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如果他乾脆認為自己瘋了呢?

如果他覺得這噁心得超出了他可接受、可退讓的範圍呢?

一聲巨響,巨大的煙火在空中爆開,樓下的私家車給嚇的嘰喳亂叫,魏之遠的耳朵被震得有些耳鳴,他情不自禁地偏了偏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他無法接受魏謙對他形同陌路,一想起這個,他那種源自幼年的、時刻擔心被拋棄的恐懼感就會再一次把他淹沒在裡面。

他必須要穩妥、平和、有效。

魏之遠不知道自己還有多長時間,他認為自己首先需要營造一個潛移默化的環境,就像蜘蛛織網一樣,得先有個大框架,而後循序漸進。

除此之外,他認為自己還需要一個隊友。

魏之遠把目光移到已經靠在沙發上睡了不知多少覺的宋老太身上,片刻後跳過了她——她比大哥更難說服,說不定跟她解釋明白整件事就很痛苦。

最後,魏之遠的目光落在了小寶身上。

怎麼……不動聲色地,想辦法讓她想辦法站在自己這邊?

魏謙這一走,連最後一個學期的開學報到都沒趕上,是魏之遠拿著他的學生卡到學校,替他註冊完的。

這期間,魏之遠活像罹患了神經病一樣,在家裡羅滿了各種艱深難懂的書、資料和文藝作品。內容設計哲學心理學社會學乃至於一些獵奇的藝術等等。

宋老太不識字,看見大部頭的書就心懷敬畏,每次發現魏之遠帶著淺度的近視眼鏡翻書的時候,她連經過都會躡手躡腳。

小寶卻覺得她小哥哥有點不正常,在青少年堆裡,不做功課的業餘時間裡不踢球打鬧的青少年顯得都不怎麼正常,哪怕是傳閱閒書,傳得也都是武俠玄幻漫畫言情一類,沒有人會看這東西。

小寶覺得他太陰鬱了,正好新學期的語文課上選讀了臥軌詩人的作品,小寶看了以後心驚膽戰,越發覺得魏之遠有隨時想不開的先兆。

她先是跟奶奶說了,可奶奶不信她那套,認為她自己不學無術不讀書,所以也看不慣別人讀書。

宋小寶第一次期盼起大哥快點回來。

一直到了陽春三月,魏謙才回來。

正月底,當魏謙把幾分協議一字排開地擺在老熊面前的時候,老熊用表情充分說明了什麼叫做「驚呆了」。

當時魏謙從那商業街裡走過一圈,心裡立刻就有數了。

他開始緊鑼密鼓地考察,市場定位,同時也給李風雅出了個難題——讓他一定要去接觸一下張總。

這把李風雅愁的,他是真不願意和張總這樣高階洋氣的人打交道。

大過年的,頭髮都掉了一把,誰知此時,「老天爺」卻給了他一個機會。

張總的兒子正在唸初中,當地民風比較彪悍,初中小男孩經常是一語不合就能在路邊抓撓著打起來,李風雅見到那小子時,他正被七八個小混混圍著。

李風雅發財不忘本,逢年過節願意和他的民工兄弟們混在一起喝酒吃肉,當時身邊有好幾條喝得微醺的漢子。但小混混打架,李風雅他們早看慣了,老李這把年紀,不再會路見不平一聲吼了,他原本視而不見地要徑直經過。

誰知就在這時,腦殘的受害人大聲自報身份:「我爸是大老闆,我表叔是當官的!弄死你們,信不信?」

魏謙整天給李風雅施壓,讓他去接洽張總,巨大的壓力幾乎把李風雅弄出神經衰弱來了,他原本就對張總念念不忘,一聽這話,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民工兄弟們跟著停了下來,伸長脖子看著。

老李思量了片刻,伸手一指:「大過年的,這都幹嘛?讓他們別打了!」

他一聲令下,儘管沒人動,幾個小混混見此陣容也先害怕了,互相看了一眼,打了個呼哨,跑了。

老李裝作和顏悅色地把「受害人」拉起來一問,真他媽是閉眼就有人給遞枕頭,這二頭巴腦的小子就是張總那寶貝兒子!

那龜兒子蹦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直眉楞眼地伸手一搭老李的肩膀,沒大沒小地說:「哥們兒,謝謝啊!以後你就是我大哥,有什麼事我罩著你!」

李風雅心說:「這小兔崽子肯定缺心眼。」

臉上哈哈一笑,豪情萬丈地說:「不算事,都是緣分!」

三胖得知後,對魏謙感慨說:「老李那孫子挺有兩下子啊!能來事還有運氣,福將。」

魏謙的聲音被他自己咳嗽得嘶啞極了,然而一點也沒有妨礙他高深莫測地對三胖冷笑,他說:「那幫打人的小崽子是我僱的。」

三胖:「……」

為防止他們出現顯得刻意,張總那頭,一直是老李在接觸。

而邪魔歪道的小手段只是輔料,真正打動了張總的是以老李的名義遞上去的一紙框架協議。

表面上這個協議是老李和張總雙方的,老李出資佔股25%,同時約定壟斷了上下游的工程,張總作為明面上的大股東,佔了剩下的股份,負責整個的專案操盤。

但張總沒錢啊,於是這裡引入了第三方的隱形股東,李風雅直到這時,才把魏謙他們介紹給張總,魏謙和張總之間簽訂了第二份協議,在整個專案的框架協議上和張總一方繫結,老熊作為不記名的實際股東,負責出錢,張總作為登記在冊的名義股東,全權負責整個專案包括拿地、走手續和銷售全部的操盤工作,末了享受15%的分紅權。

張總他們空手套白狼,玩了一回在當時極其前沿的「輕資產」概念,減輕了風險的同時,最吸引張總的,是他可以把周邊住宅和商業街弄成一個整體。

他之所以怎麼也不肯賣商業街,就是希望能弄出這麼一個地標性的、品牌的東西,張總是個個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者,他做夢都想在市中心挖出一塊地,弄出一片他自己的王國一樣的極具個人風格的建築,可惜過於精雕細琢,才導致之前的專案週期拉得太長,乃至於資金鍊崩斷。

交給他來操盤,在張總看來,比仗著關係擺弄個土地收點溢價,讓他熱血沸騰得多。

他和魏謙一拍即合,月底就拿下了用地協議,期間魏謙和三胖也沒閒著,藉助著張總這根橋,把所有的關係門路用酒瓶子鋪了過去,平均一天兩到三頓的酒,每天晚上回賓館第一件事必然是吐個死去活來。

同時,跟著張總跑前期,盯規劃,半夜爬起來研究一摞一摞的法律條款,草擬各種協議,送交專業人士審閱,各種測算和現金計劃修改了一版又一版,列印出廢稿摞起來足有兩尺來厚。

跟著魏謙這個工作狂,三胖那聲稱和節操一樣永垂不朽的肥膘竟然一個月去了十斤,腰帶鬆了個釦眼。

老熊也沒想到,三千萬,竟然讓這倆孩子活生生地給啃下來了。

而魏謙原本是想一直跟到專案開始預售、資金大筆迴流的時候,反正大四下半學期也沒課了,他交論文答辯的時候露個臉就夠了,不過沒想到最後還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死胖子一語成讖,他的肺真的漏氣了,咳嗽了一冬天,不負眾望地轉成了肺炎。

最後被老熊親自趕來給拎了回去,扔在家裡休養。

魏謙非洲難民一樣地回了家,被宋老太逮著了大呼小叫的機會,連著給吃了三天燉雞,弄得他看見砂鍋直噁心。

他這次回家,直覺魏之遠不對勁,然而乍一看又和以往一樣懂事用功,魏謙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

到了週末,魏之遠估摸著他的隱形同夥宋小寶要和大哥反應情況了,所以早早地如往常一樣出門去上額外的課,把發揮的機會留給小寶。

宋小寶果然不負所望,心裡憋不住話很久了,魏之遠一齣門,她就偷偷跑過去跟魏謙說:「二哥可能是要得自閉症。」

「……」魏謙,「你還是看動畫片去吧。」

「真的!」宋小寶指天發誓,「不騙你!不信你去他屋裡看看!」

魏謙:「多大人了他還自閉症,不願意搭理你就是自閉啦?我也懶得搭理你。」

宋小寶和熊嫂子說好了,週末去她那學舞蹈,耽擱不了多長時間,眼見大哥一點也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她跳起來拖起魏謙,死乞白賴地推著他一路到了魏之遠屋門口,擰開門:「你自己看啊!不跟你說了,討厭!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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