想出外雲遊的全盤計劃中的一步。舉行婚禮的那天晚上,他對全家發表了一篇奇怪的訓詞。
他的腔調悲傷而平靜。他向一對新人和舅爺、舅媽,以及三個女兒說:
子安,顰兒兒,阿非,寶芬,女兒:咱們家最
近事情是接二連三。你母親現已去世,阿非寶芬已然結婚。我在人世對這個家的職責,已然完了。我
在你母親去世時為什麼一滴眼淚也沒流,你們大概會納悶兒。一讀《莊子》,你們就會明白。生死,盛衰,是自然之理。順逆也是個人性格的自然結果,是無可避免的。雖然依照一般人情,生離死別是難過的事,我願你們要能承受,並且當做自然之道來接受。你們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對人生要持一個成人的看法。你們若在人生的自然演變方面,能看得清楚,我現在就要告訴你們的事情,你們也不會太傷心。
阿非,你和寶芬婚配,我看見很高興。不要忘
記她在你母親臨終的那段日子,伺候你母親,可以說是在未嫁到姚家來,已經盡了兒媳的孝道。我要
送你們倆到英國去。寶芬,你的本分是照顧我兒子,我把他交給你了。我把兒子的命運交給一位小姐照
顧,也等於叫她照顧我們姚家的前途,還有比這項任務-卮的嗎?我信得及你,很安心。
我告訴你們,我就要出外雲遊了。大家誰也不
用掉眼淚。你母親的喪事一完,阿非和寶芬也出發往英國去之後,我就要離開你們。不用傷心。世界
上,沒有父母會跟兒子一輩子的。十年後,我若還活著,我會回來看你們。不要想法子去找我,我會
回來找你們。
你們曾聽見有人離家去當隱士。世人對人生只
有兩個態度:入世,出世。不要怕這兩個名詞。我和你母親和你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看著你
們長大,美滿的結了婚。我們已經過得很快活,也盡了人生的本分。現在我可要鬆鬆心了。不要以為
我去修仙。我若給你們講些道理,也許你們不能懂。
我要出外,是要尋求我真正的自己。尋求到自己就
是得道,得道也就是尋求到自己。你們要知道「尋
求到自己」就是「快樂」。我至今還沒有得道,不過我已經洞悟造物者之道,我還要進一步求取更深的
了悟。
紅玉自己有了她獨特的瞭解。你們要想她的好
處。阿非,記住,她的死是為了讓你快樂。除去至道,誰能註定事情會這樣演變呢?
這時候兒,紅玉的母親和阿非都很難過。女人有人低聲啜泣。姚先生又接著說:
阿非不在家時,莫愁木蘭兩個人要共同管理家
裡的財產,當然還得舅爺幫忙。詳細辦法以後再說。
他說完之後,馮舅爺問他:「你要到哪兒去呢?」
「我不能告訴你。我知道你們會快樂,我也會快樂。」
馮舅媽,現在是家裡最年長的女人,勸姚先生不要離開家,央求他跟大家還住在一起。她說:「即使你要修道,在家也完全可以過輕鬆自在的日子啊。」
姚先生說:「不行。辦不到。在家,思家。這些道理我沒法子對你說透。」
木蘭和莫愁知道他父親那麼鎮靜清楚的說這件事,是再不能勸他改變主意的了。他似乎計劃這件事有好幾年了。
由於母親去世,父親離家入山修道,木蘭的生活至此告一段落。姚先生離開家,是在世之日,而非死亡之時。這使母親的喪事更令人加倍難過,也使阿非夫婦離家往英國更是難分難捨。阿非和寶芬三番兩次堅持延期啟程,好和父親一起多盤桓些日子。但是姚先生態度極為堅決,又把他的哲學向他們講解,讓他們看得更遠一點兒,更透徹一點兒。
姚先生已經立了遺囑。阿非是財產的繼承人,和體仁跟銀屏生的兒子博雅共同享有姚家的財產。博雅在未成年時,珊瑚代表他,但是阿非是一家之長。阿非不在時,木蘭和莫愁共同代表他,和馮舅爺共同管理姚家的財產。姚先生一離家,三個女兒每個人都得到現款一萬元,她們可以支出來用,也可以存放在店鋪裡,完全聽其自便。
木蘭想起在杭州開個商店的主意,這件事姚先生也做了安排。木蘭須要拿出一部分自己的首飾,在自己的古玩鋪裡變賣,賣後的現款大概接近兩萬塊,就用這些錢買父親杭州的一家茶葉店。木蘭在杭州有了一家茶葉店,莫愁在蘇州也有一家商店,那是原來給她的一份嫁妝。
阿非啟程的前一天,和寶芬帶了一籃子酒,水果,鮮花兒,到紅玉的墳上去祭奠,墳在玉泉山附近他們那別墅的後面。
他們帶著甜妹去的。在環兒解釋之後,又告訴甜妹,阿非和寶芬的婚姻,是依照小姐的遺言辦的,甜妹才對這新情勢容忍下去。有一天,她告訴阿非,倘若最後那天晚上紅玉不告訴她阿非對紅玉是真愛,她會永遠不饒恕阿非的。那是晚秋的一天,三個人出了西直門,向玉泉山而去。阿非和寶芬都穿著樸素,一看見紅玉的墳,阿非控制不住了,甜妹和寶芬,看到阿非的悲痛,也和他一起哭起來。阿非跪在墳前,寶芬跪在阿非旁邊,甜妹在石碑前擺放水果鮮花和酒壺,然後在他倆後面跪下。
阿非把酒灑在地上,然後讀祭文,祭文是寶芬幫著他寫的。每句都是四個字:
嗚呼!紅玉四妹。表兄阿非,來哭汝曰:
童稚之年,汝來我家,羞澀淑靜,沉默無譁。
喜怒無常,青梅竹馬,同窗共硯,惠我無涯。
少時歡樂,往事難追,同為孩稚,劉海齊眉。
什剎觀水,見溺神摧,遽傳凶耗,汝溺秋水。
汝我漸長,移住名園,春秋佳日,徘徊追歡。
尋捉蟋蟀,同放紙鳶,情怡心曠,福樂無邊。
冬夜燈下,笑語聲喧,汝談詩賦,故事連篇。
馨香默禱,廝守終身,得蒙喻允,我幸何深。
卿竟臥病,探視不勤,誤解滋甚,秋暮殺身。
卿今已矣,愛我何多,恕我愚蒙,祝我福樂,我何能忘遺言碧血。
四妹紅玉,汝其靜聽,阿非前來,喚汝芳名,來享酒果嗚呼芳靈!
阿非精疲力竭,昏暈過去,站立不住,竟長伏於地上。寶芬和甜妹勸他節哀保重,扶他站立起來。他渾身癱軟,寶芬叫他日落之前趕緊回家,以免在秋風蕭瑟裡著涼感冒。
第二天,他夫婦啟程往英格蘭。寶芬的父母去送行。阿非向父親告別之時,喉中梗塞,幾乎不能成聲。
阿非走了之後,姚思安剃去了頭髮,換了一件粗布長袍,向哭泣的家人告別。不許家人相送,說十年後再回來探望他們。於是拿了一根柺杖,走出家去,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