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魏謙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過了一秒鐘後,魏謙淡淡地開口說:「櫥子裡還有個備用的枕頭,去拿過來。」

魏之遠猛地抬起頭:「小寶還在家呢,你……」

魏謙打斷他:「沒事。」

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告訴小寶了,也並不是沒節操到立刻就適應這種詭異的關係、立刻就能全盤接受兄弟爬上了他的床這種事實,魏之遠看得出來……他只是,不想讓自己覺得難堪而已。

說不定方才的走火,他也都覺得是他自己惹出來的,所以打算悶不做聲地一個人擔了。

魏之遠輕輕地把枕頭放下,鑽進了被子,試探性地伸出手,抱住了已經躺好閉上眼,似乎光速入睡了的魏謙。

魏謙沒有動,沒有睜眼,他不想在那小崽子面前表現出害羞之類的情緒,只好緊張兮兮地端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架子,假裝從容。

不過十分鐘以後,魏謙終於還是忍無可忍地扒開了魏之遠的手:「你別跟個探照燈似的死盯著我行不行?」

魏之遠連忙從善如流地眯起了眼盯著。

得,這回成顯微鏡了。

他把魏謙拖回被子裡,輕聲說:「你先睡,我還在做今天的功課。」

魏謙:「什麼功課?」

「反省。」魏之遠閉上眼睛,用耳語的聲音對魏謙說,「從早晨開始。接到照片的時候,我有一瞬間是高興的,甚至不受控制地偷偷看了那些照片好幾眼。」

魏謙:「我怎麼沒看出來?」

「我自己都沒感覺出來。」魏之遠說,「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所以才要事後一點一點抽繭拔絲地回憶。我記得你桌上的茶杯墊圖案——我在你辦公室好長時間了,都沒注意過你用什麼杯墊,唯獨今天注意到了,因為靠牆的那張照片當時就放在杯子旁邊,我一定是多瞟了好幾眼,才會印象深刻。」

魏謙震驚了,他從來不知道還有人像福爾摩斯驗屍一樣研究自己。

這都誰教他的?

絕不可能是老熊,老熊要是有這麼高的悟性,早就成真仙了,還用得著每天裝模作樣地假仙?

「我分析這個竊喜有兩個原因吧,」魏之遠接著說,「一個是我對你的心見不得光已經很久了,我當然希望它有一天能光明正大,但是那可能會傷到你,傷到很多人,所以這回通過別人的手傳出來……別管真的假的,我都有種自己在‘無辜’的情況下得償所願的錯覺。」

他頓了頓,繼續說:「當然,還有一個更深一點的原因,就是我還是想折磨你……剛才不小心禿嚕出實話了。我雖然心裡決定為你修行,但還是忍不住恨你不回應我,我還沒法完全坦然。如果因為我而讓你痛苦,我會有種自己在你心裡有分量的錯覺……這樣我可以假裝自己對你很重要,算是……刷存在感吧。」

「不是,你等等。」魏謙撐起上半身,「你每天臨睡前就這麼……這麼……血淋淋的一通?」

魏之遠睜開眼,坦誠地說:「是啊,還有呢。我剛才說過,死也值了,當時真那麼想的,可是現在回過神來,又開始不滿意了,抱著你的時候,我又有了一個念頭,想著剛才要是能做全套就好了——貪心不足……唉,一點慾望得到滿足了,很快就會又有新的不滿。」

魏謙:「……」

他不知道魏之遠當著自己這個被妄想的當時人面,究竟是怎麼大喇喇地說出這番話的。

魏之遠衝他笑了笑:「我發誓,真的就是一個念頭,還沒到它放大的時候呢——你蓋好,別凍著。」

那天臨睡前,魏之遠在魏謙耳邊說:「這不是血淋淋的,人心隔肚皮,可是何必對自己也隔肚皮呢?好多事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藏起來對自己沒什麼好處,藏得多了,人就容易軟弱,對自己越是坦誠,就越是能得到無堅不摧的力量。」

第二天,魏謙一起來就有一點感冒,可能是前半夜吹的,也可能是後半夜他一直擔心單人被太小,總把被子往魏之遠那邊推,結果著涼了的緣故。

不過這都是細枝末節,早晨最兵荒馬亂的事,是宋小寶早起戴著耳機壓腿,剛壓完一輪準備放鬆一下做第二輪的時候,就看見她的小哥哥從大哥屋裡出來,還親密地衝屋裡的人問:「哥,早晨想吃點什麼?」

直到魏謙出屋,小寶那能塞進一個鴨蛋的嘴也沒合上。

魏謙看了她一眼,沒解釋什麼,儘可能表現自然地收拾洗漱,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叫她過來吃飯……只不過一早晨沒和她對視過。

而後他以上班為藉口,落荒而逃了……比平時足足早了二十分鐘。

會議室裡還沒有人,魏之遠倒了杯茶,開啟電腦,對魏謙說:「昨天晚上忘了跟你說了,我們用了一點非法的技術手段,黑進了王棟樑身邊幾個人的電腦,拼湊出了一點資訊,他們有一本陰陽賬,可惜是手錄的,只有幾頁掃描版洩露出來,資訊不全,但是涉及到的幾個賬戶往來,我們都已經在追蹤了,給你看看。」

魏謙沉默了片刻:「我不希望你沾上這種事。」

「你希望我怎麼樣?」魏之遠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笑盈盈地問他,「三好學生一樣地默默寫我的程式,賺幾個零用錢回來向你討要獎賞嗎?」

他撿起一根簽字筆,在手指間轉了幾圈,嘆氣說:「你是多缺乏安全感啊,只肯對自己豢養的東西有感情。」

魏謙面無表情地說:「豢養誰?你?我有病啊,養你這麼個混賬東西整天找氣生,你怎麼越大越不要臉?」

魏之遠好像很愛聽他數落自己,一個字也不反駁,嬉皮笑臉地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到他面前,立刻堵住了魏謙的嘴。

半個小時以後,管理團隊的人到齊了。

「當地政府剛剛換屆,一把手是個外地空降來的。」三胖說,「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節骨眼上出事,王棟樑急著要重新疏通關係的原因。市政那幫人現在態度很模稜兩可,一來新領導剛到任,沒來得及摸清楚這地頭蛇的水有多深,二來這大領導也是快退休了,準備無功無過地收個尾,不想在自己任期鬧出什麼事來晚節不保。」

「鬧不鬧出事來,由不得他,也由不得王棟樑。」魏謙說。

馬春明翻看著內部秘密傳閱的一些東西,正人君子地舉手準備發表高論:「我們可以向司法機關舉報,這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閉嘴。」魏謙用兩個字就簡短地結束了他的發言。

馬春明直腸子,在他認為要緊的立場上,從來不吝於和大老闆叫板的,立刻跳起來:「我反對使用不正當的手段!」

「沒人說要使用不正當的手段。」三胖把他按回座位上,「博士,你不懂就先聽著吧,正當的手段也不是隻有你那種直眉楞眼的。」

「他就是把柄再多,這個事,也得讓當地政府去做。」魏謙點了根菸,「我們出面成什麼了?那是狗咬狗。」

馬春明:「可談總剛才不是說……」

「行,過兩天我過去一趟,打個前戰。」三胖越過他,接過了魏謙的話音。

馬春明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三胖平時不管業務,馬春明平時不管公關,倆人在一起基本上是雞同鴨講。

三胖嘆了口氣,只好耐著性子,給這個在某些方面榆木腦袋一樣的博士解釋。

「我可以通過以前的幾個朋友請到當地公安的幾個人,紀檢那頭也聯絡到了,再來幾個作陪的,」三胖掐指算了算,「連帶市政的幾個人,湊一桌席。」

他頓了頓,低聲補充了一句:「到時候就得請投資部儘快把專案建議書做好了。」

投資部經理笑了笑:「我跟小遠一見如故,有他幫忙,肯定快。」

儘管每個人說話都語焉不詳,可馬春明到底聰明,呆了片刻以後,還是反應了過來,他喃喃地說:「這……太……」

「內部資料注意保密,散會吧。」魏謙沒解釋,拍了拍馬春明的肩膀。

「太險惡了。」馬春明說。

「你見過幾個壞人,就敢腆著臉說世道險惡了?」魏謙看著他笑了笑,「我都還覺得挺安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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