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溶洞

他們在山林裡露宿一晚,耽誤了行程,第二日趕到臨川行宮的時候已是傍晚。這次秋巡歷時一個月,要行圍三個獵場,大部分時間還是在野外扎帳露營,在臨川僅停留兩天,稍加整頓便走。這個行宮才建成不久,園子裡引了附近地下水過來造了個深潭,水色碧青,涼爽怡人。現在天氣炎熱,容胤興致上來,下水遊了一圈。明日他要在這個行宮召見臨瑜阮三州的郡守和行軍司馬,此時萬事齊備,他便在水裡泡著,邊聽外派在此地的御書房參政為他誦讀各官員的前政履歷。

這是他每次召見臣子前的例行公事,要牢記列位臣屬的姓名官職和功勳,到時候一一褒獎,用來拉攏關係,以示帝王恩寵。此次召見的三十幾個人他都是第一次聽到,記起來就有些費勁,等參政讀完一遍,他就動動手指,示意對方再讀一遍。

那位參政本來已是提著顆心伺候,好不容易讀完了名單,見皇上還要他再讀一遍,脊背上凝著的冷汗刷地一下全流了下來。

他已經被打斷了兩次,現在還要重讀,是不是哪裡出了疏漏?

他只是個三等參政,平日裡需要直接面聖的時候並不多。御書房裡藏龍臥虎,他使出了渾身解數,鑽營了十多年也沒能出頭,只得另闢蹊徑,把腦袋動在了外派辦差上。求得這個差事後,他抖擻精神,腳不點地地忙了足足有半年,把各項事宜流程走得滾瓜爛熟,力求盡善盡美,在聖上面前展露才華。

豈料好不容易盼到了正日子,聖駕卻耽誤了行程,明明三天的安排突然減了一天,這下措手不及,搞得他十分狼狽。此時見聖上半靠在潭池裡,面沉如水不發一語,他心裡更虛了,伏地戰戰兢兢的問:「陛下,可是哪裡出了差錯?」

容胤面無表情,說:「念。」

那位參政捏了一手的冷汗,只得重新又把名單慢慢讀了一遍。好不容易讀完了,見聖上沒表示什麼異議,就照著之前的計劃,把臨川行宮的各項佈置景色一一奏報。這裡依山傍水,不僅水質甘美,山裡也有好景色。附近有兩處相鄰洞穴,一為天穴,內有地下河色作白亮,璀璨如銀河;一為地穴,內有險峰峻嶺,怪石嶙峋。

容胤一聽就知道是溶洞,稍微來了點興趣。等對方全說完了,他便道:「知道了,下去吧。」

參政如釋重負,連忙躬身退下。想著自己辛苦了小半年,到頭來卻只得皇帝幾個字,不免滿心悵然。等出了潭池外遮蔽的玄色帷幔,他見到同僚賈大人領著宮人在外面等候,連忙過去,把面聖的情況說了一說。

賈大人常年在外面跑差,這次協辦秋巡圍獵,和參政混得嫻熟,兩人已成好友。他聽完笑了一笑,把手藏在袖子裡,比了比大拇指,輕聲道:「這位,眼光一等一的。你辦的這點事啊,只能叫妥當,還夠不上一個好字。」

他見參政愁雲滿面,就提點道:「朗朗青天,教令不失。放心。再辦幾趟差,你要是事事妥當,天子必有恩賞。」

參政心中喜憂參半,慌得長草。聽賈大人說聖上眼光高,就貼近了對方的耳朵,細不可聞道:「下官魯莽,安排了個絕色佳人。」

賈大人心中「咯噔」一下,半天沒有出聲。

這可是一招險棋。

自慧明公主夭折後,皇上傷心透頂,從此再不御女侍。現在宮中承恩女官雖多,卻無一人得享雨露。此事滿朝皆知,只是沒人敢提。參政突然來這麼一手,到底是投其所好,還是逆了龍鱗,實在是不好說。

他想了又想,只得肅容道:「事關宮闈,鄙人不敢妄言。」

參政愁眉不展,重新又擔心起來。

轉而天色漸晚,容胤泡夠了水,把明日召見諸事默默在心中又過了一遍,就回寢殿休息。行宮因地制宜,把寢殿設在了水邊,裡面佈置得很是別緻,用水車引水上行,從屋頂澆下來,沿著屋簷流淌成稀疏的水簾。他正用著晚膳,突然聽外面琴音縹緲,隔著水簾有美麗女子在水上翩翩起舞,赤裸的腳踝上掛滿了小鈴鐺,跳起來叮咚作響。

容胤一見鈴鐺就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兒,登時心如刀絞。

這樣的鈴鐺,慧明也喜歡。小胖手抓上點什麼帶響的東西,就沒完沒了的揮舞。他眼看著這個胖嘟嘟的小肉球,長成了粉裝玉琢的乖娃娃,話還不會說,卻知道睜著大眼睛滿屋裡找他,無比嬌憨可愛。

可是,說沒就沒了。

她的生母越貴妃為了讓自己多去幾回,日日給她喝發熱的湯藥。積少成多,漸成頑症。他不知情,一碗清熱散喂下去,小女兒就沒能活到兩歲。

皇帝的一後二妃,他雖然都不愛,卻也承擔起責任來,盡力對她們好。

兩個兒子一生下來就被靜怡太妃帶走撫養。皇后病薨。寶貴妃懷胎後被暗害。越貴妃在慧明死後投了井。

他徹底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