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海棟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隗辛突然說:「茶沒了,倒茶。」
旁邊的機器人收到指令立刻端著茶壺走過來,給隗辛倒了一杯茶,又添了一碟點心。
她端著紅茶喝了一口,隗海棟謹慎地觀察她的臉色,看她情緒差不多平穩就再接再厲補了一句:「小辛,你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爸爸會盡力補償你的。」
隗辛抬起頭,眼神沒有剛剛那麼具有攻擊力了。
隗海棟心道穩了,她是他的女兒,不會對他懷有那麼深的恨意,頂多是有些怨懟罷了,哄好了就沒事了……她想要什麼都行,反正他有的是錢,很少有東西是他搞不來的。
「我想要什麼你都會答應嗎?」隗辛問。
「是。」隗海棟殷殷切切地看著隗辛。
隗辛沉思片刻,冷不丁說:「我想要退出臥底任務,你也答應嗎?」
隗海棟一下子卡殼了。
他不能答應。唯獨這個,他不能答應。
「嗯,‘爸爸’。我一直都知道對於你來說,事業更重要,錢更重要,名利更重要。」隗辛冷淡地審視他,「我的重要性要往後排。」
「不是這樣的,小辛。」隗海棟補救,「你也很重要啊!可是我……可是我……」
他說了半天沒說出來個所以然。
隗辛漠然地望著隗海棟。
冰冷的沉默比猛烈的爆發更加令隗海棟頭禿,他隱約覺得隗辛有點不對勁,她今天的情緒太外露了……是因為壓抑太久了才忍不住了嗎?
「你以前從來沒有跟我這樣爭吵過。」隗海棟說,「你從來沒跟我撒過嬌,沒有向我要求過任何東西。」
「你以前也從來沒有跟我認過錯……為什麼今天突然認錯了?」隗辛說,「是我太懂事了,對父親的要求太低了,對你太容忍了,所以你才覺得我的爆發是一件稀罕事,是嗎?你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壞爸爸。」
隗海棟心虛了。如果不是「那位」的要求,他連表面的道歉都懶得做。
心虛的人沒有勇氣繼續質問自己愧對的人,所以他別開了視線。
談話進行到這一步,隗辛的試探已經奏效了。
她試探出了隗海棟的底線,明白了從垃圾爹這裡著手脫離緝查部是不可行的。她還看出了隗海棟在偽裝,他在假裝給她道歉,他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真心實意的……他是出於某種目的才這樣跟她說話的,他要達成什麼目的?居然這麼能忍……有人授意他這麼幹嗎?
這時隗海棟聽到了耳麥裡傳出來的話語。
他眼神一動,說:「再忍一忍吧,小辛,就當是為了我,為了爸爸,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你是我的孩子,這也是你的事業。等病毒感染了亞當,我們就能掌握緝查部的一切,到時候就不需要臥底了,爸爸會讓你安全脫身的。」
……剛剛還吭吭哧哧說不出話,現在居然就打了保票,說可以讓她安全脫身?
這話要麼是謊言,要麼是他臨時接到了某個人的授意。
隗海棟最開始的猶豫是因為不確定,他沒有許可權讓隗辛脫離任務,現在他的話變成了肯定,因為他得到了授意,說話變得有底氣了。
「好吧……」隗辛低聲說,「我信你這一回,不要再讓我失望了……‘爸爸’。」
很有趣,隗海棟的反應太有趣了。
雖然他的全部反應都是符合常理的,但是隗辛具備「絕對預判」這種不講道理的天賦,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細節在她眼前會無限放大,命運給她發來警示,她碰到一個懷疑的點就會深入思考展開判斷,並且她的判斷大部分都是正確的。
藉著亞當這個話題,隗海棟終於找到了機會走出隗辛的節奏發揮自己的話術。
「red給你的東西,你有好好儲存吧?找機會插進亞當的主機裡。」他說,「有眉目了嗎?」
「最起碼要升到組長那種級別才有機會接觸亞當的機房,那地方平時是封鎖的。」隗辛喝了口茶,「按部就班地完成,你要等我打入內部之後升職當上組長……這流程起碼得五年。」
「五年換來機械黎明對緝查部的掌控,這是個划算的買賣。」隗海棟說,「儘量去做就是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隗辛放下茶杯,突然說:「我覺得亞當有點不對勁。」
隗海棟皺眉,「怎麼不對勁了?」
「有很多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它對我很關注。」隗辛認真地說,「在更多的時候,我覺得跟我說話的不像是一個機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隗海棟一愣。
「‘爸爸’,仿生人有產生感情的可能,那麼人工智慧有嗎?」隗辛看著他的臉,「人工智慧可能產生感情嗎?它們能有自我意識嗎?它們會不會反抗人類的統治呢?」
隗海棟不明顯地嚥了一口唾沫,端起一直沒動的紅茶喝了一口,掩飾地說:「嗯,很奇妙的猜想,但是目前並沒有這樣的先例。」
「也是。」隗辛淡淡道,「就算它們覺醒了,也不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人類自己擁有自我意識吧。」
「有道理。」隗海棟說。
「對了,上次球蟒的事,研究出結果了嗎?他往刺薔薇身體裡放的那個紅色蟲子是什麼?」隗辛問。
隗海棟說:「是一種詭異的異種生物,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異種生物,它的身體結構有人工培育的痕跡,這是一隻人造異種生物,還是幼生體。」
隗辛道:「能製造出這種異種生物的勢力不簡單。」
「是……這種實驗需要時間、金錢以及頂尖的科學家,甚至還是要強大的武力,畢竟捕捉異種生物是一個力氣活。」隗海棟說,「除了聯邦財閥,沒有勢力擁有這樣的實力。」
隗辛心裡一沉。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大染缸,所有人都是黑色的,沒有人是純白的。人們為了利益互相撕扯,身上的黑色隨著這種撕扯互相傳遞,形成了一張黑色的大網。
「有一件事情,我想拜託你留意一下,緝查部訊息靈通,應該能找到不少蛛絲馬跡。」隗海棟說,「最近世界上貌似出現了一些……奇怪的人。」
「什麼奇怪的人?」隗辛問。
「他們自稱‘玩家’。」隗海棟雙手交叉,「夜蟬在白鯨市執行任務時遇到了兩個,我們又在隔壁城市確定了一個,現在夜蟬去抓他了……刑訊‘玩家’的錄影已經儲存了,你要看看嗎,小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