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牛家失勢捉襟見肘 曾府燕居適性娛情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木蘭問:「哪一首?」

蓀亞背誦出來。那首詩是:

人本過客來無處

休說故里在何方

隨遇而安無不可

人間到處有花香

木蘭問:「你真是愛這首詩嗎?那麼你是寧願騎鶴遨遊而不去紅塵萬丈的揚州了。咱們去萍蹤浪跡般暢遊名山大川吧。如今父母在,這當然辦不到。將來總有一天會吧,是不是?」木蘭這樣輕鬆快樂,蓀亞真覺得心曠神怡,他說:「聽來真是詩情畫意。但是將來能不能如願以償,誰又敢說?」木蘭大笑:「暫時說一說,夢想一下兒,又有何妨?比方這種夢想不能實現,做不成漁翁船伕?將來你飛黃騰達做了國家大臣,或是做了外交大使,我成為大官夫人,也滿不錯呀!那時候兒再一齊想起來笑一笑今天的痴想,不也很有趣嗎?」

蓀亞說:「你真是妙想天開。以後我就叫你妙想夫人吧。」

木蘭說:「那麼我就叫你胖子。」

其實木蘭說將來她和丈夫有自由時再去遊山玩水的那種快樂,現在她也並不是享受不著。她意思指的只是去遊遠處的名山,如陝西的華山,安徽的黃山,河南的嵩山,四川的峨眉山,再到南方繁華的城市如蘇州、杭州、揚州。這是她生平的願望,朦朧的幻想。如今正在北京,北京的自然之美,生活之樂,已經盡美盡善,她已經在享受人間的福氣。

木蘭的公公婆婆,不久發現木蘭有一種毛病,也可以說是兩種毛病,就是以年輕婦道人家而論,太愛出去。第一件是她太愛和蓀亞出去吃小館兒,第二件是太愛出去逛公園,逛市郊的名勝古蹟。她和曼娘太不一樣,曼娘大多的時光都是消磨在家裡自己幽靜的庭院裡。再者,這也會使曼娘受到薰染。公婆二人真有點兒惱她。

木蘭現在,在蓀亞看來,真是有點兒莫名所以了。她是隨季節而改變。她的外號是「妙想夫人」,果然是隨時妙想天開的。她似乎是有意對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反應。在冬季則平靜沉穩,春來則慵倦無力,夏天則輕鬆悠閒,秋來則舒爽輕快。甚至連她頭髮的式樣也隨之改變,因為她喜愛改變頭髮的梳法。在冬天下雪的早晨,她穿鮮藍的衣裳,花瓶裡插紅石竹帶有櫻桃狀的小果實,或一枝野桃,或一枝臘梅。在春天,尤其是仲春,楊柳初展鵝黃小葉,或暮春時節,法源寺丁香盛開之時,她要睡到日上三竿,頭髮松垂,有時身著睡衣,穿拖鞋,立在院中,整理牡丹花畦。在夏天,是她最能享受庭院的季節,因為她那院子是專為炎熱的夏季而設計的,比曾府上所有別的庭院特別寬大,特別敞亮。各處有石凳子,立鼓狀的磁墩子。院子的西邊兒有格子涼亭,上面爬滿葡萄蔓。涼亭下有一個石頭方桌,可以做固定的棋盤。在夏天的清晨,僕人收拾屋子之時,或是在上午快近黃昏時,她常和錦兒或是蓀亞在那兒下棋。不然就一卷在手,躺在低長的藤椅上看小說。秋季到來,在乾爽的北京九月十月,她不能關在屋裡。有一次,她和蓀亞到西山別墅去,在西山姚家的別墅,蓀亞生平第一次看見木蘭的臉上流下了眼淚。那時節,她往遠處看,只見一片丹紅的柿樹林,在近處,只見農夫的一群雪白的鴨子在水上游蕩。這時流眼淚,被蓀亞看見,她很不好意思。她是要改這個老毛病,但是改不了。

民國二年秋天,木蘭在逍遙遊覽中,消磨時光。她現在已然結婚三年,以一個已婚婦人之身,隨同丈夫出去遊玩,比未婚當小姐時,是自由得多。並且,在民國時代,以前是屬於宮廷中的花園,湖泊,有名的建築,現在都已開放供老百姓遊覽。她去遊北海,中南海。這「三海」,分幾天才遊得完,其中包括光緒皇帝被囚禁的「瀛臺」。又到紫禁城西南角的「社稷壇」,民國後改為中央公園,園中蒼松翠柏,皆百年老樹。木蘭最喜歡的是中央公園後面,正對著紫禁城的御河,那裡遊人稀少,非常清幽,木蘭常和錦兒、蓀亞一同去。全家去遊逛的地方,則是更為重要也更大的名勝,如南海,故宮,以前是皇家的禁地。到這等地方去的時候兒,曼娘是在大家催請之下才和大家一齊去。只圍著金鑾殿的高石頭臺基走一圈兒,就把曼娘累壞了,因為那個廣大的地方可以容一萬二千人呢。她到現在還是像以前一樣靦腆矜持,在人多的地方兒仍然不肯向四周圍多看。曼娘已經身體很疲勞之時,木蘭卻因為宮殿建築的宏偉壯麗,氣象萬千,精神上也看得疲勞了。

曾先生開始說他不贊成這種遊玩。木蘭一次在夏天清早,吃早飯之前,同丈夫到景山以西御河的岸邊去,離家很近,趁清露未-之時去聞荷香。她帶了一個玻璃瓶子,在荷葉上收集露水珠兒,以備烹茶之用,在岸上斜身伸出胳臂,若不是蓀亞及時一把揪住她,她差點兒栽下河去。

她,還有丈夫蓀亞,都飽吸了夏日清晨的芳香。但是一回家,聽見錦兒說,曾先生聽門房兒說他們倆一大早晨就出去了,曾先生對於這位「瘋少奶奶」,嘴裡曾經嘟囔了幾句話。木蘭一聽說,趕緊去見公公,拉著蓀亞,手裡還拿著那個露水瓶兒。

她說:「爸爸,您早起來了。」

曾先生正在看報,沒抬起頭來。木蘭又轉向婆婆說:「我們倆到御河收集荷葉上的露水珠兒去了。這個可以留著沏茶。」

曾太太說:「我剛才還納悶兒你們倆那麼大早晨出去幹什麼去了。」

曾先生抬起頭來說:「你為什麼非要自己去呢?派個用人去也就可以了。」

蓀亞說:「我們也是要去看荷花。」

木蘭不敢再說什麼。

父親說:「咱們家裡不是也有些個盆荷花嗎?還不夠你們看的?」

木蘭說:「在御河裡有一里長,都是荷花呀。花兒開得真美,氣味好香。」

做父親的用鼻子哼了一聲說:「美!香!你認為是詩情畫意,是不是?可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不應當那麼老往外頭跑哇。不分早晚,一個年輕女人,在外頭教人家看見,像什麼樣子?」曾先生知道在荷葉上去收集露水沏茶,是讀書人的雅事,等他一聽說他們倆出去是為了這件事,他覺得這也不能算木蘭的什麼大過錯。他知道木蘭稟性風雅,可是女人稟性風雅,喜愛詩詞歌賦,他可有點兒不以為然。因為詩與情愛有關,情愛就會使女人墮落。他差一點兒要說出賢德的女人是不宜於舞文弄墨的。至於青樓歌女,那可以;對於良家婦女,就太不相宜了。

曾太太還寬大。她說:「孩子們年輕,難免傻里傻氣的。木蘭天性就喜愛這些東西。她既然是和蓀亞去的,也不能算什麼錯兒了。」

父親說:「木蘭和蓀亞,你們倆聽著。我倒不介意你們做這些年幼無知的事,偶爾下午到中央公園去一趟,也無妨。可是你們要知道,公園這個地方兒,現代的男女學生,各種身份不同的年輕人,都去遊逛。還要記住,你嫂子是個寡婦,公園是她最不宜去的地方兒。我可不許你們帶著她去,除非你母親和老太太大家一齊去。你們倆也不要天天兒去跑。咱們家裡也有花園子,你們應當知足才是。」

不錯,在那種年月,木蘭未嘗不可以算做是個「不規矩的」女人,所以從這一方面看,她也可以說是個「壞」兒媳婦了。

今天早晨,曾先生說話的腔調兒很直正,但是並不嚴厲,事情也就算過去了。木蘭此後下午出去散步的時間縮短了些,總想辦法約婆婆一齊去,這樣就有所恃而無恐了。一個禮拜天下午,甚至老太太,曾先生也一同前去,還有桂姐,曾太太,全家都參加。曾先生這樣出去遊玩,也有他正當的理由,因為他是陪伴著老太太,這彷彿是在為人子者向母親盡孝道,這樣做會使母親歡喜。認真說起來,他也許覺得和家人在古松老柏樹下坐著喝茶,看御河對面皇宮金黃的殿頂,確是心神舒暢的事,但是他卻不使心頭的快樂流露出來。

有幾次,木蘭也要曼娘一齊去,曼娘不去,她就和蓀亞單去。回來之後,她就興高采烈把那次出去的見聞向曼娘說,並且最後說:「下次你一定要去,我替你向媽說。」但是曼娘總是說:「最好不要。我倒是願待在家裡。蘭妹,你知道,我跟你的地位不同。」

有一天晚上,曾先生的惱怒可說是到了極點,那是木蘭和蓀亞帶著曼娘和小阿-,在前門外一家飯館兒吃完了晚飯之後,一同去看了一場電影。那是曼娘有生之年第一次看電影,也是最後一次。原因是曾先生認為電影是傷風敗俗的。他們原來並不想去,也曾經告訴母親說吃完晚飯就回家的。就傷風敗俗而論,在中國戲臺上和在西洋電影銀幕上,都是一樣。全家的女人,在固定的時候兒,如逢年過節等,是一定去聽戲的,那是風俗。可是西洋電影就不同了,因為影片上有女人,渾身赤裸裸,觀眾都看得見,還有男女親嘴,在中國戲臺上是決不允許的,還有男女摟抱著來回轉,叫跳舞。在中國戲臺上,男女戲子也表演調情,當然不假,但是隻限於眉目傳情,最壞也不過在身段兒及手和胳膊姿式上,暗示一下兒而已。當然不抱住對方拼命轉圈兒,讓群眾看見女人赤裸的背部。看西洋的這類影片兒,外表上認為令人厭惡而心中竊喜的,並不止曾先生一人。在王府井大街附近有一家新電影院。有一次因為不知道電影是什麼樣子,曾府全家一齊去看,曼娘趕巧生病,沒有去。

電影上演出一個夜總會,有一個範輪鐵諾,吻一個少女,一直吻了大約十秒鐘才鬆開。

桂姐不由得吃吃而笑,曾太太覺得很有趣,曼孃的母親只在黑暗中覺得臉發燒。

老祖母看得十分開心,她說:「真奇怪!他們怎麼會畫得出來。那個人怞煙的時候兒,好像真煙從他鼻子眼兒裡冒出來一樣。」

木蘭覺得外國女人好像只穿著內衣一樣,看得幾乎看呆了。曾先生覺得那些洋女人的腿很美,但是認為青年男女不應當看。

那一次之後,他單帶著桂姐去看過幾次,可是不許女兒愛蓮麗蓮一同去。對曼娘他倒沒有特別明說不許去。在電影的默片兒時代,在電影院裡觀眾是可以說話的,也和中國戲院裡的老傳統習慣一樣。茶房端茶,在大池子裡「嘿!」一聲,穿空扔過熱手巾帕兒,另外一個茶房說時遲,那時快,早一把接住,擔保乾淨利落,就好像在青天白日里看得那麼清楚。所以有時候兒,觀眾看見熱手巾帕兒的黑影子,從銀幕上一飛而過,所以在電影院裡說話並不算打擾別人,正如同在外國宴會上可以和旁邊的人閒談個沒完,因為別人也是一樣說話。但是聲音往往越說越大,對方才能聽得見。演這類電影時,有一次,銀幕上演一個去交際的婦女,穿上夜禮服要出去參加宴會時,臺下一個老紳士從座位上立起來,向觀眾大聲說:「看那些洋女人!上半身兒滿滿的,卻毫不遮蓋;下半身兒空空的,卻偏要遮蓋。在上邊兒,沒褂子;在下邊兒,沒褲子!」觀眾吼聲雷動。一個洋人在後喊叫:「quiet!」叫觀眾靜下來。出乎洋人的意料,這位中國老紳士不但懂他的英文,而且轉過身去,用漂亮的英文把剛才說的中國話的意思說了一遍。洋人大驚,也因老人妙語詼諧而大笑。北京的洋人,後來漸漸知道這位老哲學家叫辜鴻銘,提到他都肅然起敬,無限仰慕,這反而更鼓勵起這位老人加甚揶揄西洋文明。他曾在英國愛登堡大學唸書,回國來之後,成了個很乖僻的人,對自己的辮子,自己穿的老式衣裳,都非常自負,並且以這樣外表做為偽裝。在火車或是飯店,若聽見洋人用洋文批評中國,他就出其不意,使洋人大驚。不管洋人是用英語,德語,法語說話,那都沒關係,他都能以同樣語言回答。辜鴻銘雖然諷刺文明,不知為什麼,他卻愛吃西餐,愛看西洋電影。你不能說他是裝腔做勢的人;因為他自己的信仰十分堅定;即使說他是一個裝腔作勢的人也罷,北京的洋人卻因為他的才華機智,而不以他的尖酸刻薄的話為怪。後來,木蘭由詩人巴固,認識了這位光怪陸離的學者。

那天晚上,在飯館兒裡,木蘭、蓀亞、曼娘,飽餐美味沙鍋魚頭,隨後一道菜,是剛上市的既鮮又嫩的豆子。蓀亞,一如往常,吃得舒服,喝了幾杯酒,興致極佳,木蘭現在已經知道他是一個講究飲食的人。現在渾身三萬八千個汗毛孔都感覺到快樂,臉又熱又紅。這時候兒,他就常常清嗓子,因為比平常痰多。

他出主意說:「咱們去看一場電影兒怎麼樣?」

曼娘說:「我覺得我不應當去。」

木蘭說:「父親反對看電影兒。」

蓀亞說:「全由我負責。這種娛樂,不能不看。實在太妙。」

曼娘說:「到底像什麼樣子。我都沒法兒想象。」蓀亞說:「就是在一塊白布上,像畫兒一樣。可是上面的東西都動,是活的。去,去!」

於是他們就去了。那天的電影不是什麼傷風敗俗的。是丑角兒卓別麟演的,他的手杖,褲子,兩隻腳,特別惹人發笑。曼娘有生以來還沒有像那天笑得那麼多。

可是曾先生曾太太老早就等他們回家,已經心情很不安了。大概十一點半他們才到家,曾太太大喊一聲:「你們到哪兒去了?」

蓀亞說:「我們到戲園子去了。」

曼娘說:「我們去看電影了。」話說得太天真太老實了。父親大吼說:「什麼!木蘭,這都是你的主意!前幾天我跟你說什麼來著?電影這種東西,寡婦能看嗎?」

蓀亞解釋說:「我說要去的,我帶嫂子去的。」父親說:「夠了。曼娘,你若現在知道你錯了,我就不怪你。不過以後不許去。至於你呢,木蘭,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偏偏還帶她去。她跟你不一樣,她是個寡婦。不要再拉她往外跑,讓她分心。要去的地方兒沒完呢。」

木蘭,幾乎要哭出來,但是卻沒有眼淚,她說:「爸爸,我真不對。」公公從來沒對她這麼嚴厲過。蓀亞又說:「都是我不對。今天演的是一個笑片兒。我們覺得沒有什麼不好。是卓別麟演的。」

父親的擔心,現在鬆了下來。他過去看過卓別麟的笑片兒,也很快樂,並且一想到卓別麟的怪樣子,惱怒也變得溫和了不少,但是不肯笑,只是說了聲:「噢!」

木蘭和蓀亞回到自己屋裡,木蘭說:「都是我的不是。我應當知道這種情形。但是當時我只想讓她至少看一次電影兒。」

蓀亞說:「我應當負這個責任。可是爸爸不信我的話,咱們得讓他老人家知道,時代變了。咱們不能把大嫂這麼關起來。這麼把她看得緊緊的幹什麼呀?」

木蘭說:「這個,你可以跟爸爸說。我不能。」讓木蘭心裡生悶氣的是,第二天早晨曼娘來到她屋裡,怪她帶她去看電影兒。

木蘭問:「這對你有什麼害處呢?」

曼娘說:「一點兒也沒有。我能看一次電影兒,也高興。但是咱們應當聽父母的話。我不看也沒關係。你若不想,也不去看,日子過得還不是一樣的好舒服。我媽說電影裡有些東西不很好,她和公公的看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