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總之,魏謙從頭髮絲到腳趾甲,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跳起來鬧革命了,心火燒得最旺的時候,魏謙沖到自己屋裡,挑了一條最硬最沉的皮帶,準備一會魏之遠放學回家,必須要先給他來個三堂會審,只要這小子有膽子認,他就把這王八蛋抽成陀螺。

真是從小到大沒打過,這是積攢到一起給他上房揭瓦了!

魏謙原本以為宋小寶已經是熊孩子的極致,沒想到魏之遠這個「從不出格」的好孩子在這等著他呢,魏謙又低頭看了一眼攤開在桌子上的雜誌,上面一群沒穿衣服的男人正沒羞沒臊地滾在一起,還正衝著他拋媚眼,再次氣得他心肝一陣亂顫。

魏之遠讓他哥活生生地體驗了一把心臟病人的滋味,魏謙的血管裡像安裝了十架機關槍,同時突突起來,他深吸幾口氣,感到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疼。

簡直是……傷風敗俗!

魏謙一屁股走在旁邊,恨不得掰開魏之遠的腦子,看看那小子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者什麼玩意佔領了他弟弟的身體,來地球的目的是要幹什麼?

這些因為出離憤怒而亂七八糟匯聚到一起的情緒,最後終於通過毫無邏輯的整合,江流入海般地合成了一個念頭——他決定要打死魏之遠那個小兔崽子。

這件事東窗事發是在午後,魏之遠一般晚自習會上到九點多,他從十二三歲開始就有晚上跑步的習慣,通常上完晚自習會自己順便跑幾圈,活動活動筋骨,等回來就差不多將近十點了。

當中七八個小時,足夠魏謙冷靜下來了。

宋老太晚飯依然做得賣力,可魏謙沒心情也沒胃口,草草吃了兩口就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書桌前,對著那本下午讓他怒不可遏的色情雜誌,終於開始用人類的腦子——而不是機關槍一樣的心血管來思考這個問題了。

魏謙不知道這到底是魏之遠的一時好奇,還是那孩子本人真的有這個傾向。

他想不出任何原因,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先哲中,同性間也有超出友誼的感情,但魏謙一般認為,那都是他們研究學問研究痴呆了,神經病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他並沒有接觸過現實的同性戀,也不瞭解。對那些人應該是什麼樣的毫無概念,只好依照主流的想象來妄加揣度,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喜歡男人的男人,大多是讓人看了就彆扭的娘娘腔。

魏謙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脖子軟噠噠地往後垂著。

「我們家小遠,」他茫然地想,「打架穩準狠,從不捏蘭花指,從不扭著屁股走路,也從沒有見過他對女孩子的玩的東西起過任何不正常的興趣……他怎麼會是那種人呢?不可能的。」

真的只是好奇,不可能的……吧?

魏謙雙手蓋住臉,狠狠地上下揉搓幾次,心說:「愁死我了。」

直到這時,他對宋小寶嘴裡那句「二哥要得自閉症」才有了一點認識,小寶雖然毫無常識表述不準確,但肯定是魏之遠不正常的沉默和情緒不良才讓她有此聯想的,要麼她好端端地幹嘛造謠呢?

還有那一櫃子的書……整潔到近乎嚴苛的室內環境,門後貼著的光怪陸離的梵高畫海報,無不凸顯出某些不屬於少年人的壓抑和掙扎。

魏謙恍然發現他的後知後覺,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難道不應該喜歡某些運動明星嗎?有個性一點的也不過是崇拜一些科學家或者著名大富豪,哪個會把自己屋裡活活弄成社會學圖書館?

他竟然還沒當回事。

魏謙簡直懷疑自己身上有與宋小寶同志如出一轍的沒心少肺。

晚上魏之遠一手拎著書包一手拎著外套進屋時,就發現大哥在客廳的沙發上,似乎是等著他。

魏謙:「小遠,你過來。」

魏之遠應了一聲,覺得他的態度有點不對勁,他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為,一時沒想通到底是怎麼回事。

魏謙也不知道自己把他叫過來到底是要幹什麼,他想開口問雜誌的事,問不出口,少年的目光澄澈而專注,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時候,顯出一點可愛的溫柔來。

準備好的皮帶靜靜地掛在屋裡,被魏謙盛怒之下失手打碎的杯子碎片還包裹好了躺在垃圾桶裡,而他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魏謙忽然站起來,抬手攬住魏之遠的肩膀。

魏之遠好像受到了某種驚嚇,激靈了一下之後猛地一僵,隨後又小幅度地掙扎了一下,好像既有些不安,又不捨得這樣掙開,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解釋:「哥我一身汗,我……」

魏謙用力拍拍他的後背,心裡很酸,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放開了魏之遠:「別太累了,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告訴哥,嗯?」

魏之遠內心十分疑惑,不明白他唱得哪一齣,可是本能地知道自己最好別問,於是乖巧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魏謙看著他回屋,重重地嘆了口氣,內心無比滄桑地跑到陽臺上抽菸去了。

他有種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感覺,明明就是個小青年,操心的全是中年人的事,想起前兩天老熊和他開玩笑說要給他介紹物件的話,魏謙憤憤不平地想:「我自己還沒物件呢,都已經開始操心起這幫小崽子搞物件的事了,怎麼活得這麼扭曲呢?」

魏謙忍不住找仍然外地留守戰場的三胖傾訴。

三胖好容易清靜一天晚上,早已經睡得人事不知,被他一個電話野蠻地拖出了夢境,當場恨不得和小子割袍斷義。

魏謙沉重地嘆了口氣,他這麼唉聲嘆氣弄得三胖十分不習慣,三胖撲稜撲稜腦袋,醒醒盹問:「怎麼了謙兒?你那肺炎擴散啦?」

魏謙無比糾結地說:「三哥我跟你說,小遠這小子……這小子……唉,他可能要出格。」

三胖以為什麼大事,一聽這話,頓時鬆了口氣,「哈哈」大笑起來:「出格?哈哈哈哈,大半夜的別跟三哥逗悶子,天底下有幾個出格能出過你的?你逗死哥哥了,謙兒,哎喲餵我都不困了——你知道我聽這話什麼感受嗎?就跟那梁山好漢李逵邁著小碎步跑到他宋江哥哥面前,嚶嚶嗡嗡地說‘山下有土匪劫道人家怕怕不敢走’一樣啊!」

魏謙:「……」

他停頓了片刻,對著話筒喊了一句:「操你大爺的死痰盂兒。」

然後他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獨自一邊惆悵去了。

第二天魏之遠下了晚自習,如往常一樣來到了學校體育場,把書包一扔,熱身片刻打算跑兩圈,正在扭腳腕,無意中一抬頭,險些把腳扭了——魏謙正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在看臺上看著他。

魏之遠:「……哥?」

魏謙清了清嗓子:「嗯,我……咳,我過來鍛鍊身體。」

魏之遠匪夷所思地打量了他片刻,遲疑不定地說:「那……那行吧,你慢點別嗆風,醫生不是不讓你劇烈運動嗎?」

結果果然就沒有劇烈活動,魏之遠足足比平時慢出了一倍多,倆人一路溜達一樣地繞著操場跑,不時被放學回家穿越操場步行的同學超過,最後魏謙終於忍受不了了,退下來站在一邊:「你去吧,我在這等會你。」

魏之遠跑完步,推著腳踏車,和魏謙一起緩緩地走了回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過了不知多久,魏之遠突然聽見魏謙說:「小遠,你在哥這,跟小寶都是一樣的。」

魏之遠抬起頭看著他,魏謙把目光移到一邊,似乎不習慣這種語重心長的角色,他努力回憶著學校裡的老師是怎麼做的,放緩了聲音,儘管已經盡力了,語氣卻依然顯得有些生硬:「小寶……她老出么蛾子,我不得已多管她一點,你比較懂事……唔,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反正我心裡沒有偏著她,你就跟我親弟弟一樣……唉,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吧?」

魏之遠其實不知道,可這不妨礙他享受大哥難得一見的溫情。

他突然停下來:「哥,我能抱抱你嗎?」

魏謙:「……」

他覺得有點肉麻,可生怕傷到他腦補中的少年人那顆「纖細敏感」的心,於是壓下自己的彆扭答應了。

魏之遠一把把他抱了個滿懷,摟得緊緊的,把臉埋進了魏謙的頸窩裡,閉上眼睛,嘴唇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了魏謙的脖子,落下了一個似是而非的親吻。

魏謙本能地一激靈,然而他認為這只是意外,不想顯得反應太大,只好默默地忍了。

兩人一路回了家,剛開門,迎面卻飄來宋老太怒不可遏地吼小寶的聲音:「你每天都在幹什麼?都在幹什麼?這上面寫的都是什麼?別扯淡!我不相信!」

小寶的書包掉在地上,有幾張紙飄得到處都是,她抬頭瞥見魏謙回來,先哆嗦了一下。

魏謙無力地往門邊一靠:「祖宗們,這又是哪來一齣嘣噔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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