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非向她們喊說:「下來。」
紅玉從來沒想到要到溪流裡去,可是麗蓮看了看她媽,問她可否下水。
木蘭因為自己想下去,就對麗蓮說:「下去。」
麗蓮說:「你若敢下去,我就下去。」
蓀亞說:「下來吧,妙想家。好涼快。」
木蘭坐在大圓石頭上,大笑一聲,脫下了鞋襪,露出了雪白的腳,那兩隻腳一向很少露在外面,現在輕輕泡入水中。
桂姐微笑說:「木蘭,你瘋了。」
木蘭說:「好舒服,好痛快。你若不是裹腳,我也就把你拉下來。」
麗蓮也脫了鞋襪,把腳泡進水去。蓀亞過來,拉著木蘭,進入了小溪中的淺水之處,木蘭搖搖擺擺的走,幾乎要摔倒,幸虧由蓀亞拉住。轎伕覺得很有趣,笑了又笑。立夫坐在中流的石頭上,褲腿兒向上捲起來,做壁上觀。他覺得那確是非常之舉,因為那時離現在少女在海灘上洗浴,還早好多年。一個轎伕喊說:「洗個澡吧,洗個澡吧,小姐!只有你們城裡的小姐才怕水呀。」
木蘭向立夫說:「你應當打電報給莫愁,叫她也來,大家可以在這兒過一個禮拜。」立夫只是微笑。
現在轎伕告訴他們說,若打算日落之前到山頂,可應該出發了。蓀亞覺得木蘭上來擦乾腳,費時太久。立夫上了岸,看見了木蘭雪白的腳腕子,又光潤,又細小,木蘭根本就沒想掩藏。反而抬頭看了看,向立夫低聲說:「拉我起來!」不勝大姨子的撒嬌與美麗的魔力,立夫就把她拉起來。木蘭的真純自然,竟使尷尬的場面,一變而為天真美麗。立夫覺得木蘭真是異於凡俗,也與自己的信念不謀而合。
紅玉一邊站在那兒看他們,一邊想起木蘭論愛情的一席話。
一個轎伕問立夫:「您太太多大年歲?她看來好年輕啊。」
立夫回答說:「她不是我太太,是我的親戚。」
木蘭聽見說,不由得有點兒羞愧。
大家坐上轎,又繼續向前走。不久過了「杉木洞」,那是一個大杉木林,枝葉茂密得猶如屋頂,上不見天,據說嘉慶皇帝在此植杉木兩萬兩千株,造成了這座樹林。木蘭希望在此地盤桓一番,但是已經耽誤了時間。
過了「第二天門」,他們到了「快活三里」。他們問轎伕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轎伕說,爬過了三里陡坡,這兒是一段平路,有三里長,爬山的人到此自然很快活,所以叫「快活三里」。由此地再往前,風景越發雄偉,高峻的山坡上的松樹林,在山風中搖動,松聲如海濤吼嘯,自遠而至。過了「十八盤」,「南天門」在望,在幾乎垂直的懸崖之上,如危樓聳立。中間鑿劈為門,有石級可登。轎伕現在將轎子斜著抬進,這樣,前面的轎伕就在右邊走,後面的轎伕就在左邊走,因為石級太陡了。
到了南天門,他們下了轎,順著「天門街」走向「玉皇閣」,那是山上最高之處,就預備在此處過夜。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小道士,出來迎接他們,蓀亞叫了七個人的飯。這時大家都立在石頭鋪地的庭院中的陽臺上,庭院是圍著一塊拔地而起的巨大岩石而建,那塊岩石據說是全山最高的岩石,叫泰山絕頂石。他們進了正廳,等著吃飯的時候兒,立夫問蓀亞:「你累不累?咱們還要去看秦始皇的‘無字碑’呢。」
蓀亞回答說:「現在我只想一件事,就是吃飯。」
立夫說:「去吧,就是幾步的道兒。」
木蘭也催他說:「去吧!過天門街的時候兒,我回頭看,見身後的落照好輝煌燦爛哪。」
但是蓀亞,因為身子胖,走得喘,說他要坐著輕鬆一下兒,桂姐忙著指揮僕人鋪床,麗蓮、紅玉也正幫著她,所以立夫和木蘭、阿非三個人走去。
現在他們是在雲層之上。木蘭站在那高出沒字碑以上的臺子上,一隻手扶著阿非的肩膀兒,頭髮隨著山風向後飄揚,看著猶如一個山上的精靈。她向遠處望,遠處那一塊塊灰的是山,一片片紫而深綠的是山谷。一帶隨時變色的霞彩神奇的光波,在大地上飄過。往西,只見紅雲似海,閃耀著金線銀絲,好像斜陽照耀在老人頭上一樣。立夫已經走下石階,正立在下面黑暗的石碑旁邊。石碑有二十多尺高,歷時已有兩千年,上面罩著棕黃的乾枯苔蘚。立夫往上看,看見木蘭秀麗的側影,背後襯托著彩色調和富麗絢爛的晚霞。
木蘭說:「立夫,你看見那個沒有?」一邊手指著西方的雲彩。
立夫回答說:「我看見了。」
木蘭也走下到石碑旁邊來。這塊石碑是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來封泰山時建立的。至於石碑上為什麼沒有雕刻上字,則不得而知。有人說當時他突然生病而死,石碑也就立而未刻。另一個說法,較為近似真實,就是刻碑的人不願將此暴君之名永垂後世,故意將碑文刻得淺,所以不能經久,早就不耐風雨,剝蝕不見了。
木蘭走近石碑,那時立夫還在近前站著,仔細看那苔蘚封蔽的石頭,不覺看得出神。她伸手把一些苔蘚揭下來,立夫說:「不要!」
木蘭說:「這個石碑好大。」這時一陣子寂靜。
木蘭又說:「還這麼老!」又是一陣子寂靜。
木蘭也寂靜下來。木蘭、立夫和阿非三個人,坐在附近一塊石板上,也寂靜得和那個石碑一樣,他們好像也變成了沒有字的碑文。
最後,立夫開言,才打破一陣子沉寂。他說:「這個沒字的碑文,已經說出了無限的話。」
木蘭看見立夫眼睛上那副夢想的表情。在這塊無字的石碑上,他讀到了興建萬里長城的暴君的顯赫榮耀,帝國的瞬即瓦解,歷史的進展演變,十幾個王朝的消逝——彷彿是若干世紀的歷史大事一覽表。而這個默默無言的黑暗的岩石,在高山日落的時候,橫壓在立夫和木蘭的心頭,那塊巨大的石碑,是向人類文化歷史堅強無比的挑戰者。
立夫說:「你也得秦始皇怕死,派五百童男童女到東海求長生不死之藥嗎?而今物在人亡。」
木蘭說出謎一般的話:「因為石頭無情。」
這時暮靄四合,黑暗迅速降臨,剛才還是一片金黃的雲海,現在已成為一片灰褐,遮蓋著大地。遊雲片片,奔忙一日,而今倦於飄泊,歸棲於山谷之間,以度黑夜,只剩下高峰如灰色小島,於夜之大海獨抱沉寂。大自然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是宇宙間的和平秩序,但是這和平秩序中卻含有深沉的恐怖,令人凜然畏懼。
五分鐘以前,木蘭的心還激動不已,現在她心情平靜下來,不勝淒涼,為前未曾有,外在的激動不安,已降至肝腸深處,縱然轆轆而鳴,她的心智,幾乎已不能察覺。她一邊兒拖著疲乏的腿,邁上石頭臺階,心裡卻在想生,想死,想人的熱情的生命,想毫無熱情的岩石的生命。她知道這只是無窮的時間中的一剎那,縱然如此,對她來說,卻是值得記憶的一剎那——十全十美的至理,過去,現在,將來,融匯而為一體的完整的幻象,既有我,又無我。這個幻象,無語言文字可以表明。滔滔雄辯的哲學家對此一剎那的意義,會覺得茫然,也會覺得窮於言詞,無以名之,姑名之曰經驗。夜,對人也並不永遠是平靜安謐,正如對草木岩石一樣,對不會做夢的鳥獸昆蟲一樣。民國六年七月十六的晚上,在泰山頂上,對木蘭來說,是特別使人心神不安的一夜。他們的晚餐有四個菜:炒蛋、蕪菁湯、藕片、香菇燒豆腐,小米玉蜀黍粥,饃饃。旅途勞頓,山中空氣新鮮,大家都非常飢餓,幾盤子菜都吃得精光。雖然食物並不精美,遠寺的鐘聲卻使他們覺得此次晚餐風味迥異。飯後,又喝了極其清冽山泉茶。蓀亞與立夫閒談,談論的是關於在日本的生活經驗,然後就寢。
蓀亞一覺酣眠,鼾聲大作,木蘭瞌睡了一下兒,但又醒來,然後又打瞌睡。因為茶的力量大為不同,一直使她的頭腦清醒,不過腿和身子卻睡得很甜,自己也不知道是清醒,還是在睡夢之中。她覺得,彷彿是半在夢境,一直在費力解一個巨大的雲霧般的結,那是一個謎,而那個謎是創造萬物至上的主宰。她正在費力想解開那個謎,一陣山風吹過,撼動臥室的窗子響,她又醒來。但是蓀亞還在繼續打鼾濃睡。
木蘭被聲音驚醒時,彷彿始終未曾入睡,睜眼只見灰白的晨光,正從窗板縫中自外射入。她推蓀亞說:「天有點兒亮了!不能誤了看日出呀。」
蓀亞說:「管他日出不日出!」轉過身子去,又睡著了。
但是木蘭不能再睡。她聽見廚房的聲音,聽見火爐裡柴火劈劈拍拍的響,水杓兒在水缸上磕碰的聲音。她起來,用腳尖兒輕輕走到鄰近屋裡去,看見桂姐還和孩子一起睡,她把她們叫醒。再回到自己屋裡,點亮了油燈,自己梳頭。一看錶,原來才兩點五十。
她穿好了衣裳,一直等到又困倦起來,這時廚房的用人來敲門。在門外說:
「老爺,太太,起來吧!不然就趕不上看日出了。」
木蘭把蓀亞叫醒,開啟門。一陣子涼氣衝進。鼻子聞起來,和別處的空氣完全不同。她看見立夫已然穿好衣裳,正在院子裡站著,往廚房裡看。
木蘭說:「你起得這麼早?」
「我起來一個鐘頭了。天冷,我睡不踏實。他們起來了嗎?
咱們得趕快呀。」
木蘭進屋去,又穿上一件毛衣。蓀亞剛下床。
蓀亞好不耐煩,他說:「哎呀,日出!日出!」
妻子說:「咱們就是為看日出而來的呀!」
早飯轉眼擺好。僕人說:「大夜晚到外面去,要先吃點兒東西暖一暖。」木蘭要了點兒熱酒,她和蓀亞喝了,但是立夫一滴未飲。大家熱粥下肚,身上暖了,出去到「日觀峰」。紅玉又咳嗽,阿非帶了一個毯子,給她圍著。那時東海中的天邊兒,只有一片白光而已。然後有一片淡紅,漸漸爬進那一片白光,附近的山頂已經開始露出頭來。在北方有迂迴曲折的白色帶子,人家告訴他們,那是流入大海的一條河。雲中靜悄悄,絲毫無動靜。在那片桃紅變深而成金色時,雲彩,好像聽了什麼命令,開始自夜中的睡眠醒來,在伸懶腰,在打呵欠。雲彩的上層開始移動,移動之時,底層染上了起伏波動半透明的紫色。所有的雲彩一齊向東飄去。雲層上下堆積,成為天上金碧輝煌的宮闕。下面的山頂越發清楚,纖細可見,沒被雲層遮蓋的大地,還在黑暗中靜止不動。再過了一刻鐘,一條纖細閃亮的金線,勾出了地平線的輪廓;再過幾分鐘,兩道霞光射入天空,預報太陽行將出現,使雲彩金光耀目,也照亮遠處的海面。山風漸強。忽然間,一片赤紅由地平線上升起,大家異口同聲驚呼道:「太陽出來了!」一齊歡迎華嚴雄偉榮光顯耀的來臨。
「現在升上一半了!」
「看波光閃動的海面!」
「現在全升起來了!」
太陽巨大無比的圓盤,好像一跳而起,自地平線上升入了空中,觀看日出的人,臉上都照上了日光。木蘭看了看她的手錶。才四點半。
紅玉說:「看!那雲彩!」
因為黎明的手指已經點觸到依戀著群峰的雲,那雲,彷彿遵奉太陽的指揮,又悄然接受了山間微風的感應。堆堆片片,開始動起來,剛一移動,就沿著山谷飄去,猶如龐大的玉甲銀龍,舞蹈前進,山谷間的風光就越來越廣闊。大地覺醒了。
他們在清晨的空氣之中,立了半個鐘頭。
麗蓮說:「我覺得冷。」
紅玉說:「我現在好了。」說著把毛毯從身上拿下來給麗蓮,阿非幫著把毛毯圍在麗蓮的脖子和肩膀兒上。
木蘭興高采烈的說:「這次我們可看見大地怎麼入睡怎麼醒來了。值得看,你們說是不是?」
蓀亞說:「不錯,值得。可是現在我想去睡覺。我的腿都站僵了。」
他們這一批人漫步而歸之時,另一批人走來看日出,才知道已經誤過,大為失望。黎明之時,似乎特別安靜,除去足音,晨風吹動衣裙的聲音之外,可說是萬籟無聲。
木蘭說:「好安靜!鳥兒叫的聲音都聽不見。」立夫說:「咱們在高處。鳥兒在下面山谷裡睡呢,可惜莫愁沒有來。她若來了,也會深得其樂的。」
他們去看唐代的巨大的摩崖碑,然後回到屋裡去。轎伕在南天門待了一夜,現在已經來到。催他們早點兒回去,希望能趕得及當天再抬人上山來。
一個鐘頭的吃早飯和休息之後,大家開始下山。只用了一個半鐘頭就到了山麓。蓀亞因為胖,自己坐了一頂轎,紅玉和桂姐也各坐一轎,別人大都願走下去。每個人都拄著一根手杖。誠如立夫所說,他們往下去,才聽見山谷中禽鳥的婉轉歌唱。
木蘭和立夫自然而然的在一起步行,而且一直一路交談。並不是因為立夫剛剛回來,而是他倆確是有好多話說,而且倆人身體都輕,邁步也輕快,所以常須要停下來等著別人。到了「快活三里」,蓀亞下了轎,和他們走了一段,木蘭則從「第二天門」坐轎直到「下馬隘」。由那兒又下了轎,和立夫走得很快,轉眼把別人撂在大後頭。現在只剩他們倆人了。木蘭過去從來沒有像這次在如此美好的天氣和立夫走下山來,心情如此之愉快了。因為她對妹妹莫愁有深愛,又對立夫有信心,所以自覺十分安全,不敢有何意外的發展,何況又喜愛與立夫獨自在一起這種無可比擬的感受,所以兩個人誰也沒有說減慢腳步,好等待別人。他們到了杉木洞,覺得杉木清涼的樹蔭,實在誘人,於是走到樹蔭中休息,等候後面的人下來。
立夫移動過來一個樹樁子,木蘭在樹根上鋪了一塊手絹兒坐下。木蘭太快樂了,亂找些話來說。最後她說:「這比到圓明園的廢址去好多了,你說是不是?」
立夫說:「是啊,我們說定要一起去遊一次呢。」
木蘭微笑說:「你還記得!」
立夫回答說:「我還記得。」
木蘭手託著臉一邊沉思一邊說:「人生很怪,是不是?」
這問題無法回答。立夫問她:「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木蘭說:「是嗎,就是怪呀……我以前從沒想到咱們會有這麼一次快樂的遊山,你看現在咱們在這兒……這些樹。」她向上看,向四周圍打量。又說:「我不知道,太陽一出來,使人間才有人性的溫暖——把人內在的抑鬱黑暗,清洗淨盡,使人發善心,對所有我們地球上的人類懷有善念……還有你的回來。一切都那麼出乎預料。」
立夫站在那兒,注視著木蘭對他說話,也可以說是自言自語,在杉木之下,聲音柔和,態度從容,人又高雅美麗,低的音調,和杉木的微風細語相混和。微風吹過,她的頭髮便橫散在前額上,她就用手指掠開,但微風又再度吹來,送來杉木的香味,在空氣中浮動。
立夫說:「你不會說日出也是出乎預料吧?每天照例如此的。」
木蘭說:「我說也是……日出也是出乎預料的,和你的自國外歸來是一樣的……你知道,我三度在山上遇到你……第一次那時咱們還都是孩子……現在我們姐妹都做了母親,你成了父親,我母親成了啞巴。」
立夫開始問她母親,她妹妹,還有那個嬰兒。木蘭把她母親的怪病告訴他。
不久,紅玉的轎子自他們的上面出現,阿非和別人徒步走近,木蘭站起來,心中難免有一半恨意,恨這段如此美好的時光竟會如此之短暫,不過雖然嫌其過短,倒覺得美好達於極點。來的人都到杉樹林中休息,一小會兒之後,蓀亞和桂姐也都來到。再度出發之後,不到半點鐘,就回到登山的原處。這次遊泰山十分愉快,不知不覺中回到了山麓。
當夜,坐夜車返回北京。
這次旅行留給木蘭一個永久無法消除的影響。她深深體會到,只要和立夫在一起,她就會永遠幸福,永遠滿足。他們一同看見泰山的日落日出。同是日落日出,不知為什麼,在平地上看見就大為不同。立夫緘默無言,站在秦始皇沒字碑前的黑影,黎明以前的那段散步,在杉木洞中幾分鐘的談話,都富有精神上的深義。木蘭不太瞭解那深義為何,也不能以言詞表達出來,但是她知道由於那些得之不易的剎那,又那麼天造地設的機會,她把人生看得更透徹,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