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習頓時崩潰。上前邁了一步要問得更多些,皇帝卻突然出來了。他只得忍耐下來,眼睜睜的看著泓一步三回頭,跟著皇帝離開,氣得團團亂轉。
泓無比高興,一齣無赫殿就忍不住了,和容胤說:「大教習關心我。」
容胤說:「挺住。照我安排的來,保準他以後再也放不下你。」
眨眼間就到了下一次武課,容胤更衣的時候,泓和大教習帶領眾宮人隨從分列兩邊等候。大教習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你若閒了,就到我那裡坐坐。」
泓無比的感激委屈,抬頭可憐巴巴的看著他,跟小時候一樣一樣的。大教習瞬間一顆老心稀碎,早把那些怒氣臉面拋到了一邊,啞著嗓子道:「不生你氣。」
泓還不等說什麼,眼見著皇帝出來,登時噤若寒蟬,垂下了頭緊緊跟著走了,留大教習在身後抓心撓肝的難受。
又過了幾日,容胤令宮人停了傳言,不得再提泓的事情,去武課也不帶他。大教習猛然間斷了泓的訊息,人影也見不著,頓時被吊了起來。他也顧不上再擺架子,直接跑到御前影衛的宮室去打探訊息,眾人皆知大教習早和泓斷了情份,此時見他一臉憂急的問起來,不由詫異。偏偏幾天前泓大人吩咐過,說是奉了秘旨辦差,要大家不得和任何人透漏他的行蹤。眾影衛互相使了幾個眼色,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都說沒看見。這一招真是挫磨得大教習肝腸寸斷,五內俱傷,對著皇帝一肚子憤怒又沒法發洩,便在武課上力貫指尖辣手摧花,使勁折騰容胤。
容胤下了武課還沒什麼感覺,到了晚上就覺得身體沉重,各處悶痛。泓給他看過,知道是大教習使力大了,心疼得不行,到了第二天就回無赫殿去找大教習。他進得屋來,卻畏畏縮縮站在外間不敢往裡走,藏身在花架子後面,滿心的猶豫惶惑。
大教習恨他媚主,已經好多年不讓他進這個屋子了。
每逢節慶生辰,他都在外面長跪請罪,可是大教習從來沒理睬過。
大教習想讓他當將軍。為此在自己身上花費了無數的心血精力。他通過遴選,成為御前影衛的時候,大教習高興得還喝了兩盅酒,說十年後就和他一起到北疆去帶兵。又眉飛色舞,給他講了無數將軍武者的英雄事蹟。
可是自己卻讓他失望了。
這世上哪有武者承恩?自己丟了他的臉,還讓他在一眾老友面前抬不起頭來。
也不能退宮去北疆了。
大教習狠狠責罵了他,就此恩斷義絕,再不理他。他求了好多回,越求大教習越生氣,後來有一次氣得犯了舊疾,嚇得他再也不敢勉強。
可是他知道大教習心裡還是惦記他的。雖然不理他,卻一直留宮裡陪他。
大教習終於開口的時候,他高興得不行。但現在真站在大教習屋子裡,他又害怕了。
他站在外間的屋子裡磨蹭了半天,大教習在裡屋床上盤膝而坐,早知道他來了,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嘆口氣說:「進來吧。」
泓連忙進入內室,一見到大教習就跪地行了拜禮。他得了容胤真傳,此時非常有心機,把高興全壓在肚子裡,一禮畢也不起身,就在床邊跪著,一臉的膽怯無助,手搭在床沿上,輕聲道:「大教習。」
說過了恩斷義絕,現在又食言親口把人叫進來,大教習臉上本來十二分的掛不住,可一見到泓可憐巴巴的樣子,他立時就把自己那點不自在忘了。見這孩子蒼白憔悴,他心裡痠軟得一塌糊塗,啞聲道:「你該叫我什麼?」
泓登時紅了眼眶,改口道:「父親。」
這兩個字一齣,他滿腔的委屈難過再也壓不住,眼睛裡霎時蒙上了一層水光,連忙低頭去揉。大教習說沒臉當他父親,早就不准他這樣叫了。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是個沒有父親的人,想不到大教習還有回心轉意的一天。他揉了半天,紅著眼睛又叫了一聲:「父親。」
大教習長嘆一聲,摸了摸泓的頭,像以前那樣把他拉起來和自己一起坐在床上。往日泓一切都好的時候,他一見就想到這孩子已是廢物,只覺得憤怒恥辱。可現在聽說泓受苦,他日夜揪心只求平安,哪還在乎能不能建功立業?他仔細端詳了半天,看不出泓哪裡有傷,就啞聲問:「都還好吧?」
泓悶悶地「嗯」了一聲。
大教習怔怔的看著他,又是一陣悲從中來。宮裡頭整治人的法子多了去了,能與人講的卻不過一二。帝王宮闈之事,他沒法問,泓也沒法說。問一聲好不好,除了好,還能怎麼答?他默默無言坐了一會兒,見泓又開始揉眼睛,就推開窗子,探身出去自窗外柿子樹上,把那個最大最紅的柿子摘了下來,放到泓手裡說:「吃吧,甜。」
泓受寵若驚,雙手捧著柿子,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窗外這棵柿子樹每年只結十幾個果子,但是個個剔透飽滿,又大又甜。大教習一向上心,每年結的柿子都一個一個數著,下雨天還拿油紙包起來。等柿子成熟,就摘下來烤成柿子餅,留著過年送人。從小到大泓想吃這棵樹上的果子就全是靠偷的,為此也不知道捱了多少回胖揍,這還是第一次大教習親手摘給他。
大教習見泓光捧著柿子不說話,心裡更難受了,道:「吃吧,這是第一個掛紅的。樹上還有,等熟了全都給你吃。」
泓感動萬分,眼眶又紅了,低聲說:「父親還是關心我的。」
大教習說:「你能平安比什麼都好。」
大教習一輩子桀驁倔強,從不服軟認錯,是個拉泡硬屎也能啃三年的人物,如今真情流露,竟然把當年放出來的狠話全自己吞了下去,泓萬分感動愧疚,恨不得把自己和皇帝聯手哄騙他的實情說出來,叫父親不要那麼傷心。他捧著柿子,抬眼看著大教習,小心翼翼的說:「陛下對我很好,父親不用擔心。」
大教習登時暴躁,拍著床板咆哮:「好個屁!他要真對你好,就應該替你想想前程,叫你出宮!」
泓嚇得縮了縮,再不敢說什麼。見父親火氣又上來了,趕緊找了個理由告辭,抬屁股就跑。
他出得無赫殿,滿心的歡喜,把那個柿子洗得乾乾淨淨,捧到御書房裡去給容胤吃,說:「父親給我的。」
容胤見他改了口,知道進展順利,笑問:「你是怎麼說的?」
泓道:「我說陛下待我很好。」
容胤很遺憾,道:「你就該咬定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放,叫他日夜掛念擔心,再不捨得拿你出氣。」
泓輕聲說:「不忍心叫他再難過。」
容胤怒道:「他叫你難過就忍心了?應該叫他連本帶利都還回來。」
泓一看連皇帝都生氣了,連忙把柿子拿出來討好他,墊了個小小托盤,推到容胤面前說:「這個特別甜。」
柿子已經熟透,濃郁殷紅的汁水把透明晶瑩的薄皮撐得鼓鼓的。容胤就在柿子的一側咬破了一點,吸了一口笑道:「果然甜。」
他拉了泓到對面坐著,兩人隔了小桌,一人一側一起去吸柿子沁甜的汁水。等碩大的柿子逐漸癟了下去,他們的鼻尖就碰到一起,順勢交換了很多甜蜜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