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施幹才姚木蘭管家主事 遭惡報牛財神治罪抄家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什麼親戚!他是牛財神的兒子。我不敢不見他。因為怕招麻煩,我媽才把我送來出家的。現在他又追來了。」

師太大喊一聲:「會有這種事?」

師太想到富商之女慧空的遭遇,只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於是說:「你師姐慧空也是那個年輕人糟踏的。」

慧能說:「我知道,我知道。他剛才想把我帶走。我不答應,他說三天以後再來找我。咱們怎麼辦?」

師太很發愁。要抵抗牛家是自招其禍。可是,倘若他真的帶人來綁架慧能,她若任憑他把徒弟搶走,這個尼姑庵的名聲就玷汙了清白,別的尼姑也就再沒有一點兒安全了。

全尼姑庵裡這件事傳遍了,都知道要有可怕的事情發生。由尼姑嘴裡傳到僕人耳朵裡,又由僕人嘴裡傳到村莊上。綁架尼姑這件事激起了村人的怒火。已然知道慧空那件事的村中紳士,就去找尼姑庵的師太商量。商量的結果是,全村人支援尼姑庵的師太。因為北京附近尼姑庵的尼姑若有人敢去綁架,簡直是眼裡沒有皇上了。大家決定用實力對抗。

第三天,太陽快要西沉的時候兒,牛二少爺坐著馬車來到尼姑庵,有兩個彪形大漢保駕。心想絕不會有人敢抵抗。他帶著人進去,要見師太。向師太道了字號,命令交出慧能。師太不肯,對他說:「這簡直是千古奇聞。這是一片聖地。

不能任憑你糟踏,不管你是牛少爺,驢少爺。」

牛少爺命人去搜,尼姑們就大喊大叫。冷不防由黑暗的角落裡跳出來村中的幾個小夥子,人人拿著扁擔,把牛家的惡奴打跑了。這事情完全出乎牛二少爺和隨從的意料,趕緊狼狽而逃,臨走還威脅說必來報仇。

第二天,牛二少爺派人來說,若不立刻把慧能交出,就派人來把尼姑庵查封,把村人治罪。師太如今覺得亂子更大了,先請求寬限時間,答應兩天之後回話。她只有硬拼到底,不然就只好屈服,於是找村中士紳商量。

村裡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可以說是全村的大家長,仗義執言道:「我已經活了八十歲,還沒聽見有這種事情發生過。師太,我們既然幫著您給這場硬仗起了頭兒,就得幫到底。上頭還有皇上呢。我一定挑起這個擔子。我已經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怕什麼死?倒要看看牛財神怎麼翻天覆地!」

在老人激勵之下,村人都願跟這些尼姑共患難.三天的期限一滿,師太告訴牛二少爺派來的人說:她不能讓這個尼姑庵受到糟踏,牛二少爺隨他便好了。同時她把別的尼姑們藏在村裡,她帶著慧空和慧能躲到另一個尼姑庵裡去,就準備她的廟遭受封閉。

北京城的地方官派人來查封這個尼姑庵,理由是該尼姑庵對善良的香客施以暴力。公差發現尼姑庵已然空空如也,就拿著拘捕票到村莊裡去拘捕村中計程車紳,說他們參與此次的擾亂公共治安。八十多歲的那位老先生挺身而出,但是村民把他勸回去,改由一個書生,一個農人跟公差去了。

幾天之後,北京城出現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大遊行,有和尚、尼姑,農民,在大街上結隊行進,城門上,街上十字路口兒,街道拐角兒上,都貼上了標語,上面寫出綁架尼姑的罪行,由寺院和村莊名義,請主持公道。在大隊的正前面走的,是白髮蒼蒼八十多歲的一位老先生。單憑如此高齡,就自然贏得人的尊敬,每逢他站住用低沉而嚴肅的聲音說話,就有一大群人傾耳靜聽。這件事情之中的壞蛋是牛財神家的兒子,只這一件,就足以引起群眾對這遊行隊伍的同情。隨著遊行隊伍往前走,人也越來越多。等到了天安門廣場,已達到千人之眾。不久,群眾激動起來,大喊:「打倒牛財神!打倒牛頭馬面為非做歹的東西!」人多勢眾,感覺到成功了,於是尼姑和村民竟在皇宮門前放聲大哭起來。這事情閃電般傳遍了全北京城。

在皇宮前這樣民眾遊行請願,在宋朝時很普通,在清朝則極為少見。攝政王在宮裡聽到外面的喧譁叫囂,最初以為是革命爆發。後來聽到是關於別的事,就派一個太監出去見那些和尚和尼姑,要弄清楚他們有什麼委屈要控訴。陳情書早已寫好,太監拿進宮去,隨後出來,代替攝政王宣佈,尼姑庵立即啟封,拘捕去的村民立即釋放,牛東瑜的案子要由刑部正式審判。

尼姑庵這個事件和僧尼村民大遊行請願,只是民眾對牛財神公憤的高xdx潮。至於在北京的茶館兒酒肆之中對這件事的閒談,則連續了幾個月,各處對度支部牛大臣的公開告發則不可勝數。現在牛家算是知道害怕了,天天躲在家裡。

當時御史之中,有一個叫魏武的,他早就打算彈劾牛財神,但被別的御史勸阻,因為不但無用,而且有害,如今老百姓是群情激憤,魏御史就改穿便裝,到城內各茶館兒去了解一下輿論,並蒐集些資料。一天,他正坐在東城一個大茶館兒裡,聽見一個人說:「一百個尼姑也敵不過一個大官兒。官官相護呀。你要相信我的話。雞蛋怎麼能碰石頭呢?」另一個人說:「要照你這麼說,那不就沒有王法了嗎?還有一個好人家的小姐也出家當了尼姑,也因為是被牛家少爺遺棄的緣故。牛家兩個公子乾的好事,誰不知道?」第三個人說:「最好少說話吧。牛家不是容易垮臺的。」第二個又說:「我真不知道皇上家的御史天天兒幹什麼。他們的眼睛一定讓泥封住了。我等著看這件事怎麼個了局。聽說牛大人請病假了,正用他的勢力疏通呢。這件事情若是認真辦,封閉尼姑庵的京兆尹,也得治罪才是。」

魏武向靠近坐的第二個說:「咱們老百姓在這兒說沒有用。當御史的似乎都用蠟把耳朵封起來了。誰敢去太歲爺頭上動土呢?我聽說牛家大少爺專門誘拐人家的姨太太呢。」那個人說:「這是公開的秘密,誰都知道。他在西城專有一棟房子做金屋藏嬌之用。他有朋友,專管給他找女人。他家裡還有好多慘事呢。」

魏武問:「什麼慘事?」

「我聽說他們家有一個丫鬟,生給折磨死了。他們不敢讓丫鬟的父母去埋葬,惟恐怕看見人身上的傷,所以在他們家花園兒裡自己把屍體埋了。」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麼知道牛大官人家發生的事情呢?」「紙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想在那樣人家還能有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嗎?事情總會洩漏的。」魏御史繼續進行他的偵察。他到尼姑庵去和尼姑打聽,又和村裡人打聽,得到了慧空她父親的住址。從那位富商那兒獲得了重要的資料。他找到了一個牛家的僕人,那僕人立誓說謀害丫鬟的事是千真萬確,他還知道埋屍體的地方兒呢。

這件事打聽確實之後,魏御史開始衡量情勢。

由於皇宮前面的遊行請願,牛家的官場朋友,已經和他們疏遠了。牛財神雖然有那麼大勢力,朝中卻沒有真正的好朋友。因為他不是科舉出身,他既沒有那一班的同年,也沒有主考的老師,得以在朝互通聲氣。袁世凱尚未東山再起,仍然投閒置散。王大學士有勢力,本來可以對他略予蔭庇,但是為人性本軟弱,兼又年事已高,所以魏御史很覺時機適宜,決定上本彈劾。

經亞到岳家來探親,正好趕上岳家的大禍臨門。因為外面群眾的憤怒難平,牛財神已經十分害怕,但是他那個婆娘馬祖婆還以為自己有財有勢,得意洋洋,惡狠狠說,那些和尚,尼姑,村民必遭慘禍。正在這個當兒,門房慌慌張張跑進來說:「老爺!太太!有壞訊息!宮裡的侍衛老爺帶著人來了。」

牛財神連忙出去接待宮廷的官員。另外一個僕人去回稟牛太太,說房子四周已遭侍衛們包圍,門口有侍衛們站崗,不許人通過。在外院兒,宮廷的官人進了大客廳,立刻轉身面向南,吩咐牛尚書準備接旨。牛財神立刻向北跪下,聽來人宣讀聖旨。文曰:

牛思道罔顧聖恩,違法弄權。已由御史參奏,收納賂賄,盤剝重利,視法條如無物。又經彈劾,治

家不嚴,縱子橫行,欺壓良善,誘拐良家少女,圖謀綁架尼姑。再經彈劾,虐殺婢女,埋屍滅跡。立

即褫奪牛思道一切官爵,與其子懷瑜、東瑜,一齊扣押,聽候查辦。其私宅派軍看管,以待謀殺婢女

一案,徹查了結,再行撤離。

聖旨讀畢,宮廷官員命令逮捕牛思道。牛大人嚇得張口結舌。他好像失去脊樑骨,渾身只剩癱軟一堆肉。御林軍捲起袖子,伸手把他從地上揪起來,除去了官衣官帽。

侍衛喝問道:「你兒子在哪兒?」

牛大人結結巴巴的說:「老爺,他們在裡頭,靜聽老爺吩咐。」以前誰也沒想到他是那麼個怯懦之輩,那麼個可憐蟲。侍衛下令把牛家兩個兒子帶來,他倆不久出現在侍衛之前,聽命就縛。父子三人被押解出去,由侍衛拘留看管。

長話短說,由於王大學士的從中緩衝,皇上念其年老,尚知悔罪,從寬處理,革去官爵,放歸田裡,北京他的財產及錢莊,充公歸官,北京以外的財產,免予沒收。長子縱容僕人虐殺婢女,拒絕其父母收葬,非法掩埋在家,判刑監禁三個月。至於虐殺婢女之罪,解釋做牛家同意僕人虐殺,而將殺害之罪歸之於男僕身上,將男僕判為充軍遠方,終身苦役。牛家的女人,真是叨天之福,因為國法對牛思道特別寬大,她們才蒙赦免。牛思道若判了死刑,他全家的婦人與未嫁之女,也要隨同財產沒官為奴了。

次子東瑜,一因誘拐良家女子,始亂終棄,二因企圖綁架尼姑,玷汙尼庵,兩罪並論,斬首示眾。他是這次復仇計劃中之真正的犧牲者,不過他是罪有應得,並不冤枉。

牛家二少爺出斬的那天,半個北京城,高等社會,低等社會,男人,女人,可以說是萬人空巷,爭看人人痛恨的牛財神的兒子活遭現世報應,千千萬萬人擁擠在天橋一帶,甚至有十幾個小孩子被踩傷,有的傷重致死。

尼姑慧能又回到她的假父母那兒。慧空和慧能可以自由還俗,與父母團聚。冤屈已伸,大仇已報,再不必怕牛少爺了。群眾對掘出來被虐殺的丫鬟屍體,震驚和憤怒,猶如烈焰騰空之際,自然沒有人去認真探聽慧能的底細,直到幾年之後,才真相大白。

所以革命興起時,牛家已然失勢,他家只靠著天津及其他地方的財產維持生活,在社會上丟盡了臉面。袁世凱在民國初年雖然再度得勢,牛思道雖然想捲土重來,袁世凱卻覺得愛莫能助。

過了幾年,由於素雲的丈夫經亞的關係,牛家的大少爺才在政府一個小機構裡,弄到一個低階員司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