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為餞行曼娘設宴 苦離別銀屏傷懷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這件事,立夫只知道一半兒。幾年之後,莫愁才告訴他另一半兒。

六月裡,有一天,曾太太和曼娘下棋,桂姐在一旁瞧著。曼娘剛過了丈夫的第二個週年忌日,看來精神有點兒萎蘼。這時孩子阿-已經能跑,正在她周圍玩兒。

曾太太說:「這幾天怎麼沒看見木蘭?」

曼娘說:「誰知道她這幾天幹嘛呢?自從上月底她來看方先生之後,就沒再來。」方先生是山東的一位私塾老師。已經來到北京,住在曾家,以度晚年。只因她太太已經亡故,膝下沒有兒女,只是他一個人,曾先生名義上是叫他管帳,年歲太老,實際上什麼也不能做。對孩子們說,是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依照老規矩,理當如此。所以曾府仍然以正當尊師之禮對待他。

曼娘說:「也許她忙著給她哥哥準備出國呢。」

「他什麼時候兒走?」

「我聽說是這個月底。」

「一個人為什麼要到外國念洋書?他媽怎麼會許他去呢?

我就不教蓀亞走那麼遠。」

曼娘說:「那天錦兒把木蘭的禮品送來給方先生,我把她帶到我屋裡去問她話,可是她什麼也不肯說。第二天木蘭自己來看方先生,她才告訴我事情和銀屏有關係。姚太太認為體仁只要離開銀屏出國,他總會出息成個人。」

桂姐問:「可是隻為了讓他離開銀屏,幹什麼叫個孩子遠到外洋去呢?」

曼娘說:「誰知道?」說著,眼睛又看棋盤上。剛才她說她的「炮」不會叫曾太太的過河「卒」子吃了的,她現在一心注意這個。曾太太棋下得比曼娘好得多,她可以讓曼娘一個「馬」。

桂姐說:「我看你算了吧。太太的卒子都過了河,可以像‘車’一樣來將你的。」

曾太太說:「你把你的‘炮’讓開吧。我看這幾天,你顯得不舒服,天太熱。你去看看木蘭,活動活動,對你還好。」

但是桂姐說:「我看最好咱們請木蘭和她媽吃一頓飯,有幾種用處。一則給體仁餞行,又算給方先生洗塵,又算為曼娘向木蘭還席。吃了人家的飯怎麼能不回請呢?這樣可以一箭三雕。這次是年輕人的聚會,曼娘和少爺們做東。」

曼娘一聽好興奮,說道:「你說真的嗎?」曼娘從來沒出名義請過客。「我也想到過,只是沒敢說出來。整個席由我一個人出錢。每個月我十塊錢的月錢都用不完,留著幹什麼?」

桂姐說:「你說得不鍺。花錢交往應酬,花錢聯絡情感,錢才算有用。我看這次請客用你們三個人的名義才好。你也讓他們弟兄向方先生表示一點兒敬意,而且一次請了比分開三次請好,再者叫他們弟兄為體仁送行,也比你出名義好。」

曾太太問:「那麼愛蓮呢?」

桂姐說:「咱們這麼做。分成三份兒,我出愛蓮的那一份兒,太太出他們弟兄倆的那兩份兒,曼娘呢,你出你自己的。」

曼娘說:「幹什麼一定要這樣兒?還是請客由大家出名兒,錢由我一個人出。我拿出二十四塊錢足夠了,不疼不癢的。席擺在我的院子裡,那邊兒也涼快。媽,您給我這個面子。」

曾太太說:「她若一定要這樣兒,就這麼樣兒吧。」

曼娘說:「咱們請誰呢?」

曾太太說:「你隨意。姚家姐兒倆,她們大哥,阿非,你若願意,再添上他。咱們這邊兒,就是你和孩子們。下禮拜他們放學。」

「要不要找牛家?」

桂姐說:「我看不要。我想咱們只請素雲,她也不會來。因為素雲就快跟經亞訂婚了。過去半年是她父親得意的日子,現在是度支部大臣。那半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商業繁榮,國庫收入高,自然油水大,下由小吏,上至牛大人,豈止過手三分肥。牛大人對太太和兒子說:‘若是天隨人願,下年一樣豐收,國家再太平無事,今年冬天,我要回家祭祖。這福氣都仰賴天恩祖德。人要飲水思源。你們一定要記住。’牛大人這樣萬分歡喜,所以決定在五月節給長子和一位陳小姐完婚,藉以慶祝自己的福氣。又因受太太的攛掇,又進行女兒素雲和曾家經亞訂婚的事。男女當事人的生辰八字已經換過,正式下聘禮,就要舉行了。」

曼娘說:「這叫我想起木蘭來。咱們得趕緊,不然她會叫別人家偷跑的。那麼個仙女一樣的小姐,必然是訂婚訂得早,誰腿快誰就得到手。那天我聽說福州林太傅家要到姚家提親。

咱們不要一年一年的拖了。」

桂姐說:「她說的話很對。」

曾太太說:「我近來也一直想這件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把這件事拖下來。我總是覺得木蘭就是咱們的人一樣。」

曼娘說:「但是咱們得趕緊辦。她就要上學去了。」

桂姐說:「你為什麼那麼擔心?還是蓀亞娶她呢?還是你娶她呢?」

曼娘回答說:「我是真擔心。因為經亞已經訂婚,為什麼不想到蓀亞呢?娶了木蘭,您添個聰明聽話的兒媳婦,我添個閨中知己。再說,這件婚事也是命中註定的。當年她若不失蹤,咱們永遠不會認識她。你還到哪兒去找一個像她這樣兒的呢?」

曾太太說:「我不怪你著急。誰看見她誰也饞。可是得先問問小三兒他自己。」

桂姐說:「用不著問。這個婚事若是成得了,咱們扁鼻子小三兒也得自認有福氣呢。」

曼娘說:「不用愁。我看見咱們每逢提到木蘭的名字,蓀亞的臉就發紅,就害羞。那一天,木蘭在這兒跟經亞、我和老師說話,蓀亞聽說她來了,就跑進屋來向木蘭的臉上看,木蘭當時顯得怪難為情。後來蓀亞慢條斯理兒的說:‘蘭妹,你要不要到英國去唸書呢?幹什麼聽傅先生的話?’蓀亞說這話好像挺害怕的樣子。木蘭隨即很鎮靜的說:‘你弄錯了,那是我哥哥要去。’蓀亞一聽,才放了心,高興的跳起來說:‘真的嗎?你真不去嗎?’木蘭說:‘當然是真的。我為什麼到外洋變成個洋女人呢?’蓀亞說:‘這是我要問你的話呀。我害怕。你沒唬弄我吧?’木蘭微笑回答說:‘我唬弄你幹什麼,你好笨,比方我真到英國,變成了個洋女人,那你怎麼辦?’蓀亞說:‘你若去,我跟你一塊兒去。’說這話的時候兒,蓀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他又轉過臉兒來問我:‘不是你告訴我們她要到英國去,還說那是傅先生的主意?’我告訴他他聽錯了。方先生那位老夫子聽了之後,大感意外,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桂姐說:「木蘭臉上什麼樣子呢?有什麼表示沒有?」「她害羞臉紅,顯得很不好意思。我想就是為了這個,她現在才不到咱們這兒來。」

這次宴會在兩天以後舉行,木蘭姊妹,哥哥,弟弟,都一起來的。席上她們談論體仁坐海船到英國,談論英國這個國家,又談論外國的軍艦。體仁和方老師坐主座。他興致甚佳,談笑風生,愉快可喜,大家好奇,都對他的洋裝很注意。方老先生也很高興,飯還沒吃完就喝醉了。曼娘看出來木蘭對蓀亞有點兒不自然,蓀亞則興高采烈,十分快樂。

一切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人人也都很順心,只有銀屏默默無言,灰心喪氣。傅先生在六月底自濟南返抵北京,他對體仁出國的事出主意,幫著料理。他答應陪著體仁到天津,送他上船。父親現在對體仁很溫和,有幾次帶他出去,開始對他說話,對他低聲勸告。母親總是哭,每天給他做別緻的東西吃,家裡忙忙亂亂的。母親老是覺得有什麼災難來臨,不過她已經打定主意,銀屏的事必須一下子根本解決。心裡也納悶兒,不知道兒子在這個寧波姑娘身上看出了什麼,會那麼迷人。又恨這個寧波姑娘引起家裡這種紛亂,使她為母親的,不得不違背自己心願,放兒子出國去。

啟程的前幾天,他母親想起他剪下的辮子,於是向他要,說是自己要用來填在她自己的髮髻裡。兒子說那頭髮已經送給銀屏了。母親聽了,心裡很煩。

母親說:「兒子,你現在要走了,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兒回來。你已經長大,應當用心想些正事。銀屏伺候了你這麼些年,你對得起她,我不介意。只是她是個丫鬟,不久也得嫁出去。」

體仁怒衝衝的說:「她是個丫鬟,難道丫鬟就不是人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可是我告訴過她,要她等著我。我若三年不回來,您可以把她嫁出去。我的狗我也給她了。我不在家的時候兒,狗算是她的。」

母親一驚非小。

「兒子,你現在是去唸書。怎麼你的心還都放在姑娘小姐身上呢?」

體仁說:「您得答應我,我不在家的時候兒,您得養活她,不能趕她走。」

體仁高高興興回到屋裡,把這訊息告訴銀屏。

體仁對她說:「你等著我。我是這一家的長子。你若跟著我,你不用發愁。我們姚家的財產會使你豐衣足食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這真使銀屏喜出望外。這些日子以來,她既不是身體不好,也不是真正生病。關於體仁的裝箱子,打行李,她完全幫著做;家裡別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管,也很少出屋去。姚府上所有的丫鬟之中,她現在是年歲最大的,對自己的穿衣打扮,也最為注意。

她正試用鑰匙開體仁的箱子,這時候兒聽見體仁進屋來說這種話。她一轉動鑰匙,鎖卡搭一響,就好像事情也有了個了斷。她慢慢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掠了掠頭髮。

她狡猾的笑了一下兒,說:「你是說正經話,還是拿我開玩笑?」她雖然是一個丫鬟,可學會了這一家的小姐的舉止姿態和顧盼神情。少女用手指頭掠順自己的頭髮,手心轉向下,成轉向裡時,那微微下垂的姿態,這時露出染色的指甲,顯得最為漂亮。體仁看見這種動作,最為心醉。

銀屏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的心。一切都在你了。你若真的心不變,你不在的時候兒,我一切會自己留心的。」

體仁這時已經走進她身後,她轉過身子去,把伸出的食指微微用了一點兒力量,點上他的臉,把上下牙咬緊,很熱情的說:「冤家!」

體仁又問:「你答應不答應等著我回來?」

她說:「這個容易。你若不變心,他們誰也趕不走我。萬一有什麼不幸發生,還有一死呢。」

體仁說:「亂說。千萬別說死。你要好好兒活著,等我回來跟我一同享福。」

銀屏說:「死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誰早晚也得死。將來的事誰敢說?不同的是死得值不值。人死了若有人在他墳上流一滴眼淚,我就認為死得值。一個人死了,連一個人心疼也沒有,我就認為死得不值。」

體仁覺得怪害怕,趕緊說:「別亂說這種話!我媽已經答應我,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最恨的,就是一個漂亮的小姐嘴裡說死啊死的!」

銀屏引用俗語說:「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你不愛聽青春少女說死,可是你不是女兒身。女人的命比男人的賤,死並不是什麼難事。」

體仁忽然覺得很傷心。於是說:「若是真那樣兒,就讓咱倆一塊兒死,不就沒有什麼聚散了嗎?不就只有平安,沒有煩惱,沒有紛亂糾紛了嗎?」

銀屏現在嘴裡說死,只因為這是丫鬟嘴裡說慣了的緣故。其實,她生而結實,不但生活力強,她還有足夠的堅強意志戰勝生活上的不幸。她從眼角兒裡瞥見體仁把她的話認起真來,弄得心裡很難過。她走過去,坐在他一旁說:「你若對我不變心,我就不會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會死。不過不要離開太久。幾年後情形會怎麼樣,那太難說。」

體仁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似乎沒聽見她說什麼。自己說:「也許你說得對。‘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但是既然有散,有死,何必還有聚有生呢?這不是白忙一陣子嗎?」

銀屏說:「我不死——我不死。這就夠了吧。」體仁說:「誰知道你們女孩兒家?我曾經納悶兒過,為什麼世界上要有你們女孩子呢?」銀屏向體仁看著,茫然不解;體仁顯然是又說怪話了。他又接著說:「男女的差別,就在身上多一塊肉,少一塊肉,可是你看,因此招出了天大的麻煩!現在拿你,錦兒,侞香,青霞來說吧。你們都跟我一樣聰明伶俐,比我還長得更好看,性格也比我好。我現在是你們的主子,幾年之後,你們都嫁了人,誰能管誰呢?我真不懂人活著是什麼意思。有時候兒,對我自己說:比方你們幾個姑娘生下來就是主子,而我和阿非和我妹妹,都生而為用人。生活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也許我會認為自然應該如此,並且我真不能說誰佔誰的便宜。你用心想想:我父親有這麼大產業,有這麼多錢。鋪子裡會有六、七十人——天天早晨開啟門做生意,晚上關上門,對客人恭恭敬敬,賣貨,記帳,出去要帳——還有好幾百人,大部分是男人到全國各處去採藥,採茶,把藥把茶往船上裝,裝貨,卸貨,用肩膀扛;而我們自自在在的坐著,愛吃什麼吃什麼,要上哪兒上哪兒。他們都是給我們姚家幹。但是你看看我們姚家,不管你怎麼算,我們是女多男少。我媽,珊瑚、木蘭、莫愁,還有你們大夥兒跟用人們。你看,是不是幾百個男人,由我舅爺領頭兒,在那兒傻幹,賺錢給你們女人用?還是我們男人勞累伺候女人呢?還是你們女人勞累伺候我們男人呢?大概就因為這個,我才不願發憤苦幹。現在我就要到英國去了。現在忙著買箱子,買衣裳,訂船票,我以後還要住在旅館裡。我若不花錢,我去幹什麼?有時候兒,我想跟你易地而處,憑自己的能力做點兒事,掙點兒粗茶淡飯吃,倒覺得還高尚。說實話,我若是你的丫鬟,你若是我的主子,我若為你裝箱子,你若去旅行——你願不願和我易地而處呢?」

銀屏遲疑了一下兒說:「裝箱子是女人的事,出外旅行是男人的事。男女怎麼能易地而處呢?」她根本不明白體仁的意思,不過倒覺得他的想法滿有趣兒。因為體仁很健談,而她也喜歡聽,平常也是這樣。可是一天體仁出門兒之後,她自己心想,自己是個貧家之女,無依無靠,遠來自南方,居然有福氣在這個富有之家長大,真是不可思議。倘若能照體仁所說,她若能嫁給體仁做這一家的少奶奶;至少,倘若他的話若能算數兒,她若能和他一生共享姚家的財產,能安居無憂,那真是更不可思議了。

現在行裝一切都已準備好,到最後一天,姚太太才切實感覺到兒子真要走了,大概還要一去好幾年呢。父親對兒子越來越好,不過並沒說多少話。阿非一向纏著他哥哥。體仁近來也覺得自己是這一家有福氣而且地位重要的孩子,所以對阿非,對木蘭和莫愁,也滿像個哥哥了。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兒,做母親的,不由得傷感落淚,父親則安慰她說:「出洋唸書是件好事。」

母親一邊落淚一邊說:「只是心裡很難過。我想從孩子時候兒起,他就一直沒離開過家。他還小呢。」

飯後,全家在母親屋裡坐,父親怞著水菸袋。

父親很溫和的說:「體仁,你這次出國,花十萬、十幾萬塊錢,我不在乎。錢掙來時就是為花的。只是我要你立志做個正正當當的人。你是姚家的長子,你若走正路,這一家就有好處;你若走錯,這一家就受害了。你若想求個學位,就求個學位,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做個人。

世事洞明皆學問,

人情練達即文章。

你若喜愛遊歷,你就遊歷,看看歐洲,開開眼界。但是你要改正你的痴想,不要把聰明用於細瑣的事情上。你要想一想,孔太太的兒子若有你的好機會,人家會多麼發憤努力。」母親又說:「還有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要和外國女孩子們在一塊兒混。我可不要一個洋媳婦兒。咱們是中國人,咱跟她們的風俗習慣不一樣。還有,不管你到哪兒去,一定要寫信回來。」

木蘭看見母親又要落淚,很快樂輕鬆的說:「在信裡你要告訴我們是不是歐洲有一個國家叫‘葡萄牙’。我聽說西太后就不相信會有國家叫這種可笑的名字。所以葡萄牙的大臣第一次來中國要晉謁西太后的時候兒,西太后說是人跟她開玩笑。西太后說:‘一個國家怎麼會叫葡萄牙呢?若是真的話,一定也有國家叫豆牙國,還有國家叫竹牙國呀。’」

這話說完,連木蘭的母親也笑起來。體仁說:「我一定寫信告訴這件事。我要從輪敦坐火車到葡萄牙,從葡萄牙國寫信回來。」

那天晚上,在姚家的父母兒女之間,在兄妹之間,是極其和美的一個晚上。在姚家,以後再難得有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和美,那樣純真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