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他的話是說給想聽的人聽的,不聽的人沒有煩惱,當然不用聽。

魏謙私自離開醫院的行為,被查房的護士好一番臭罵,而更加不幸的是,他居然要在病房裡過年了。

他一生中沒過過幾個團圓順心的年,於是當機立斷地給值班醫生和護士一人封了個大紅包,夥同魏之遠,在眾人睜隻眼閉隻眼的縱容下,又跑了。

他們倆,還有小寶,一起包了餃子——皮是小寶擀的,餃子是魏之遠包的,魏謙大爺一樣地坐在沙發上監工,專職負責指指點點。

窗外響起第一聲鞭炮的時候,小寶的表情突然落寞了下來,她說:「要是奶奶還在就好了。」

很多年以前,似乎也是他們仨正在過什麼節,宋老太像個不速之客一樣從天而降,不由分說地敲開了他們的門,並且鳩佔鵲巢地……就那麼霸道地留了下來。

……可是以後逢年過節,再也不會有這麼一個討厭的老東西敲門了吧?

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了下來,然而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小寶一蹦三尺高地躥到門口,開啟門,卻失望地發現,外面站著的是笑容可掬的老熊。

老熊看著她臉上難掩的僵硬,拍了拍她的頭:「怎麼跟見了喪門星一樣?貧僧有那麼不招人待見嗎?」

小寶回過神來,連忙把他讓進屋。

老熊打量著她:「我當年就說嘛,這丫頭腳那麼大,長大了肯定不比誰矮……哎,凍死我了,有餃子嗎?」

小寶:「有是有,但是沒包素餡的……」

「去你的。」老熊說,「誰吃素餡的?那是喂兔子的。」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來,一口叼起一個,兩下吞了,豎起拇指:「唔,豬肉白菜,香!」

魏謙涼涼地說:「阿彌陀佛。」

老熊衝他見牙不見眼地笑了笑,然後轉向魏之遠:「哎,小遠,你猜怎麼著,我把你的資料和照片傳到網上了,前兩天真有迴音。」

魏之遠可有可無地笑了一下。

魏謙卻連忙問:「什麼?怎麼回事?什麼人?多大年紀?幹什麼的?」

「一個女的,聽聲音好像是歲數不小了,其他還不知道,剛聯絡上。」老熊又夾了一個餃子,「丫頭,給我倒點醋,有蒜嗎?」

魏謙:「小寶不給他,贊助你那麼多錢就是讓你給我一問三不知的嗎?」

老熊伸長了胳膊拿走了臘八蒜和臘八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同時糟心地看了魏謙一眼,慢騰騰地說:「唉,謙兒,你可真是那什麼不急那什麼急啊。」

魏謙:「……」

老熊伸手在兜裡摸了摸,摸出了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打電話的這個女的姓周,小遠,你要願意,可以去見見她。」

蹭完了年夜飯,老熊告辭離開。

魏謙忙披上了衣服跟了出來:「我送你下去,這幾天過年,前邊不好打車,我帶你去後面那個出口。」

到了樓下,寒風一吹,魏謙就忍不住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手術畢竟傷了元氣,這個冬天他怕冷怕得厲害。

老熊:「行了,你快上去吧,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可不敢勞動你這個病號。」

魏謙:「其實我就想問問……」

「打電話那個人怎麼樣是吧?」老熊接上他的話茬。

「啊,對,」魏謙爽快地承認了,「要是找了半天找了一幫糟心的親戚,到時候誠心給自己添堵,就不好玩了。」

「聽那個周女士的意思,她好像就是知道點什麼,本人並不是直系親屬。不過聽說話是挺有修養,也挺知書達理的一個人。」老熊看了他一眼,擠兌說,「我說,找著了你又顧慮那麼多,當初還肯鐵公雞拔毛,出那麼多錢找,是沒地方花?來我們寺捐個門檻吧施主。」

「滾。」魏謙往雙手中呵了口氣,飛快地摩擦著,「其實……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事吧,小遠總是有點……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沒根沒底的感覺,你懂嗎?這些年大了,好多了,小時候表現得格外明顯,好像總擔心別人拋棄他似的。」

「沒安全感。」老熊說。

魏謙點了個頭:「差不多就那意思吧——我是覺得,也許他有父有母以後,能好一些。」

老熊看了看他,最後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在凜冽的寒風中伸手拍了拍魏謙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你啊……」

過了破五,魏謙在醫院住滿了一個月,終於獲准出院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訂了機票,跟著魏之遠飛到了那位周女士提供的地址。

給他們開門的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約莫有七十來歲,體型卻保持得很不錯,銀絲在後腦勺上高高挽起,身上穿著毛料的長裙,似乎是為了迎接他們,裙子上還搭配了披肩。

這個年紀的老太太,少有像她一樣講究的,無論是舉止還是談吐,她都透出一股被歲月洗練過的優雅。

周老太太取出一個大相簿,拿給他們看,翻出一張舊照片,是個男人,模樣俊朗,跟魏之遠竟然有七八分像,側臉更是一模一樣:「我女兒在網上看見了你的照片,指給我看,說‘這不是小葉叔叔嗎?’我一看,還真是,對照著你當年走失的時間,就覺得八九不離十了,這才冒昧打了電話。」

魏之遠小心地把那張照片抽出來。

「他叫葉殊,以前我們住鄰居,我拿他當自己的小兄弟看。」周老太太又翻到了一個女士的照片,「這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你媽媽,她叫阮紅,曾經是我的學生,畢業留校,做了我的同事,都是很好的人。她有原發性高血壓,生你的時候引起了一系列的併發症,產後身體一直不好,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唉,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麼小的一團,胖乎乎的,可愛極了。」

魏之遠輕聲問她:「您怎麼能確定是我呢?」

周老太太說:「你後背,肩胛骨往下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疤痕是不是?」

魏之遠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腰。

「那是你剛會翻身的時候,你爸爸笨手笨腳,一時沒看住,讓你從床上翻下去撞到了櫃子上的尖角上磕出來的疤。」

魏之遠背後確實有那麼一小塊傷疤,已經很不明顯了,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出來。

魏謙皺皺眉:「那他現在……」

「也過世啦。」周老太太嘆了口氣,「他是個氣象學家,專門研究內地龍捲風的,你母親去世以後,他就更醉心於工作,成了個瘋子,有一次捕捉龍捲風的過程中,他跑得太近了,被一棵倒下來的大樹砸中了車……唉。」

周老太太的眼睛裡有淚花閃過,她看著魏之遠:「當時你家裡所有人都忙亂成一團,沒人顧得上你,保姆也不知道哪去了,你才兩歲多,剛會跌跌撞撞地走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趁著沒人注意,不知怎麼的就自己跑了出去,等我們這些大人們發現的時候,你就再也找不著了……沒想到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孩子,你剛才說你現在在幹什麼?」

「做軟體。」魏之遠說,「主打遊戲,也做一些應用的。」

「好,好,好。」周老太太欣慰地拍著他的胳膊,「挺好,挺好的,好好地長大了,好好的做人,挺好,我以後下去,也能讓你父母放心了。」

那天下午,周老太太和他們坐了整整一下午,說了魏之遠不記得的童年的事,直到保姆走過來催她吃藥。

末了,她把他們送到門口,告訴了魏之遠他父母的墓地地址。

至此,周老太太才轉向魏謙,抓住了他的手。

「謝謝,」她說,「謝謝你。」

她從始至終,沒有過問他們倆是什麼關係,然而魏謙懷疑她已經通過某種方法察覺到了,他低了低頭,衝她擠出一個笑容,覺得自己這聲「謝」受之有愧。

他們一起找到了葉殊夫婦的合葬墓地,魏之遠彎下腰,輕輕地擦去墓碑上的塵土,露出經年的墓誌銘——「雖九死其猶未悔」(引自離騷)。

父母與他非常相像的長相併沒有給魏之遠很大的觸動,直到看見這個墓誌銘,他才突然感覺到了那種陰陽兩隔的血脈相連。

「原來我是這樣的來的,我的父母是這樣的人。」魏之遠想著。

忽然之間,那些對他而言刻骨銘心的、童年時代的流浪逃亡生涯,都變得不那麼真實了,他像一個遠行的孩子,找到了某種精神的歸宿與認同感。

魏謙彎下腰,把花束放在墓碑前,摟住魏之遠的肩膀,拍了拍他。

魏之遠拉起他的手——而他的遠行途中,竟幸運地有所獲,得到了他一生最珍視的人。

與之相比,顛沛流離的惶恐與痛苦,都算什麼呢?

「是給我的磨礪吧?」魏之遠心想。

春風,就快要吹開北方的凍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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