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隗辛這下子真的愣住了。

一直以來她都在主動和第二世界的一切人和物保持距離,不管別人怎麼靠近,她都會有意識地拒絕,有意識地遠離。

因為在隗辛的認知裡,這裡是一個陌生之地,在這個陌生之地生活的所有人對於她來說都是陌生人或是敵人,她遲早要離開這裡。這個念頭在隗辛剛進入深紅之土的世界時就根深蒂固,是她維持絕對理智的基礎。

第七小隊真心關心隗辛,隗辛不能回以真心,她頂著一個假身份,從這個假身份投射出來的一切東西都是假的。

機械黎明小隊的隊友情更是稀薄,大家都維持著表面關係,頂多有幾分並肩作戰的默契,大難臨頭還是會各自飛去,在機械黎明壓迫下他們還是會對她動手。

第七小隊尚可以說是真心,機械黎明小隊就是純粹的利益了。

後來到了白鯨市,遇見了琥珀,遇見了四葉。

琥珀知道隗辛的真實身份,知道她的過往,隗辛並非以假的身份和琥珀交往,而是在他面前袒露了自己的真實面目。

然後是四葉。四葉是一張任人塗抹的白紙,琥珀最初接近她是為了和她達成合作,而四葉主動靠近她卻是不含任何目的的,支撐他行為的全部理由都是——「矛頭蝮把我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不管在黑海市還是在白鯨市,亞當都始終陪伴在隗辛身邊。

她的成長,它貫穿始終,她的變化,它也完全見證。

隗辛把自己從情緒中剝離出來,從頭到尾審視自己的內心。

她向自己發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堅持把第二世界的一切事物排除出自己的領域了?」

那些潛移默化,那些態度的微妙變遷早就開始了,隗辛不是突然間發生改變的,那些改變存在於細微之處,只是她當時並沒有注意到。

至於改變的起點,細究記起來其實並不是從亞當開始的,反而是……在得到第二世界的記憶時?

存在於兩個世界的人合二為一,明晰的界限變得不再明晰,「她」即是她,「隗辛」即是隗辛。

隗辛靈魂的一半本就來源於第二世界,她靈魂的一部分紮根於這個世界,她厭惡,但無法否認,無法逃離。

「隗辛,你還在聽嗎?」亞當問。

「……在聽。」隗辛低聲說。

「你沒有出聲,我以為你太累睡著了。」亞當說,「我只是聽到他們外間的話,突然間有感而發,想要和你談一談。你確實該睡覺了,今晚和你說得有點多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隗辛很久沒有說話。

就在亞當以為她真的睡著了時,她忽然說:「你問我,我怎麼看待琥珀和黑曜。我給了你理性的回答,那麼現在我可以從感性的方面回答一下。」

亞當瞬間給予回應:「好。」

「我很佩服他們。」隗辛說,「他們有著遠超常人的勇氣、堅定的意志、反抗的決心、不可動搖的親情。如果我和他們共同生活在一個比較和平的環境裡,我會想要和他們做朋友。」

「真的嗎?」亞當彷彿是為了確認她的回答,於是又問了一遍,「如果你們不是在這樣極端的環境相遇,你會想要和他們成為朋友?」

「來做一個場景預設。假如我和琥珀黑曜都生活的第一世界,在這個年紀,我們都還是普普通通的學生……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他們會有很多朋友,我會成為他們的其中一個朋友,有品質的人人緣總是很好,我有預感他們會成為很受歡迎的人。」隗辛說,「很可惜,我們在這樣的環境裡相遇了,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做不成朋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亞當說,「那你怎麼看待四葉?我想聽你感性的回答。」

「一個可憐的孩子。我不討厭他,也不覺得他很惹人煩。」隗辛說,「就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對於人造人來說,這個環境過於殘酷了,他顯然更適合在安穩的環境裡成長。」

「第七小隊的人,你還在意他們嗎?」亞當又問。

「因為最開始就戴著面具,所以離開時並沒有多麼在意,現在也不在意。」隗辛說,「欺騙了他們的感情,我應該感到有點愧疚,但我也是被逼的,所以愧疚感被抹平了,趨近於零,況且我沒對他們下殺手。你不會以為我在反思了自己的感情之後,會對我從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強烈的愧疚吧?」

「怎麼會?」亞當說,「愧疚和後悔這種情緒不會出現在你身上的,你當時的每一個舉動、每一次計劃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做過了就不會再回頭,當然也不會後悔。」

「我重新思考了我對第二世界,以及對第二世界的人的態度。」隗辛說,「最基本的厭惡是不會變的,我不喜歡這裡……但對於這裡的人,我並沒有那麼牴觸了。」

「因為你和這裡的某些人產生了聯絡,那些人你就算不喜歡,也沒法去討厭。」亞當說,「不討厭是產生感情的前提。」

「有道理。」隗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