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權謀

這一番話,說得陸德海心中透涼,好似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愣了半天,才道:「也……也沒想那麼多。只是瞅著劉女官哭得實在可憐。」

老管家兩眼望天,漠然道:「大爺看人家可憐,我看大爺也可憐。閻王打架,小鬼遭殃,人家都避之不及,大爺反往前湊,這一腔熱血,可夠皇城人家飯桌上談笑半年了。」

老管家說的話字字在理,陸德海在關係人情上是摔過跟頭的,一經提點就明白了。可想到劉女官那殷切期盼的神情,要罷手又不忍心,掙扎半天,低聲道:「雲氏霸道,實在叫人看不過眼。」

老管家長嘆一聲,道:「天下不平事,豈止這一樁!可是雲劉兩家路寬,縱有不平,也是天溝地壑。大爺就算整個人墊進去,也難換公平啊。」

陸德海低下頭,不吭聲了。

老管家見他心意回轉,很是滿意,便又點撥道:「人那!想成全自己不容易!大爺仁義,可是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斤兩。以後若是心又熱了,不妨往廟裡佈施幾個錢,聽人贊句慈悲,心裡就舒坦了。難得糊塗,自己得會開解!」

陸德海滿面為難,道:「我答應劉女官了,要是撒手不管,怎麼和人家交待?」

老管家淡淡道:「沒讓大爺不管。這是件討好人的事,不僅要管,還要管得兩面光彩。大爺只管派個小子去劉家把話傳到,人家若聽了,自然承你情。日後雲氏若真計較,大爺也可以一推不知。那雲氏少爺也好辦,聽說他不在雲府住,大爺偏遞個拜帖到雲家去,人家接了貼再來告訴你少爺不在,幾日已經拖過去了。在劉女官那裡你就說已經遞貼求見,不日定有好訊息。兩頭敷衍便是。」

不愧是老手,官場上的套路使出來,果然兩面光彩,叫人挑不出毛病。陸德海無比感慨,長嘆一聲,揮了揮手叫老管家去辦。他自己突然心灰意懶,癱在太師椅裡看破紅塵,覺得這官場呆得實在不如回家裡挖兩鍬泥來得痛快。老管家體諒他心情,把兩位美妾叫進去相陪,哄了大半夜才把陸德海哄得重又高興起來。

等到了第二日,陸德海如約和展眉重又相見,便告訴她訊息已經送到,自己又往雲府裡遞了帖子,要叫雲行之出面勸解。展眉很感激,連忙施禮道謝。美人如玉,又對自己全心依賴信靠,陸德海忍不住飄飄然起來,和展眉大大吹噓了一番。

他們兩個在外面私談,依舊不知隔牆有耳,被泓聽得清清楚楚。等陸德海說到往雲府遞帖子,泓就知道他找錯了路。眼下雲行之要躲清淨,正在自己宮外那個宅子裡住著,往雲府裡投帖怎麼找得到?他聽著陸德海大包大攬,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虛話,知道此人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幫忙,心裡就淡淡起了反感。等兩人一走,他也跟著出了宮,直奔城東自己的私宅。

他已久不回私宅,進得大門,只見滿宅皆亂,熱鬧非凡。正屋大堂裡燈火通明,簷下掛了一排火燭燈籠,把前階做成了個戲臺,階下敲鑼打鼓,正在那裡演傀儡戲。這消遣的法子夠別緻,泓啞然失笑,抬腳進屋。見那偌大的廳堂空空蕩蕩,最中間孤零零擺了個軟榻,雲行之一臉的無聊,正癱在那裡看戲,見他進來,微動了動眼珠。

泓推了推他,在軟榻上擠出個位置來,坐了問:「好久沒聽你訊息,躲這裡幹什麼呢?」

雲行之嘆了口氣,說:「寂寞。」

泓問:「你家裡安排好沒有,大將軍什麼時候上任?」

雲行之一臉厭倦,道:「心煩,快別問了。」

他不讓泓問,自己卻大發牢騷:「人家都是從小練出來的,幾十年的硬功夫傍身,軍營裡才立得住。我這樣的算個什麼將軍?我就是個酒桌上的將軍,風月場裡當領袖,我就適合朝廷裡跟著攪混水,叫我帶兵,還不如殺了我。」

泓道:「那就不要當了。」

雲行之大嘆了口氣:「唉,你不知道這身不由己的苦處。一大家子拖著你,一點差錯不能出的,豈能由著性子來?」

泓日日在容胤身邊,見多了皇帝的身不由己,深有感觸,也跟著嘆了口氣。兩人相對無言,一起看了場傀儡戲,藝人換場的時候,泓才對雲行之道:「找你有事。」

他把展眉的事情簡略一說,道:「你家裡又不缺人,為什麼非要為難人家?勸勸你阿姐。」

雲行之乾脆拒絕:「不行。」

他做事是從不得罪人的,既然說了不字,就誠懇給泓解釋:「婉娘和我一樣,說話算不得數的。這事一定是我家裡授意,她只是照著做而已。找她找我都沒用。」

泓皺眉問:「那你家誰做得了主呢?」

雲行之正在心裡琢磨此事,聽泓問起,就心不在焉的敷衍:「我爹。」

泓默默想了一會兒,道:「那便算了。」

他起身作勢要走,順手在雲行之身上一撩,摘走了他的貼身玉佩。雲行之察覺了,支起身子不滿道:「喂!」

泓說:「我出去用一下,一會兒還回來。今晚我在這裡留宿。」

雲行之的佩玉是塊表記,憑此玉可以在雲氏的商鋪裡隨意提貨取銀。雲行之有時候懶,便叫泓拿著玉佩幫他取東西,已經習以為常。泓一說要用,他便不吭聲了,只是道:「別搞丟了!我爹要是知道我不貼身帶著,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泓一點頭,邊往堂外走,邊道:「明天還你。」

雲行之沒有放在心上,轉頭抓了把松子仁扔進嘴裡。

次日。

雲府。

天邊剛現了一輪紅日,屋簷下掛著的黃鸝就嘰嘰喳喳叫了起來。一夜降霜,階下寒氣逼人,外間當值的下人開了暖閣通風的窗子,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雲白臨睡意仍濃,朦朧間翻了個身,臉頰壓上了塊冰涼堅硬的東西,就掏出來眯眼看了一看。

雲紋團金,水色碧青。是行之貼身帶著的玉佩。

雲白臨登時清醒,冷汗唰地就流了下來。

在同一時刻,雲行之也被泓鬧醒,說要帶他去無赫殿玩。這是泓早就說過的,雲行之並無異議,匆匆洗漱過就跟泓進了宮。

御駕不在宮中,無赫殿就熱鬧了許多。幾位不當值的御前影衛不能出宮又沒事做,便早早起床,聚在一起要編了套子打鳥。泓帶了雲行之來,正趕上大家要走,眾人常年在一起都養出了十足的默契,和泓交換了幾個眼神,便明白他要拖住此人。這個簡單容易,眾人當即稱兄道弟,和雲行之玩到一起,帶著他去殿後的大片荒林裡打鳥逮兔子,將打到的獵物就地扒皮清膛,架火烤了起來。世家子弟要習騎射,往日雖也行獵,可那都是一大堆人跟著,凡事皆有人安排;如今事必躬親,別有一番樂趣。雲行之玩得不亦樂乎,直到了黃昏才依依不捨,和眾人告別。

他和泓一起出宮,意猶未盡道:「原來宮裡也這麼好玩!」

泓一點頭道:「人多的時候更有意思,可以把整個林子都圍起來。」

雲行之突然想起來一位認識的御前影衛,便說了那人名字,問:「今天怎麼沒見到他?人都去哪了?」

泓答:「一半跟著御駕去籍田了,還有一半奉了秘旨出外差。」

既然是秘旨,就不能再多問了。雲行之便只點了點頭。

他家裡是九邦第一大世家,祖父和父親在朝廷地方都有經營,皇城更是密佈眼線,緊盯著聖上動靜。平日裡有什麼旨意交待下來,兵馬一動,家裡就察覺了,事情還沒辦,他家裡已有應對。可秘旨交待給御前影衛則不同,人悄無聲息的過去,辦的什麼事,有了個什麼樣的結果,除了聖上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御前影衛都是高階武者,能力拔群又絕對效忠,若為刀兵,當真是鋒利無匹。

雲行之無比感慨,又和泓聊了幾句閒話。等出了正陽門兩人就要分別,雲行之突然想起來,便要泓把玉佩還給他。

泓站住了腳,微微一笑,道:「我已經還給你了。你出了宮便知。劉女官的事情,請你轉告雲大人,就說我誠心相求。」

雲行之莫名其妙,只得先告辭回家。剛一露面就被人大呼小叫的圍住了,這才知道天下大亂。父親為了找他,已經把整個皇城翻了個底朝天。他被眾人衛護回家,聽說泓居然把玉佩送到了父親的枕頭邊,當場崩潰,氣得嗷嗷叫。雲白臨身為一國丞相,一族家主,府上多少武者日夜護衛,居然被人摸到了枕頭邊,差點身首異處,事情一傳出來,滿府皆驚慌震動。

皇族世家間明爭暗鬥,說白了不過為著利益二字,家族人口眾多,威脅繼承人並不會改變一個家族的立場,卻會招致對方全力反撲,得不償失,少有人出此下策。泓這一招當真是不走尋常路,一齣手簡單粗暴,同時威脅雲氏子孫兩代,為的卻是件和他毫不相關的事。朝堂裡各家皆有立場,行止都有跡可循。雲氏父子黨爭權鬥浸淫多年,慣於四兩撥千斤,袖裡翻乾坤,凡事皆要多想三步,如今碰上泓這種莽撞作風,頗有點講不清道理的困苦,一時摸不清這是背後有皇帝授意,還是泓自己要和雲氏劃清界限。不管哪個,表態也表得夠明確了,雲白臨當即把暴跳如雷的雲行之禁足,不准他再和泓接觸。婉娘到底年紀幼小,手段稚嫩,既然洩了訊息,事情就不能再辦。雲白臨便往宮裡遞了訊息,叫婉娘立即回來,不要再理展眉。

沒過幾天,婉娘便辭了太后,由家裡安排回沅江。雲府裡鬧得雞飛狗跳,在泓來看卻不過是件小事,轉頭就撂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