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而那副場景的主人公突然換了人,在他肆意發散的思緒裡,變成了魏之遠。

魏謙忽然一激靈,抬頭問小菲:「人呢?」

小菲:「什麼人?」

「小遠呢?」

小菲莫名其妙地說:「回家了啊,我看他臨走的時候跟投資部的人聊了兩句,好像是關於投資那個遊戲的,然後說你討厭被人吵,就不打擾了。」

魏謙擺擺手,讓她出去了。

面前的材料他突然看不下去了,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浮在眼前,都跳不到眼睛裡,魏謙仰起頭,重重地靠在椅子背上,一隻手蓋住了臉。

「小遠,小遠哪……」他心裡有氣無力地念叨了一聲,最後收在了一聲迴盪不休的嘆息裡。

愁死得了。

霜降下來,楓葉就紅了。

魏謙雙手插在兜裡,混在城郊秋遊的人堆裡,等著興致勃勃四處拍照的魏之遠。

他至今想不出自己是為什麼答應來的,好像起因就是馬春明和小菲,那兩個王八蛋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有意無意地戳他的心,讓他每次見了魏之遠,都活像見了個債主。

後來馬春明沒尋死覓活,回來上班了,好像和他老婆說開了,倆人是打算離婚了,三胖正張羅著幫他找律師,幫他拆夥。

馬春明自己全不在狀態,一天到晚都跟吃了耗子藥一樣沒精打采的。

魏謙每次看見他都忍不住腦補魏之遠,一開始隱約的惶恐和愧疚逐漸變得越來越濃重。

乃至於魏之遠說想去郊外看紅葉的時候,魏謙心裡想:「吃飽了撐的吧?」

嘴上卻猶豫了一下,違心地答應下來:「行吧。」

耳畔傳來半山腰一個寺院的鐘聲,有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從他腳底下跑過去,奶聲奶氣地說:「遠上寒山石徑斜。」

見魏謙看了她一眼,小女孩原地蹦躂了幾下,也不認生,好像顯擺自己的能耐似的,對著他又嘻嘻哈哈地喊了一句:「霜葉紅於二月花!」

「熊孩子,還挺會掐頭去尾。」魏謙想著,衝她擠出一個假笑,吐出一口菸圈,心裡又是一聲沉痛的嘆息,「我這他媽就是喪權辱國啊!」

兩人並肩,一路徒步走到山間的寺院裡,魏謙這才想起來,這好像就是老熊出家的那地方。

魏之遠倒是很像那麼回事,上香扣頭都做得好像標準動作,引來眾香客爭相效仿,魏謙卻不理這套,揹著手,大爺一樣無動於衷地站在一邊等著他。

大概是有和尚覺得這個施主實在太不是東西了,連敷衍都懶得敷衍,對佛祖大不敬,於是衝他走過來,作揖合掌說:「施主是有緣人,抽個籤吧。」

魏謙搖搖頭。

和尚慈眉善目地說:「今天有緣人免費解籤,施主抽一個吧,不要緊的。」

小和尚纏人得很,魏謙本來就頗為無聊,最後鬧著玩似的抽了一根,只見上面寫著四句平仄不分、似通不通的詩。

那小和尚一看,立刻大驚失色:「哎喲,施主,這是下下籤啊!」

魏謙:「……」

他就知道是這套。

小和尚接著說:「這是主流年不利,施主近期可能還有血光之災,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貧僧碰上就是緣分,一定竭盡所能幫你化解,絕不會……」

魏謙涼涼地問:「你就說多少錢吧?」

小和尚見他如此上道,眉開眼笑地說:「開光平安符50塊錢,辟邪招財,保家裡人健康平安,價格回來功能多,施主來一個吧?」

魏謙抬手衝他身後一指:「你,向後轉,正步走吧。」

小和尚搖頭晃腦地嘆了口氣,打算苦口婆心地勸說這位捨命不捨財的「施主」一番,魏謙二話不說,挑出電話撥了個號:「熊英俊,你哪呢?滾到正殿來——對,我就在你們寺呢,你們這都哪招的小孩啊?懂事不懂事,有專門逮著熟人坑的嗎?」

熊英俊聞言,風馳電掣地就趕來了,他現在已經不賣票了,是「高僧」了,每天負責給遊客誦經開光。

他眼下胖得像個球,也不知道偷偷破了多少清規戒律。

高僧熊英俊把不懂事的小新和尚訓斥了一番,然後把兩位熟人請到了自己的禪房裡,他打眼一看魏之遠,像是吃了一驚,最後沒說什麼,只是語焉不詳地搖搖頭:「不得了。」

魏之遠見了他,卻覺得挺親切:「熊哥,當年指點了我不少,謝謝,將來我會回來還願的。」

老熊擺擺手,嘆了口氣,一唱三嘆地說:「千年王八萬年龜,千年的狐狸熬成精,初見還沒化形,轉眼已渡了劫……唉,罪過罪過,善哉善哉。」

魏之遠像是跟他打禪機一樣,笑而不語。

魏謙卻皺了皺眉:「你們倆能說人話嗎?」

老熊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把他逐出了佛門清淨地:「愚昧世人啊,早說跟你三觀不合了,快開著你的‘衛生巾’(雪佛蘭的車牌形狀有如衛生巾)滾回你的凡塵中去吧。」

誰知那天也不知怎麼的,那麼邪門。

大概有一些人類真的是烏鴉變得,隨口一張,就好的不靈壞的靈。

魏謙坐在副駕上,低頭翻看魏之遠的相機,翻了翻,他覺得不對勁了:「你拍的什麼?楓葉呢?」

大大小小,不同角度的照片,或點綴一兩棵楓樹,或點綴一片火紅的楓葉,拍得卻都是人——就是他自己。

魏謙不怎麼喜歡拍照,他覺得這個角度看自己怪怪的。

有低著頭的背影,有仰望山腰的側臉特寫,魏謙不知道他都是什麼時候圍著自己偷拍的,水平還挺高,活像個寫真集。

其中還有一張特寫,他一條腿踩在上一個石階上,手裡夾著根眼,微微挑起眉,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嘴角含著一點似有似無揶揄的笑容,注視著一個雙腳離地,正在地上蹦躂的小女孩。

抓拍的時間極其巧,剛好就採集到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微表情,像是有人透過鏡頭,屏息凝視地注意了他不知多久,才能精準無比地留住這麼無比生動的一瞬。

「我最喜歡這張了。」魏之遠說,「我打算洗一張出來隨身帶著,每天睡前拿出來看。」

魏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魏之遠又露出那種露骨而幽深的表情,輕聲說:「留著做春夢用。」

魏謙無言以對,以他那張缺德不冒煙的嘴,有一萬種說辭,保證都能讓對方抱頭鼠竄,全部列隊轟轟烈烈地在他心裡走了一遭,魏謙發現怎麼說都不合適,最後只有繼續木然地看著魏之遠。

魏之遠笑起來:「我開玩笑的——哥,你把安全帶繫上。」

魏謙沒說什麼,繫上了,副駕上的人系不繫安全帶的問題,總是查一陣松一陣,如果不是魏之遠提醒,他是不會主動系的。

後來想起來,這種規範的安全意識真的很有必要。

因為就在魏之遠開車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一輛車不知怎麼的,從路口作死一樣地衝了出來,迎頭撞上了一輛正在他們旁邊車道上行駛的車,說來也巧,那車的型號與顏色和魏謙的正好一樣。

被撞的車當場翻了,往他們這邊撲過來,魏之遠猛地一打方向盤,劇烈的摩擦和撞擊聲響起,他們左側車窗玻璃碎了個乾淨,渣滓崩得四處都是,大部分被魏之遠側身擋住了。

魏謙倒是毫髮無傷,魏之遠捲起一截的手臂、後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痕。

這下子真的成了血光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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