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貪利追歡素雲甘墮落 因情應勢木蘭議從商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經亞又說:「可是現在有這一萬塊錢的虧空。若讓你們也來分擔,不能算對。可是,蓀亞,你為什麼不找個職業?現在我一年掙這麼多錢。大家都是花公家錢。我若把我掙的錢放在公家錢裡大家用,素雲會不高興。我若不這麼辦,你們會說我自私。」

蓀亞說:「你那麼辦可以。你用不著太多心。這都是現代的新思想。咱們過去從來沒有這些問題。那有什麼關係?大家都是一家人。若是起,大家一齊起,若是落,大家一齊落。但是我知道二嫂子。至於木蘭跟我,你放心,你掙的錢,你儘管自己留著。我們是在花父親的錢。」

這次談話沒有結論。他們正在說話,小喜子跑了來,喊說:「二少爺!二少爺!您在哪兒呢?二少奶奶上吊了!」

他們跑去看,見素雲躺在地上,全屋裡亂七八糟的。原來素雲在全家的女人面前飽受羞辱,丟盡了面子,她就站在凳子上,把脖子伸進一條繫好的褲腰帶裡,再把腰帶掛在一根高的床柱子上,然後用腳把凳子登開。可是褲腰帶斷了,她就摔在地上。冷香聽到跌落的聲音,衝進去一看,看見屋裡的情形,跑出屋外喊著求救。一個女僕進去,發現素雲碰昏過去,但是還在喘氣。桂姐來了,曾太太和曼娘則躲著,怕得打哆嗦。等發現素雲並沒有死,她們才來看她。大家把她抬到床上,二十分鐘之後,她才開始聲吟,眼睛閉著,身旁如何,一概不理。

錦兒對木蘭說:「那根褲腰帶不是真斷了的。我看見了。

系的扣兒自己鬆開的。」

木蘭望望她說:「頂好什麼也別說。倘若她剛才真自殺死了,她家或許要告咱們逼死了她呢。」

素雲的自殺企圖,不管是真是假,總算得到了部分的勝利。分家析產原則上是擬定了,只是先記在帳上。但素雲並沒遂了分居另過的心願。家裡三房,曼娘代表平亞,每一房名下只得到兩萬塊錢和鄉下的一部分田地;曼孃的兒子,算是家中的長孫,分得那家綢緞店,將來好做教育費;桂姐的女兒麗蓮和愛蓮分得五千塊錢,將來做嫁妝費用。北京的住宅不分,只要父母在,就一直不分,將來賣出去的錢,只分給經亞和蓀亞。其餘的錢由父母自己留用。在曾太太的請求之下,曾先生由公款中給經亞付了那一萬塊錢的虧空,也就是說,這筆還債錢是由三房共同負擔的。

每一房可以動用自己的錢,或是花用或是投資,但必須取得父母的同意,或是接受父母的指教。木蘭倒很喜歡這種安排,她和蓀亞開始認真思索怎樣利用他們自己名下的那筆錢,心裡暗中感謝素雲。

經亞原是請了一個月的假,回來參加祖母的喪禮。但是因為他妻子的麻煩,在家待了五個禮拜。在第五個禮拜,他接到一封電報,電報上說美國在太原的代表問為什麼祖母的喪事要辦五個禮拜之久,所以他最好立即啟程回任。

在離家的那一天,他對蓀亞說:

「我現在把錢控制得很緊,她不會再去拿錢亂來。我每月給她四百塊錢,足夠她用的。為什麼一個月一個女人要用三百塊錢,甚至四百塊錢,我真不懂。」

蓀亞說:「為什麼不懂?一夜打五十塊錢的麻將,那算不了什麼。她答應了麼?」

經亞說:「不管她答應不答應,也只好如此了。你想我還要像奴隸一樣那麼拼死命供給她揮霍嗎?我自己花一分錢,我都要盤算……這個道理你知道。我們倆不像你們倆……她恨我,我知道……哎,家就是個枷,是個枷!」

他從肚子的深處嘆出了一口氣。他摸了摸他的衣裳領子,彷彿他摸脖子上的鎖索一樣,木蘭和蓀亞很為他難過。忽然,他直接向木蘭說:「我若有像你這樣一個妻子,我辛勞做事,掙的錢都花個精光,也沒關係。至少我也得到了點兒快樂呀。

但是現在我有什麼快樂呢?」

木蘭說:「二哥,現在你知道過去我為什麼跟她和不來了吧。現在我們可以想辦法讓她在家過得舒服點兒,但是事情可不是一方面兒的,她得答應才行啊。當然現在她有點兒慚愧,過一陣子也就好了。至少過去的事我不會再提的。」經亞坐著聽,可是聽而不聞。他結結巴巴的說:「若是我……我……」

木蘭問:「什麼?」

他喊說:「我和她一刀兩斷。我和所有的富家之女都一刀兩斷。我若是,若是有機會再娶,你知道我應當娶什麼樣子的小姐嗎?」他好像是自言自語說:「在山西,我看見了那麼多可愛的鄉下姑娘。我娶了誰,她都會感激我的。」

木蘭說:「你說笑話吧?」

「你不相信?三百塊錢一個月的薪水,甚至於一百,甚至於五十,都會使一個鄉下姑娘樂得要死啊!她會把我照顧得滿好,並且忠心耿耿,心滿意足,會整天做事。這不是人過的日子,天天吵嘴。」

木蘭沉不住氣了,她問:「你不是想和她離婚吧?」「離婚?隨時。她說哪天就哪天。有什麼關係?不過現在先別讓她知道……你知道我要娶的是哪種女孩子嗎?」由他的聲音聽來,經亞似乎已經自由而快樂了。「我要娶一個以前受過苦的。一個歉年逃荒的,比方說吧——小孩子時被人賣過的,做過奴婢的,捱過餓的,再賣給人做妾的,受過大太太打罵的。然後,第三……」經亞停下來。

木蘭替接下去:「第三,她跑到尼姑庵,跑到五臺山上出家當過尼姑的,對這個人世間的繁華享受死了心的,然後碰見一個和美國工程師一同旅行的青年,兩人一見鍾情,於是決定再度結婚。是不是?」

經亞大喜:「正對!正對!那樣的女人該是個多麼好的太太呀!我就像公主一般待她!」

經亞走時,他最後的話是:「這次我真高興走。也許五臺山上一個尼姑正等著我呢。誰敢說不會?」

暗香帶著阿滿一直在一旁站著聽,經亞並沒有注意到她。他走了之後,木蘭看暗香看了很久,似乎一時心智不靈,不能一時把零散的過去的記憶串連起來。

最後,她微笑說:「暗香,你到不到五臺山去?」

暗香低下頭,用筷子喂阿滿吃東西。

木蘭對於蓀亞和她自己那一筆錢應當怎麼運用,煞費心思。她想用了那筆錢,蓀亞應當也因此找到一個職業。她向蓀亞說:

「咱們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哪。妙想夫人。」

「你喜歡幹什麼?」

「直截了當來說,我受的教育是為了做官,現在我不肯做官了,所以別的都不能做。」

木蘭說:「蓀亞,這一次,說正經話。咱們若是把錢放在錢莊,七釐的利錢,一年一千四,若是連付房阻,根本活不了。說真格的,你得找一個職業。現在我是商人的女兒,我有一套不足登大雅之堂的普通老百姓的打算,你要不要聽?」

「當然要聽。」

「我是要做個平民百姓。不問政治,不求聞達,只求做個商人的妻子——豐衣足食,無憂無慮。這兒開一個茶館兒,那兒開一家布店,再開一家小飯館兒,咱們擔保食有美味。等老人家百年之後,咱們搬到一棟樸質的房子,帶一個小花園兒,無人來欺壓,得空到水上泛舟為樂。你知道我從來還沒遊過杭州。杭州現在仍然在我心裡還是一個夢境——只聽母親和紅玉說過。杭州的沙鍋鯉魚頭是很有名的。咱們在西湖邊兒上買棟房子。我再學畫畫兒。住在那兒,孩子們也在那兒長大,我自己教他們。這對人生不算是什麼奢望,你說怎麼樣?」

「妙想家,這已經是奢望了。你想咱們有那份兒福氣嗎?」「說實在的,我所求於你者並不多。願上蒼保佑,咱們也不求什麼功名富貴。我可以做普通生意人的妻子,你也許覺得意外。我能給你做很好吃的素菜啊!」

蓀亞問:「那麼開什麼商店?」

「我父親有好多商店。咱們可以向他老人家買一家茶莊,或是一家藥鋪。什麼店都可以。即便是扇子店,杭州的出名的刀剪店,都可以。什麼都可以,但是當鋪除外。我能過那種日子。」

「你若繼承下一家當鋪,你怎麼辦?」

「我把一切人家典當的東西全都退還,關門大吉!可是我喜愛別的生意,大家做生意都似乎那麼忙。」

「妙想家,這都是你的想象。你是富家之女,你只覺得開家小商店也是詩情畫意的。」

「你現在能不能經營一家商店?能不能?」

「當然我能,但是什麼商店?」

「咱們跟我爸爸去說。」

木蘭和蓀亞去看姚先生,姚先生思索了一下兒,然後說:「你們若是願意,杭州的商店我可以給你們一家。可是如今公婆父母健在,你們不能到南方去。為什麼不把華太太的古玩鋪的股份接過來呢?現在生意很好。去年賺了五千塊錢。」

木蘭說:「好主意!可是那股份是舅舅的。」

「這個可以商量。」

「您想舅舅會讓出他的股份嗎?」

父親十分有把握的說:「為了我的女兒女婿,他會。」

「華太太也賣舊書嗎?」

「大部分古玩店也賣舊書,華太太不賣。」

木蘭越想那古玩鋪,越覺得著迷。古玩鋪是個悠閒的生意,顧客不多,而到古玩店的客人,也大都像古玩一樣,他們會徘徊玩賞,一閒談就一個下午。在古玩店可以遇到畫家,遇到學者,若是再加上珍本書籍部,可以遇到更多的學者,也可以結交成朋友。

這個想法就立刻辦到了。馮舅爺答應只保留他那全部股份的四分之一。因為那家古玩店幾年來一直賺錢,他以一萬五的價錢,賣給蓀亞四分之三的股份,因為大家是一家人,蓀亞把這個辦法說明時,曾先生立刻同意。所以馮舅爺帶著他夫婦去看華太太,她聽說姚家的小姐要到她的古玩鋪做股東,她覺得萬分的光彩。

巧得很,蓀亞和木蘭第一天在古玩鋪時,正好遇見老畫家齊白石。齊先生正坐在藤椅上打盹,鼾聲大作,大腹便便,時起時伏,在肚子上的鬍子也隨之上下。木蘭以為是個老用人,以為也許是華太太的親戚,輕輕問華太太:「那是誰呀?」

「是畫家齊白石先生。」

但是齊先生並沒有真睡著,因為他眼睛也沒睜,用低沉的聲音說了話:「不要賣了我。我不是這兒的貨。不過,可以賣一個晚上,只要兩斤酒,一碟子醬羊肉就行了。」木蘭以低而富有音樂美的聲音大笑出來。她說:「齊先生,早就想認識您了。」

老畫家還是閉著眼睛,他說:「聲音好妙!聲音好妙!我真想畫下來。」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一看見木蘭,他坐起來,趕緊找他的拖鞋。

他問:「你是誰?」還沒等木蘭自己介紹,他又接下去說:「對不起!不要見怪!我早就想畫一個像你這樣聲音的仕女呀!」

木蘭大喜,她說:「是嗎?今天晚上您可以出賣了吧?我們願用兩斤酒來買尊駕呢。您說上哪兒,咱們就上哪兒。正陽樓?還是致美齋?」

對這位偉大畫家,這樣不拘俗禮,在她邀請了餐敘之後,木蘭才覺得太唐突,心裡才害怕,但是這卻正投合這位老畫家的脾味。所以木蘭和他在古玩鋪閒談了一下午,那天晚上慶祝新股東加入合夥,連同華太太,齊白石先生,大開盛宴。

那是第一天蓀亞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