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隗辛躺在床上,旁邊躺著於寒雪。她聽到對方起伏的呼吸聲,就知道她還沒有睡。

使用空間漩渦跳轉回家的這兩天,隗辛一直在思考那個答案。

之所以問出那個問題,是因為她必須獲得一個明確的回答,一個具體的方法,這個回答不可以是「否」,因為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多餘的情報去探索其他路徑的可行性。

至於通過是或否的回答來倒推或衍生新的猜測,那具有太大的不確定性,倒推出來的答案和衍生出來的新猜測,她該如何去證明那是正確的、百分百可行的?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行,百分之一的不可行,那依然是不可行。隗辛承受不起猜錯的後果,所以她不能含糊其辭模稜兩可,連帶著讓回答也模糊不清。面對那個僅有一次的回答,耍小聰明是不智之舉。

她要的就是百分百,必須是百分百!

幸好,隗辛得到的回答是「是」。

可是一個疑問獲得瞭解答,又會產生新的疑問。

比如她該如何確定這個回答是真的,而非遊戲故意引導?遊戲進行到這個階段,展現出了許多矛盾性,它促進著兩個世界的融合,同時又對玩家予以指引,指導他們探索答案,通向最終,現在甚至還側面透露了阻止或延緩兩個世界融合的方法。

世界的融合由神主導,但是從第二世界的傳說來看,神並非只有一位,且兩位神是對立關係。

遊戲的矛盾性,難道是由兩位神的對立關係引起的嗎?一位神希望世界融合,一位神不希望,祂們對於世界規則的扭曲衍生出了這場充滿矛盾的遊戲?

「你還沒睡嗎?」於寒雪翻了個身,「在想事情?」

「沒事,馬上就能睡著了。」隗辛下意識說。

於寒雪沉默幾秒,「這段時間以來,我很難猜透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對你是很瞭解的,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你的性格,你對未來的打算,我全都知道。但是現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猜不透,你好像也不打算跟我說。」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但是我又感到迷茫。」隗辛也翻了個身,跟於寒雪臉對臉,「如果不那樣做,我覺得我之前堅持的一切好像失去了意義。」

「什麼?」於寒雪說,「你可以跟我說說,對我傾訴,沒必要一個人憋在心裡。」

隗辛陷入回憶:「最開始我殺掉了方治,主動殺的。其實我可以不去管這件事情,但我還是去做了。當時我剛從第二世界迴歸,以為回到了家鄉就可以繼續當一個正常人,結果這個節骨眼上方治突然跳了出來……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人就是一個汙染物,他的存在汙染了我的生活,他的出現標誌著我們世界滑向了不正常的軌道,為此我要將他徹底剷除,讓他在我的世界裡永遠消失。」

「我理解。」於寒雪說,「當時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可接著就是暗界降臨。」隗辛說,「我殺了方治,掠奪了屬於他的錨點……現在想來,錨點應該是不能夠通過殺戮和剝奪完全轉移的,就像那兩個神只能獲得到一半的靈魂,我也只能奪走他身上一半的錨點,所以暗界通過方治降臨了。我清除了汙染物,但不能根除它,更大的汙染物隨著汙染的殘留降臨了。」

於寒雪安慰她,「這不是你的錯,誰都不知道會產生那樣的後果,況且就算沒有你,暗界降臨也是遲早的事。」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時我就隱晦地產生了一種感覺。」隗辛話語中蘊含的情緒很平穩,「那就是無論怎麼掙扎,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的,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人們坐上了一艘不能夠回頭的船,他們必須順流而下,奔向深淵,不可以逆流,沒有回頭的機會。人們奮力划船想要往回遊,可只能讓船短暫地停留在河流的中央,而前方就是斷崖。

等人們力量耗盡,船依然會跌進去。

「再後來我進了暗界之內。」隗辛語速很慢地講述,「我覺得我必須要知道一個真相,知道里面有什麼,知道奧格斯想要幹什麼。這對於我來說太重要了,知道了這些,才可以明白世界融合的真相,才能弄清楚如何去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

「你應該知道的,我更喜歡我們的世界。在這裡我可以掌控我的人生,我想考大學就考大學,想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就做喜歡的工作,沒人逼我,能逼迫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決定我的人生該如何去走,其他人無權置喙。」隗辛又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但是在第二世界情況是反過來的,我不能決定我的人生,我只能受制於人。」

於寒雪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隗辛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別哭。」

「我就是覺得你太辛苦,替你難過。」她不安慰還好,一安慰於寒雪差點要抱著隗辛放聲大哭了。

她抽噎了一下,勉強忍住了淚意。

「在第二世界我所做的種種,一是為了生存,二是為了報復,三是為了承諾。」隗辛說,「在第一世界,我保護它,其實是在保護我自己,保護我選擇的權力,保護我決定我人生的權力。我不想讓我熟悉的地方變成失控的地獄,如果它變成那個樣子,我所堅持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

於寒雪說:「世界的融合和遊戲的程式是不可逆的,你也聽到了,錨點……以往這個世界發生的事和我們經歷的事似乎也驗證了這一點。」

「不可逆,但是也許可以延緩。」隗辛喃喃,「他們得全部選擇紅寶石,而且必須是主動選擇……我的限定詞是全部,因為我怕用上‘部分’會得到‘否’的回答,也許理想情況下沒有這麼糟糕,只需要一部分人選擇紅寶石就可以了……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很難樂觀得起來。現在的錨點數量很稀少,暗界零零散散,遠遠不足以神錨定到這裡。」

於寒雪之前已經從隗辛這裡知道了紅寶石和藍寶石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她對於這個選項仍然抱有一點困惑。

「為什麼要讓他們主動選擇?」她問,「剝奪者可以掠奪錨點,用極端一點的方法思考,把錨點全部殺掉集中在某個剝奪者身上,再讓這個剝奪者選擇第二世界……」

「因為方治,我說過的。」隗辛說,「方治是個已經覺醒的錨點,掠奪似乎只掠奪的一半,我把他身上的錨點奪走了,剩下的一部分仍然形成了暗界。殺人是行不通的,殺人會加速錨定,所以要讓他們主動選擇。」

「那要如何說服所有人選紅寶石。」於寒雪咬嘴唇,「這幾乎不可能實現!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也許會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或者說,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和時間去找別的辦法了。」隗辛說,「馬上就是第七週了,你發現了嗎?這個數字很特殊。距離二批內測開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懷疑下週會迎來第三批內測的預告,或者公測預告,第三批人數會不會有一百萬?公測直接是全民公測嗎?錨點的數量會迎來飆升,到時候才是真正的想要阻止都無法阻止。」

「要趁數量還少,早做決斷?」於寒雪嘴唇顫抖,「你不會是想留在第二世界吧?你只是一個人,錨點卻有很多人!而且萬一你只能延緩不能阻止,選擇紅寶石又有什麼意義?世界遲早要融合,為什麼你要主動做出犧牲?」

「首先,這不是犧牲。」隗辛說,「延緩也是有意義的,這最起碼可以給我們的世界喘息的時機。世界遲早要融合——沒錯!正因為要融合,所以才給了我另一個機會,我捨棄了一具身體,不代表我永遠都回不到第一世界了,融合後我還可以回去……假如我們的世界沒有被吞併抹消的話。」

「利用選擇暫時帶著錨點離開第一世界?」於寒雪問。

「是,就是這樣。」隗辛說,「這是我初步的打算,最後的打算。如果沒有轉機,那我就只能選擇這樣了。」

「其他錨點會跟你做相同的選擇嗎?」於寒雪不死心地說,「人性是最不可靠的,大家都是自私的!你說了他們就會信嗎?我不想、我不想讓你做那個選擇……萬一你回不來了,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