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終身有托莫愁訂婚 親子被奪銀屏自縊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姚先生對兩個女兒極其疼愛,他一天對她們倆說:「你們這倆女兒都算嫁出去了,雖然男方情形不同,我們覺得很對得起你們,誰也不委屈。曾家有錢,孔家清貧。莫愁,你在乎這個嗎?」

莫愁回答說:「爸爸,我不在乎。錢並沒有什麼重要。」

父親又問:「真的嗎?」

莫愁微笑說:「當然。」

「好,我知道你心裡也是這樣想。這樣才好。這樣才好。我告訴你。立夫一生可靠。他是獨子,對母親又孝順。將來是個很幸福的小家庭。」

莫愁現在才十六歲,但是思想已經成熟,性格天生的穩健。若心裡有什麼喜歡的事情,在無法抑制之下,也不過嘴唇上流露一絲微笑而已。但是木蘭向她妹妹道喜時,歡喜而激動,眼睛裡竟會流出淚來。

全國要服國喪,一切慶祝宴會停止三個月。那個愚蠢無知的老太婆統治十九世紀的後五十年,使中國不能進步,她可算功勞第一。若沒有她,像個剪去翅膀兒的蒼鷹,一直對他這位大權在握的老伯母畢恭畢敬,百依百隨。凡人愚而妄,其為禍害則加倍的強烈。愚蠢再與剛愎攜手,則愚蠢倍增。這個老太婆實際上是已經把光緒皇帝廢掉,監禁在中南海的瀛臺之內。寒冷的冬天,一個太監可憐皇上寒冷,用紙糊了一下兒破舊的窗子,以禦寒風,立刻遭到老太后的革職。她知道,倘若皇帝后她而死,必要報仇雪恨,會危害到她死後的魂靈。所以她久患痢疾,精力衰退之時,自知大限將至,在她自己死亡的前兩天,使人把皇帝毒死。光緒皇帝也還沒忘記袁世凱的詭詐狠毒,在光緒維新政變的前夕,他出賣了皇帝,結果皇帝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在駕崩之前,光緒皇帝咬指出血,書寫遺詔,必須擺黜袁世凱,永不錄用。

革命的呼聲,甚囂塵上。中國人民不滿滿洲異族的統治。如此軟弱,如此無知,如此無能,答應君主立憲,而因循拖延。宣統三歲登基(後來成為日本扶持之下滿洲國的傀儡皇帝);他父親成為攝政王,替兒子代行職權。普通生意人可以說昧於政治的趨勢,有智慧眼光的人都知道革命的力量,無法再長久壓制了。姚思安就是一個有眼光有遠見的人。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去世,正好趕上他決定去香港、新加坡、爪哇一遊。他現在深信給兒子過多的財產只會害了他,於是想幫助革命大業。這話他不能告訴別人,連妻子,女兒,馮舅爺,傅先生,也不能說,因為這等於大清帝國謀叛。

姚先生在十一月啟程南下。他不聽太太的意見,終於決定帶著阿非同行。他漸漸年歲大,對這個小兒子越發疼愛。他帶這個小兒子並不冒什麼危險,因為他會親自照顧他。父親出發之後,木蘭姐妹聽說父親帶了五千塊錢,並且告訴馮舅爺他也許還會再多帶點兒。母親問他帶那麼多錢幹什麼,他根本沒有回答。木蘭姐妹猜想到與他不喜歡體仁,並且他說要把家財散盡有關。但是姚家的生意財產值約百萬巨。除非他把一切都賣光,拿錢去填海,他那份家財是不易散盡的。他說次年春天或是夏天回來,是在木蘭結婚之前。

體仁居然以為他父親拿去的錢,是屬於他和阿非的,是故意拿去浪費的,他把這話告訴了銀屏。新年之前,他去找馮舅爺,要一萬五千塊錢還賭債。這件事問到他母親。體仁一口咬定是在牌桌兒上輸的,必須在年前還清。他答應從此戒了賭,說話算話。

他母親說:「這是一大筆錢。你爸爸回來一定要知道的。」體仁堅持說:「媽,這次您救救我,我擔保下不為例,爸爸回來知道了,事情已經過去。他還能叫我把錢從肚子裡吐出來不成?我自己承擔,他要打我,就由他打。他現在不也是揮霍咱們家的錢嗎?」

體仁現在又很晚才回來,因為父親不在家,正是一個好機會,現在家裡他誰也不怕。他母親只要不管,他舅舅也就不多事。

後來晚上就索性不回家。第一次,他母親問他為什麼,他勃然大怒,說他已經長大成人,誰也不能把他關在家裡。他不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甚至有時候兒他三、四天不回去。這一段日子,他母親覺得真是寂寞寡歡淒涼憂鬱的日子。她現在回想以前等兒子過了半夜才看見他回來的快樂,也求之不得了。那時節,知道他雖然晚回來,總會回來。現在,似乎是兒子的蹤影也渺不可見了。

次年春季,有一天,他一連五夜沒有回家,母親又問他什麼緣故。他說:「媽,我也沒法兒說。您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也沒用。我做的事一點兒也不錯。您就相信我好了。」

莫愁大怒之下,脫口而出:「是為了銀屏,對不對?」

體仁遲疑了一下兒,於是索性不要假託別的理由,便毅然決然的說:「不錯,就是。我知道媽不高興。我不明說,是省得媽媽難過。」

一聽見這話,母親立刻狂怒起來。嘴裡辱罵的話像連珠兒炮發射出來,彷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罵道:「小娘子現在在哪兒呢?這個蚤狐狸現在在什麼地方兒。我要拿這條老命和她拼!她是閻王爺差來的小鬼,拿一把鋼叉來找我,分明是要勾魂取命!」

這個秘密是不戳自破了。侞香本來在這屋裡,聽了之後,跑出去告訴錦兒,又立刻回來,錦兒緊跟在背後,恐怕耽誤一分鐘,就漏聽什麼重要訊息似的。她們站在門口兒,聽體仁再宣佈驚人的訊息。

體仁說:「媽,您要聽聽有沒有道理,您現是做了祖母,自己還不知道。有人給您生了一個孫子,您還叫人家婊子。總之,不管婊子不婊子,她是孩子的媽,我不能不管她。」

他兩個妹妹喊道:「什麼時候生的?在哪兒?」「上個月。是個男的。這就是我為什麼幾天沒回家。我也不願鬧事,我又不能明說。因為媽對我說了話不算話,把她趕出去。我一直照顧她。您要知道的,也不過就是這件事。現在生米已經煮成飯,我也不能不要她。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良心。」

他母親現在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添了個孫子的訊息,使她覺得混亂,在以後會引起的複雜關係,更不是她那平庸的頭腦在當時所能明白的。她此時此刻,只有一種清楚的感覺,那就是,她這個兒子的母親,是敗在她家的丫鬟銀屏之手了。銀屏,那個姚府的丫鬟,贏了。

銀屏原本就抱著這種希望。生下來一個姚府上的孫子,使她在一場掙扎裡獲得了全勝,也使她從此立於不敗之地。而居然生的是個男孩子!噢!這是母親的喜悅!這是女人的勝利!生了這個兒子之後,她盼望把這個訊息傳出去,看看體仁的母親怎麼辦。不過她告訴體仁,要等了父親回來再說。因為她相信姚先生通情達理,會比體仁的母親更容易接受這個新現實,也許會安排她一個半婢半妾的地位。在她的血統和姚家的血統合流之後,她再重新走進姚家的大門,她該多麼洋洋得意!但是現在體仁脫口而出,把這個秘密洩露了。

體仁的母親起誓,不再見她們家這個丫鬟的臉。但是她卻要這個孫子,是她的骨肉的骨肉。木蘭和莫愁想辦法讓母親平靜下來。可是她對銀屏好像仇深似海,這個仇恨要記幾百年。雖然她是為了孩子,她也不願把銀屏接回家來。她跟她哥哥馮舅爺商量,馮舅爺認為事情暫時擱置,等姚先生回來再說。

木蘭答應從中轉圜,說會幫著勸說母親,這樣算把銀屏的地址從體仁口中套了出來。一天,二位姐妹踏上她們有生以來最大的探險的旅程,去看銀屏和小孩兒。

體仁已經事先告訴銀屏,所以她們到時,銀屏非常客氣,自己舉止大方,仍然以「二小姐」、「三小姐」相稱。女房東華太太知道姚家的地位身份,富有之家的二位佳麗光臨,真有幾分被她們震嚇住了。體仁沒有在,銀屏以往日的禮貌態度向她們敬茶。木蘭向屋內打量了一下,屋子雖小,裝飾得卻整潔精緻,只是牆上掛著一張裸體女人畫,實在太要命。這一切花費的錢的來源,她一想也就知道了。她不喜歡的,是銀屏一個丫鬟,現在卻由頭到腳穿綢裹緞,胳膊上還戴著一副很美的玉鐲子,儼如貴婦一樣。

銀屏問:「小姐,請您原諒。過去是一場誤會。太太以為我是狐狸精。您兩位待我不錯,大少爺心腸很好。這就是我活到今天的理由。」在她的言詞之中,滿足與得意是顯而易見的。

莫愁說:「過去的事就不用提了。我們也不是要算舊帳,只是看看孩子。他在哪兒呢?」

銀屏說:「請進裡間兒來。」她引領她們姐妹走進她的臥房,一個肥胖的嬰兒躺在一個洋搪瓷搖籃裡。銀屏把他抱起來,十分得意,兩個胳膊抱著給兩個半驚半喜的姐妹看。嬰兒的鼻子是尖的,正像她倆的哥哥。

木蘭說:「把孩子讓我抱去給他奶奶看看,再給你們送回來。奶奶看見了一定很高興。」

銀屏毅然拒絕,但是她們姐妹倆走了以後,她又深感不安,恐怕姚家會來硬把孩子搶走。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體仁,說最好搬家找另一個地方藏起來。

體仁說:「他們若是硬搶走,我不會硬搶回來嗎?」銀屏說:「若是那樣兒,甚至我自己也要去你們家。他們可以擋著我,不許我進去,可是我可以死在你們家門口兒。」

可是,體仁終究被勸服,搬到前門兒另一所房子。銀屏這個做母親的晝夜看守著孩子,一直不讓他離開自己眼前。她這個做母親的直覺所怕的,竟然真的發生了。一天,羅東帶著幾個女僕來了,以太太的名義,叫銀屏答應把這個孩子交給姚家。

體仁沒有在,華太太在那種奇妙的關係之下,也已經隨同搬過來了,只是此時也趕巧不在家。銀屏正坐在孩子的白洋搪瓷搖籃旁邊,狗在一旁臥著。那個小狗兒現在完全長大,名字叫「戈樂」,就是英文女孩子的意思。

銀屏的臉一下子嚇得蒼白,狗向來的一群人叫,其勢洶洶。銀屏叫狗停止了狂吠,彎腰站在搖籃前,臉衝著他們,手護著孩子,問他們:「你們要幹什麼?」

羅東說:「太太的命令。這是姚家的孩子。太太要他孫子。」銀屏說:「怎麼?這孩子是我的。大少爺跟我一點兒也沒有提過。這個孩子若是還給姚家,也得大家商定一個辦法。」

羅東說:「這個我不知道。太太的吩咐,就得照辦。」銀屏說:「你敢動我的孩子;你動我就跟你拼命。你要知道,孩子的爸爸還活著呢。」

羅東毅然決然說:「我是來辦太太吩咐的事。」銀屏不顧死活的喊道:「你別動他。是你生的他?還是我生的?」

羅東惡狠狠的向前走過去,把銀屏揪住,向女僕們說:

「把孩子抱走。」

銀屏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又打又叫。狗立刻撲到羅東身上。一個女僕從搖籃裡把孩子搶到手。這時羅東才放開銀屏,轉身把狗打跑。那個女僕抱著孩子往外就跑。

銀屏叫狗:「戈樂!去!咬!咬那個娘兒們!」

戈樂一下子衝出去,從後面咬那個女人的肩膀兒。她怕得鬼叫,腳步一不穩,孩子滑了下來,幾乎掉在地上。銀屏嚇得尖聲號叫。孩子正往下掉,另一個女人搶過去接住,就跑出門去,狗在身後猛追猛咬。銀屏恐怕孩子受傷,大叫:「戈樂,回來!」狗轉身向她看看,好像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銀屏自己衝出去攔住那個女人,但是羅東揪住了她。銀屏用嘴咬羅東的胳膊,撕他的頭髮,好藉此擺脫他。

孩子走了之後,羅東才鬆開銀屏,去追趕那些女人。銀屏在無可奈何之下,親眼看著孩子被人搶走了。銀屏這個做母親的只有放聲大哭,一邊兒哭,一邊兒用寧波話罵:「殺千刀的呀!你姐姐,你妹妹,你姑姑,你舅媽,你們三代的爛娘們兒呀!賊骨頭!我要把孩子找回來!你狗兒子要中風死啊!要滾下十八層地獄,要在地獄裡萬代出不來呀!」

那些人都去了之後,她哭得淚如湧泉。十分鐘之後,華太太回來了,看見銀屏躺在床上哭,還用一連串數不盡的罵人的話罵呢。

體仁回來,聽見家裡來人搶走了孩子,立刻怒火如焚。當時說話的狠勁兒,彷彿要回家把他母親置諸死的樣子。不過體仁是言行不一的,他的話不能算數兒。

銀屏問他:「你要怎麼辦?」

「怎麼辦?我要把孩子搶回來,我殺人都可以。」華太太說:「慢著,慢著。俗語說得好:‘急事緩辦。’這是一件大事,很複雜。你先去跟你媽說。勸她讓銀屏回家去。

這是我的忠言。可是你們倆別忘了我呀。」

銀屏說:「現在我需要你幫忙。我永遠忘不了你。我若死了,你肯幫我照顧孩子吧?」

體仁說:「不要胡說。我有一個辦法,華太太,你跟我一塊兒回去。你跟我媽說,女人跟女人好說話。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你幫忙——我真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孩子抱回來。」

華太太和體仁一塊兒去姚家,體仁把她帶到母親屋裡。

姚太太沒理體仁,只怒衝衝的問華太太:「你是誰?」華太太說:「我是銀屏的朋友。」華太太進了姚府富貴之家那宏偉壯麗的住宅,看見家裡上下的氣派,竟會臨陣喪膽,說起小孩子的事,竟有幾分靦腆羞怯。

華太太說:「姚太太,我只是一個局外人。沒有權利來干涉您府上的事。但是俗語說得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然這個孩子是姚家的,應當回來。但是母子關係是上天所定。若是孩子回到家來,也總得想個辦法,叫母親能夠看自己的孩子。甚至皇上也不能叫人家母子分散。您自己也是做人母親的,也得替您的兒媳婦想想。」

姚太太回答說:「那個死不要臉的婊子也是我的兒媳婦兒?我什麼時候派紅轎把她接到我們家來的呀?」

姚太太根本不聽勸。她不答應把孩子送回去。她也不讓銀屏回家來。

體仁說:「好吧,您既然不肯讓步,那我把孩子帶回去。」

體仁走到另一間屋裡去,珊瑚正在那兒照顧孩子,體仁要孩子,珊瑚抱住不放。體仁用一個胳膊使勁一推,把孩子從床上抱起來。

珊瑚說:「留神!你這樣會把他弄死的!」

體仁說:「弄死了他,他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體仁把孩子抱出去,把孩子交給華太太抱著(其實華太太不願接),叫華太太在後面跟著他。但是女僕們奉太太之命攔住了她。一看這樣兒,體仁回身跟女僕們打,又搶孩子。在一陣混亂當中,華太太逃了出去,一個人溜走了。

羅東跑進來,跟體仁在院子裡正好碰上。姚太太在屋裡用家鄉方言大聲喊羅東,要他擋住體仁。體仁胳膊抱著個嬌嫩的小孩兒,自然被擋住,無法過去。

姚太太喊道:「擋住他!」女僕又都跑了出來。羅東,有機會逞逞筋骨之能了,倒退回去擋住二客廳的門,而體仁必須從那個門穿過。女僕一群把他蜂擁圍住,拉他的衣裳,他的兩隻手佔著不能用,雖然憤怒,但是無可奈何,最後只好把孩子交給珊瑚。在出去的時候兒,揍了羅東幾個嘴巴。

銀屏看見體仁和華太太沒能把孩子帶回來,自然沮喪萬分,開始大哭,體仁向她解釋,但根本不聽。第二天,體仁到鋪子裡去了之後,銀屏自己到姚家去。看門的不許她進去,她在門口兒大鬧。她披散開頭髮,大號大叫,大哭大罵。她向門口聚集的一大群人哭說:「天有公道,人有良心。他們姚家搶走了我的孩子,不許我進去。讓我們母子分離!諸位街坊鄰居,你們看誰對誰不對!」

這對姚家很為難,因為使人母子分離,若告到衙門,這是重罪,即使告到皇帝面前,這個官司也會打勝的,因為這根本動搖了孔子的輪常道理。雖然體仁的兒子應當歸姚家所有,根據法律,他家也應當對孩子的母親負責照顧。旁觀者互相問答,大家都同情這個哭哭啼啼孤掌難鳴的女人。羅大出來安慰她,最後讓她進去說話,但是銀屏拒絕。

她像發瘋一樣哭叫著說:「把孩子給我!把孩子給我!若不然,我就在這兒死在你們眼前。」

她看見豎在地上的石碑,她就過去把頭用力在上面撞了又撞。羅大把她拉開的時候兒,已經一小股鮮血流了出來。於是羅大和羅東把她用力拉了進去。她又踢又叫,他們非把她關起來不可了。

現在大門關起來,外面的人再看不見這個熱鬧,只能聽見她在裡頭叫,也就漸漸散了。銀屏現在坐在門房兒,一會兒低聲哭泣,一會兒尖聲號叫,後來木蘭莫愁催她母親跟銀屏說話。她們倆說:「她若真尋短見,說起來,咱們不好聽。

她有脾氣,您是知道的。」

姚太太硬是不肯。她說:「孫子是咱們的,不是她的。」珊瑚因為孩子的緣故,對銀屏有點心軟,於是說:「那麼就讓她在咱們家好了。」

姚太太問:「她把我兒子都搶走了,你想我還能容她這個母老虎?」

錦兒和侞香最後出去,跟以前的舊夥伴兒說話,想法安慰她。

錦兒說:「你應當肯聽我說,因為咱們是地位相同的。你想在這兒你扭過了她們嗎?不要尋短見。你死了,又有什麼好麼?你們家能由杭州來跟這樣人家打官司嗎?我勸你先回去,慢慢想一想。這件事不是立刻就能解決的。」

銀屏明白自己是失敗了。那個孩子,原來對她有利,現在對她反倒有了害。

她已經精疲力竭,錦兒把她送回家去,頭暈眼花,頭腦糊里糊塗。體仁回來之後,發現她躺在床上,不住的聲吟,嘴裡叫:「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她不肯起來,甚至於體仁告訴她,為了體仁也要保重,她不聽。華太太給她端什麼吃的東西來,她也不吃。她整天躺著,不梳頭,不洗臉。體仁也毫無辦法,絕望之餘,也只好離開了她。

體仁看見銀屏那個樣子,當然心裡難過,自己隱入這種麻煩困難,又怒氣難消。他現在也許覺得不管天下什麼女人,若是要忍受這麼多的苦惱才能佔有,那真不值得。

三天以後,他又來了。華太太說銀屏還是那個樣子。他在幾分不耐煩之下,去推關起的門。用了點兒力氣,才把門開啟。他進去之後,回頭一看,看見了銀屏。她已經自縊身死了。

銀屏算不算個好女人呢?不錯,天下有壞女人嗎?只要環境地位變動一丁點兒,銀屏在人生所佔的地位也就和木蘭的母親一樣了——是財產萬貫之家的女主人,能幹的主婦,熱愛子女的母親,兒女心目中的完人。

銀屏自殺身死的訊息,由體仁親自告訴了姚太太。體仁暴跳如雷向母親怒吼:「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你要遭報!她咒的是你,是一家子。有一天她的鬼會找上你,跟著你,會折磨你到你咽最後一口氣呀!」

他母親的臉變得慘白,她說:「兒子!為一個丫頭,你就這麼罵你媽!」

「她咒的是你,是這一家子!媽,你可是活該呀!」

姚太太怕得伸出兩隻手來,要堵住兒子的嘴。

一個整月,體仁不跟他媽說一句話。母親雖然向他求原諒,他不理。雖然銀屏已經死了,他仍是不能寬恕他母親。他母親似乎忽然顯得衰老了。從此以後,他母親如何,他是概不關心。他只是偶爾回家,拿點兒自己的東西而已。

華家夫婦幫著他辦完銀屏的喪事,錦兒和侞香得到太太的允許去參加。銀屏的遺體埋在外城。馮舅爺也說要去幫忙,但是姚家有什麼人去,體仁都不許,他現在是以全家為敵,他母親比以前更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大概一個月之後,華太太的丈夫,死於肺炎。體仁覺得華太太是他亡故情婦的知己,他就住在她家。華太太聰明解事,誠懇待人,有時給他解悶兒,有時安慰他,他對別人向來沒有像對她那麼聽話,他開始和她一同怞鴉片,覺得怞煙時短短的一段時光,是那麼美,那麼恬靜,和這個外在的嘈雜煩囂世界,那麼天地懸殊。因為他和華太太年齡上的差別,華太太對於他,可說是,為慈母,為情婦,為房東,是三而一,一而三的。他到前門外燈紅酒綠的地方兒去尋歡取樂,他時常去,華太太並不阻攔他,相反的是,告訴他自己的經驗,以免於陷入苦境而不能自拔。這樣情形之下,華太太始終把他抓得緊緊的,而體仁也就一直對她很忠實。

最後,他回了一趟家,依然十分惱怒。他去找他母親,大聲對她喊叫:「你害了我孩子的媽呀。現在,橫豎我也不在乎。我爸爸若想和我一刀兩斷,就隨他便!姓姚的家敗人亡,我不在乎,你聽見沒有?」

他母親不再回答一句話。只是默不做聲,臉上一副可憐相,呆呆的望著他。在這幾個月,她的頭髮變白了。晚上,她在睡夢裡尖聲號叫,在黑暗裡就害怕,說銀屏的鬼魂追著她不放。

銀屏的兒子叫博雅,由珊瑚照顧扶養。說也奇怪,博雅雖然是姚太太的長孫,也是唯一的孫子,現在姚太太見了博雅,就疑神疑鬼,心裡恐懼。珊瑚只得使這個孫子不叫太太見著,不讓他在姚太太跟前。

父親和阿非從南洋回來之後,發現這個家破敗了,他太太老了很多,每個人都很憂傷,臉色凝重。他聽說體仁在新年除夕拿了一萬五千塊錢,他只說了一聲:「很好!」可是兩個女兒聽來,這兩個字多麼可怕!

他聽見銀屏死的訊息,他責怪太太為什麼不把她接回家來。他說:「不管怎麼說,她是咱們孫子的母親。」他親自到銀屏的墳地去,吩咐把墳墓變動一個地方兒,並且說要把銀屏的靈牌安放地宗祠裡,靈牌上寫「寧波張銀屏立靈位」。這樣,銀屏在死後,算進處了姚家。體仁的母親暗中生悶氣,只好認為這是對銀屏亡魂一個和解的表示。

在這種情況之下,木蘭準備著她的婚事。她不斷的買珠寶,做為妝奩的首飾。珠寶商聽見這個訊息,都來跑這個大宅門兒,帶著成包的最驚人的項鍊兒,鐲子,戒指兒,玉墜兒,她想要什麼,就仔細挑撿什麼。但是由於體仁對母親的仇恨,由於夜裡有時母親異乎尋常的恐懼,家裡的氣氛變得與以前大不相同,木蘭為她自己著想,也願意立刻嫁出去,去到一個安靜太平的家去住,到曾家去生活。

一天傍晚,吃過飯之後,父親以非常憂傷而鄭重的語氣,對全家說:「禍福皆由天定。我現在只等著阿非長大。木蘭和莫愁嫁了之後,等阿非一長大,我要去走我自己的道兒,你們走你們的。」

姐妹們聽了一驚非小,相信一天父親會和他們真正分手,對體仁給全家招致這個悲劇的黑影子,實在感到深仇大恨。木蘭眼裡噙著淚珠兒,向父親說:「爸爸,即使我們算不了什麼重要,您也得為阿非著想,不要對不起他。再說,現在您也得為您的小孫子活呀。有時候兒,壞竹子也會生好筍哪。」

但是父親只把俞曲園在快樂的晚年作的一首詩,唸了一遍。那首詩的題目是《別家》:

家者一詞語,

征夫路中憩,

傀儡戲終了,

拆臺收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