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行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攀住道:「就是這句話!你既然知道聖意,就給我個準信,這事到底因何而起?我姐生而賢淑,家裡一直以國母相待,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變了天?現在她在宮裡進退兩難,我又小腦袋戴了頂大帽子,你要知道怎麼回事,就千萬救我一救。」
泓有些不自在,拿了場面話敷衍,道:「東宮還小,陛下不得不有所顧及。」
雲行之急得直跺腳,怒道:「別拿這種話糊弄我!冊立中宮關乎國家社稷,陛下突然翻盤,必是因著大事。多少家族都在等著定下中宮後晉封承恩女官,我家不能承恩,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去?到底是婉娘觸犯了天顏,還是陛下對雲氏起了戒心,你多少給我透一點。」
泓無比窘迫,垂了眼睛道:「不是什麼大事,你不用擔心。」
雲行之一見便知道泓肯定通曉內情。兩人相交已久,他早把泓的性子摸得透透的,知道旁敲側擊,威逼利誘都不管用,就拉了凳子近到身前,一臉的懇切,道:「後宮位份關乎家族福祉,陛下身邊要有個寵愛的妃子,前朝內廷都跟著受益。眼下後宮無人,出點什麼事情,大家只好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摸不透聖意就容易自危,幾大世家一抱團,陛下也不好控御。你要知道內情,哪怕稍微吐露幾個字,替大家體察聖意去了猜疑,也是為陛下盡忠了。」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泓的神色,委婉的提醒泓在宮裡的身份。這話透徹體貼,說得泓心中一震,猛地意識到宮中沒有後妃,這下傳聖意,上陳臣情的職責就必須由自己來擔當,否則陛下根基不穩。此念一出,他便正色道:「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得聖諭,我不敢說。但是雲氏想要個什麼樣的章程,我可以居中斡旋,代為傳達。」
雲行之一呆,說:「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先問家裡人。」
泓點了點頭,道:「我只知道陛下雖然辭婚,對雲氏卻是倚仗的,不然也不會竭力彌補。定國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位置,你心裡清楚。家裡是什麼意思,你不妨和我說,得機會我就幫你探探陛下的意思。」
雲行之聽他口氣如此篤定,倒怔了半天,將信將疑,問:「你說的可有準?」
泓淡淡道:「除了我,宮裡也沒有近身服侍御前的人了,你不信也得信。」
這話是實情。雲行之點頭應下,兩人又閒扯了一會兒,見到了散朝時間,泓便告辭回宮。
他走側門入宮,剛過了仁澤門就被宮人攔下,要帶他去廣慈宮。泓以為是陛下派人來叫,也沒放在心上,便跟著那兩位宮人進了內廷。待那西側道甬門突然在身後合攏,兩排宮人欺身跟了上來他才驚覺,發現自己退路已封。他腳步一遲疑,領路宮人便轉過來笑笑說:「太后親自召見,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大人不要辜負聖恩。」
泓心中一寒,見著內廷的宮人和女官已經把自己包圍,畏懼就不受控制的湧了上來。內廷裡的規矩他是領教過的,承恩後記檔,他就要受內廷轄制。如今太后掌著六宮大權,懿旨親召,根本就沒有抗拒的餘地。他硬著頭皮,跟宮人進了廣慈宮的配殿,一抬頭先見到司禮官一臉漠然,服侍在太后身邊。他頭皮發麻,當即拜倒行了大禮,伏地上不出聲。
太后五十多歲的年紀,慈眉善目,言語間透著溫和,先把泓打量了一會兒,說:「這模樣可一點兒都沒變。」
她像是和身後服侍的雲婉聊天,又像是說給泓聽,道:「這都是皇帝當年幹下的糊塗事。靜怡怕惹麻煩,一心想斬草除根,還是哀家見孩子可憐,硬給留了下來。當年就見著這孩子有福氣,現在看果然是個有大福氣的。」
雲婉便躬身而答:「這是蒙了太后恩典,得結一份善緣。」
太后「嗯」了一聲,對泓道:「中宮未立,皇帝也不想壞了規矩。你身為男子,沒有懷胎得孕之憂,也省了冊封位份的麻煩,在婉兒入宮前能有雨露,也是皇帝體貼婉孃的一番心意。這一點,皇帝不說,你自己心裡要清楚。」
泓低頭應了,太后又道:「哀家年紀大了,宮裡的事一向懶得管,由著皇帝胡鬧。不過胡鬧也得有個分寸。聖上國事繁忙,一時想不周全,你服侍御前,卻不能不勸誡。侍奉皇帝是個辛苦的差事,你想長長久久地幹下去,腳底下就得好好紮根。如今你榮辱盛衰全在皇帝一念之間,縱使熱鬧,又能拿什麼來託付終生?哀家憐你孤苦,給你找棵大樹依靠,等將來婉娘入主中宮,你的功勞,她不會忘記的。」
她言下之意,便是要泓勸說皇帝立後。泓低了頭不吭聲,太后就看出他的桀驁來,把臉一翻,厲色道:「聖眷雖濃,你也要掂量下自己的斤兩!不懂規矩,哀家就親自來教!司禮官帶下去,賜浴蘭湯,洗乾淨了再來回話!」
她話音一落,司禮官就向前邁了一步,示意兩側宮人近前壓制。眾人剛碰上泓的手臂,只聽得「鏘」地一聲,寒光一閃,泓竟然把腰間佩劍拔了出來,劍尖微顫,在身前劃了道優美的青弧,冷冷道:「別碰我。」
御駕前不得見兵刃。他一身御前影衛服色,常年在宮中行走,太后也沒想過提防。這一下殺意畢現,嚇得人皆變色,立時團團護住了太后。
泓逼退了眾宮人,便反握了短劍,在腰上一錯一脫,將刀鞘卸了下來。他挺起身子,換成了武者的單膝跪禮,挽了個殺氣凜冽的劍花,立即歸劍入鞘,橫劍在身前,那劍柄上金燦燦的皇家徽記就在虎口邊閃耀。他環視一週,沉聲道:「臣乃天子刀兵,皇朝護火人。帝王威儀,不容進犯。陛下欽賜佩劍,特赦御前血光。有敢犯顏辱臣者,殺無赦。」
這話裡飽含威脅,太后一輩子金尊玉貴,何嘗被人如此頂撞過?登時把臉一沉,就要召喚宮外侍衛。眾女官都嚇得花容失色,無人敢出聲,正自僵持間,突然一位宮人貼牆溜進來,在太后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太后驀地一震,不由變了臉色。她也曾經獨掌大權,談笑間控御江山,不是大事,斷不會如此動容。雲婉察言觀色,立即出聲打圓場,道:「泓大人言重了。賜浴蘭湯是宮裡承恩後的例賞,大人雖為男子,禮不可廢。要是大人有顧慮,就由婉兒來侍浴如何?」
她一邊說,一邊款款走到泓身前,含著一點笑意,伸手要扶泓起身。
泓瞥了太后一眼,見她一臉冰寒,把臉轉過去了和那位宮人說著什麼,不再往這邊看,便就坡下驢,重新行了大禮,恭恭敬敬和雲婉一起退了出來。沐浴的地方就在配殿後面,宮人早已準備妥當,在浴池裡撒滿了花瓣。那浴湯色作乳白,異香撲鼻,是用名貴香料浸泡而成。他滿肚子怒氣,也不脫衣服,噗通一下跳進去,在裡面泡了兩下就算完,沾了一身的花瓣,出來換衣服就走。
他一齣浴室,打頭就迎上雲婉,正帶了宮人在外面等他。泓忍著怒氣全在心裡,冷著臉和她擦身而過,雲婉便在身後叫他:「泓大人。」
泓站住了腳,轉過頭等她說話。雲婉便俯身一禮,抬起頭來卻忘了要說什麼,光看著泓發愣。
愣了好半天才低聲道:「家裡嚴格教導,母儀天下該有著什麼樣的儀範和胸襟,婉兒全都牢記於心,不敢有絲毫差錯。想不到第一次面聖就被遣退,也不知道哪裡做的不好。大人服侍御前,若有機會,能不能安排一次御前陳情?婉兒不敢分了大人恩寵,只是家族榮辱歸於一身,不得不再爭取一回。」
她姿態擺得夠低,道理也正當,泓挑不出毛病來,心中卻無比的暴躁,也不吭聲,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
他怒氣衝衝,出了廣慈宮就直奔御書房。內廷裡見不得人的招數多的是,第一次承恩後,他就曾被人以教導規矩的藉口,狠狠的整治了一回,搞得他現在一進了內廷就害怕。當時年少不懂事,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太傻了太傻了!白練了一身武功,居然任人欺辱,一點都不知道反抗!除了陛下,就不應該讓任何人碰他!
他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氣還是生太后的氣,憋了一肚子火,回蘭臺宮找皇帝。一踏上殿階就覺出不對,御書房裡格外的緊張森嚴,隨侍宮人戰戰兢兢一點兒聲響都不敢出,無比的寂靜沉重。
他不知不覺屏住氣息,放輕了腳步。進了屋子見一位十幾歲的少年一臉驚懼,兩股戰戰,趴伏在御駕前。少年顯然是跪了有些時候了,已經汗透重衣,面孔青白。泓見了一怔,認得是太后母家的長孫。太后母家人丁稀薄,第三代就這麼一個孫子,素來愛護得如珠如玉,很少出門。他不便露面,就一側身躲在了屏風後面。
容胤本來是一臉的冷峻,見泓回來了,立時換了副溫和麵孔,和顏悅色地對少年道:「起來吧,幾年不見,你長這麼大了。朕國事繁忙,難免有疏忽,你不要見外,沒事常來坐坐。」
那少年被急召入宮,大禮拜見聖上,一個頭磕下去,皇帝就沒叫起,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帝王臉色一沉,尋常臣子都驚怕,何況他一個稚嫩少年?這會嚇得魂飛天外,汗流浹背癱在地上,半天不能應答。容胤便叫宮人扶他退下,溫言道:「去向太后請個安吧。你一入宮,她就惦記著呢。」
他等著少年剛走,就出聲招呼泓,道:「過來。」
泓見皇帝替他欺負人,滿腔的怒氣早化為烏有,聽見陛下召喚,就低眉順眼地走了過去,緊挨著容胤坐下。容胤攬了他肩膀,先在脖頸間聞了一聞,笑道:「去了一趟太后宮裡,沒吃著虧,倒洗了個香噴噴的澡回來。」
泓臉紅了紅,說:「臣魯莽,在宮裡頂撞了太后。」
容胤「嘿」地笑了一聲,道:「你是御前影衛,保護主君心愛的人是你的職責,算不上魯莽。」
泓低了頭不吭聲,容胤便忍不住湊過去和他貼貼臉,笑道:「人皆有重。我最喜歡你這點,自己知道看重自己。」
泓得了誇獎,又高興又害羞,就往皇帝的身邊依偎。容胤用力的又聞了兩下,說:「香香的。」
泓不好意思了,小聲說:「給妃子用的。」
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容胤聽了卻魄蕩魂搖,一時間心魂俱醉。他摟了泓在懷裡,貼著耳朵問:「給妃子用的,為什麼你用上了?」
這一下問得泓面紅過耳,埋了頭不說話。容胤又問:「你是不是我的妃子?」
他連問好幾遍,泓也不吭聲,只是慢慢往後挪。容胤扳著肩膀不讓他跑,一個勁的問:「是不是?是不是?」
泓頂不住了,只得說:「是。」
容胤悄聲笑道:「是什麼?」
泓連續幾次想要走都被容胤抓回來,被逼著一定要說。他羞恥得在容胤懷裡縮成一團,埋著頭小聲說:「是陛下的妃子。」
容胤忍不住笑出聲來,見泓羞窘得全身都紅彤彤的,就把他按在榻上亂親,緊摟著說:「不是妃子。是我的良人。」
他頓了頓,又說:「我也作你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