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說話的同時緩緩抬起槍指著左側,只要隗辛再發一次聲,他就能確定她的位置,然後立刻開槍。
可是隗辛沒有說話。
奧格斯舉槍僵持了半分鐘,終於聽到了聲音,可是聲音居然不是從左側傳來,而是從右側傳來了。他立即調轉槍口指向右側開了幾槍掃射。
硝煙瀰漫,隗辛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停止。
「槍聲太大了,我的話你聽清了嗎?如果沒有,那我再問一遍。」隗辛說,「我們只能永遠地停駐在一個世界中,不會再參與穿梭和迴歸了,是嗎?」
「可以這麼說。」奧格斯冷冷一笑,「你真是個聰明人,這麼快就摸清了暗界的部分真相。」
「但是我猜,身體和意識永遠停留在其中一個世界是暫時的,因為從大趨勢來說,兩個世界遲早會融為一體。」隗辛說,「融為了一體,就沒有穿梭與迴歸的概念了。」
「也許是吧。」奧格斯悄悄往隗辛發聲的方向靠近。
幻影是雙向的,剝奪者233號不能穿透幻影看見他,他也不能看見剝奪者233號。
他們兩個明明沒有失去視力,卻像兩個盲人,聽聲辨位,與敵人周旋。
可是隗辛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發出聲音了。
物質幻影近在眼前,進入幻影中視野,他的視野也會受到限制。奧格斯沉思一秒,最終決定冒點風險進去。
他抬起右腳,往幻影中邁了一步,腳下立刻踩到了什麼物體,像是——人類的腳!
奧格斯沒能調轉槍口進行攻擊,因為隗辛為了避免被掃射到,保持的是半蹲的姿勢,她彎腰肩膀一頂猛擊奧格斯的腹部,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雙腳同時使力,把他給撞飛了出去。
叮噹一聲,一個金屬物件在衝擊下掉落在了地上,是奧格斯的懷錶。
人類的腹部沒有骨骼保護,是最柔軟的,奧格斯被這記肩擊頂得胃部翻湧吐出一口酸水,痛得幾乎直不起腰,他還沒緩過來勁兒就匆忙舉槍朝人影掃射,槍聲連響。
一發子彈正中隗辛的手臂,血花飆了出來,下一刻她退入了幻影之中,臨走前還不忘順走掉在地上的懷錶,奧格斯剩下的子彈也落空了。
快沒子彈了!奧格斯暫時停止攻擊,連忙去摸腰帶上綁的彈夾,結果摸了個空。
他低頭一看,腰帶上空空如也,子彈全部消失不見了。
「哈哈!你真會給我驚喜,麻衣!」奧格斯怒極反笑,臉色難看至極。
剛剛短暫的交鋒中他被隗辛摸走了一條綁滿彈夾的腰帶,還被她順走了懷錶!這些彈夾是他的全部庫存了!他有多餘的槍,但是彈夾全都掛在腰帶上,沒了子彈要槍有什麼用?
隗辛的聲音不知又從哪裡傳來,似乎是稍遠的地方:「注意七的倍數,你是這樣說的。」
她頓了頓,「你的懷錶顯示還有八分鐘就到二十一點了,奧格斯。告訴我到了九點會發生什麼,如果你告訴了我,我可以還給你一支彈夾。」
「你竟然還有心情和我談這些。」奧格斯諷刺地笑,「你受傷了,我看到了!槍傷不及時處理會死掉,現在的你可沒有超凡能力了,你不擔心你會死嗎?」
「不勞你費心。」隗辛撕掉衣服下襬包紮傷口,把中槍的左臂死死地綁了起來,阻止血液流失,可即便這樣,流出來的血還是很快就把包裹傷口的衣服給染溼了。
血腥味在瀰漫,痛苦燒灼神經。
隗辛臉色發白,嘗試著活動自己的左手。還好……還是能動的。
超凡能力消失了,但是堪比a級覺醒者的身體素質沒有消失,不管是對疼痛的抗性還是恢復力都還是原來的程度,只是她失去了血肉再生。
「這裡有危險,所以你帶槍,你最開始沒預料到我會進來,所以槍不是用來對付我的,是用來對付別的東西的。」隗辛說,「這裡有什麼?異種生物嗎?根據以往的規律,怪物會在零點時刻湧出暗界。」
她低頭再度確認時間,「奧格斯,還差七分鐘了,你確定要這樣浪費時間嗎?」
奧格斯的臉色更陰沉了,不僅是因為子彈被搶走,還是因為隗辛離得距離遠,並且說話又帶口音,他需要認真分辨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一句話需要分辨好一會兒。
「門涅託。」奧格斯口中吐出了一個陌生的單詞,「在秘密教團的宗教典籍中,門涅託是冥土的守衛者和看門者。信徒死後,門涅託會將信徒的靈魂一分為二,其中一半送往冥土供奉給神。」
這話就有些難理解了,隗辛琢磨了好半天,聽奧格斯又解釋:「冥土相當於地獄,是神安眠之地,門涅託相當於我們這個世界神話傳說中的地獄三頭犬或靈魂引路人阿努比斯。門涅託你可以理解為一個比異種生物可怕的多的怪物。」
「門涅託為什麼要將信徒的靈魂一分為二?」隗辛不由自主地問出這個問題,直覺上,這似乎是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血之七日。」奧格斯說出的這個名詞隗辛很耳熟,「神降臨世間,於是世間降下了七日的血雨,宗教典籍中說是因為兩位神在爭鬥,爭鬥的過程中祂們受傷了,血如雨水落下,於是便形成了血雨。後來,兩位神休戰,二者達成了某種協議。信徒的靈魂之所以會一分為二,是因為一半供奉給冥土的神,一半會被供奉給另一位神。得到了好處,另一位神才會休戰。」
隗辛看錶:「還剩下六分鐘九點。」
門涅託是守門者……門……暗界之門?!
難道到了九點鐘,門涅託會從門中出來嗎?
由這個宗教故事可以知道,門涅託會勾走信徒的靈魂,隗辛驚悚地想到——方治就是信徒,靈魂中帶有神的印記。門涅託是取走了方治的一半靈魂,才把暗界之門錨定在了菸草廠嗎?
殺死方治後,隗辛似乎也是錨點了。
她從方治身上奪取了死亡輪迴,就相當於奪走了他身上的什麼特殊物質,比如……剩下的那一半靈魂!
「為什麼是七的倍數?」隗辛又問。
「誰知道呢?上帝創世是七日,血雨的傳說也是七天,七暗喻著某些規則。」奧格斯說,「所以怪物可能會在七的倍數這個時間段出現。」
李莞然等人對暗界進行實驗時是在中午,投放進去的實驗猴子被不知名的東西拉進了暗界。隗辛記得很清晰,他們進行實驗的時間是在十四點左右,當時她在王老師家吃飯,吃完和她嘮了會兒嗑。下午兩點,的確是七的倍數。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隗辛抓緊時間問。
奧格斯說:「無可奉告。你是把這些東西當成真的了嗎?麻衣?某些部分可能是真的,但是沒有必要如此如臨大敵,神離我們太遠太遠了。世界的重合點剛剛出現,門沒有擴大,承受不起太強的怪物跨過門扉。現在,可以把子彈還給我了嗎?」
「可以。但是你要給我一把槍。」隗辛面無表情地說,「你一定準備了不止一把槍,我知道。」
「你太過貪心了。」奧格斯的語氣開始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了。
「你的子彈沒剩多少了,按照你的說法,每當時間來到七的倍數,就會有可怕的怪物從門中出來。到了零點,可能也會有怪物從中出來。」隗辛冷靜地說,「你沒有子彈,你會死。我沒有槍,我也會死。最好的辦法是你給我一把槍,我給你一些子彈,我們合作共贏。你想活著,我也想。」
她補充一句:「奧格斯,距離九點只剩下四分鐘了。」
奧格斯火速屈服了,「你要先給我子彈。」
隗辛想了想,走得近了些,從腰帶上的其中一支子彈夾裡摳出了一半子彈。
叮噹幾聲,奧格斯看到地上有幾發子彈滾了過來。這幾發子彈是絕對不夠的,不夠達成交易,也不夠讓他在危機四伏的暗界活下去,活到午夜零點。
「先給你一半,證明我沒有在欺騙你。」隗辛立刻躲入掩體,「現在你需要給我槍,把槍扔進幻影中。」
奧格斯鐵青著臉,從後腰卸下一把備用槍,扔進了幻影。
把槍扔進去的同時,他抬起了自己的槍,瞄準槍消失的地方。一旦隗辛出來取槍,他就立刻開槍,嘗試擊斃她。
可是隗辛沒有那麼魯莽,她脫掉自己的外套,手裡拽著袖子把衣服甩了過去,衣服正好覆蓋在了槍上,她收手一拉,槍就被她的衣服給帶了回來。
與此同時砰砰兩聲,奧格斯的子彈沒有命中她的身體,只命中了衣服,隗辛把衣服穿上時外套上多了幾個燒焦的彈孔。
隗辛低頭檢查槍械,瞄準空白的幻影開了一槍,槍聲乍響,槍是沒有問題的。
奧格斯臉色難看,「子彈。」
隗辛垂眼想了一會兒,說:「說好了要共贏,你卻又對我開槍,我不想給了。」
她露出了獠牙。
「你不想知道更多的情報嗎?」奧格斯冷笑,「僅憑剛剛的那些情報,你在這兒是活不下去的。」
「不用了,有你陪葬很值得。」隗辛摸了摸腰帶上的子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提醒你一下,離九點還有三分鐘。」
奧格斯呼吸一滯,後退幾步,藏入了幻影中。
九點就要來臨……隗辛換了個位置躲藏。
她調整呼吸,最後檢查了一遍槍。
終於,九點來臨。
隗辛耳朵一痛,繚亂扭曲的囈語鋪天蓋地地湧入耳中,她當即雙手抱頭,因為她的腦袋頭痛欲裂,痛得彷彿要炸開。
囈語只持續了一息。
隗辛喘了口氣,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勉強集中精神。
她知道與她一牆之隔的走廊,就是當初方治死掉的地方,最初幾次暗界之門就是那裡洞開的。
她趴在牆上側耳傾聽,聽到了重物落地的聲音,整個菸草廠二樓的樓板都因此一震。
緊接著又一次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了,再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每次樓板都會細微地震動一下。
似乎有一個龐然巨物,在空蕩蕩的走廊中穿行。
腳步聲漸漸遠去,可怖的聲音在回形的走廊中反覆迴盪。
名為「門涅託」的怪物睜著一隻血淋淋的獨眼,黏膩的觸手撥開重重幻影與迷霧,掃視著這座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