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可魏之遠偏偏什麼情況也不知道——魏謙只在剛走的幾天打過電話,可由於魏之遠賭氣不肯和他說話,魏謙頂多是逗小寶幾句,和奶奶交代個平安,三言兩語就掛了,每次留下的資訊都少得可憐。

魏之遠只好拿出明信片給女警看,女警接過來,仔細觀察了一下郵戳和日期,搖搖頭:「弟弟,我們可以受理,也可以按著這上面記錄的行程和日期幫你查查他當時所在的位置,但是他很可能只是路過,不是在這裡失蹤的,你明白吧?你連人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失蹤的都不知道,我們能找到的希望也很渺茫,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有那麼一瞬間,魏之遠看著她的表情顯得茫然而不知所措,好像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蒙了,然而只是一小會,他就剋制住了,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女警透過他的反應觀察出了什麼,於是輕輕地問:「你家裡還有大人嗎?」

「只有個奶奶,年紀很大了。」魏之遠回過神來,垂下眼,而後頓了頓,「謝謝姐姐。」

說完,魏之遠站起來離開了,他已經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的事。

再無計可施了。

魏之遠以勻速騎車回家,到了半路上一個沒人的地方,他突然毫無徵兆地伸腳踩地剎住車,然後緩緩地彎下腰,趴在了車把上,把臉埋在了胳膊中間。

少年急劇生長而顯得削瘦的後背彎成了一個繃緊的弓,魏之遠終於牽不住心裡那塊石頭,任由它筆直地掉了下去,砸得他從肝膽肺腑一直痛徹了心扉。

「我該怎麼辦?」

茫茫然間,他心裡似乎從十方呼喊亂作一團,逐漸轉為渺無聲息的萬籟俱寂,而後只剩下了這麼一句沒有答案的問話。

大哥走得那麼遠。

如果他真的就這麼……就這麼……再也不會來了呢?

曠達無邊的遠方,與螢火如豆的希望。

自他出生到現在,「無能為力」似乎要貫穿他生活的每一天。

那天晚上直到新聞聯播,魏之遠才推門回家,小寶和宋老太忙一起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宋老太問:「怎麼樣?」

魏之遠神色木然地走到客廳中間,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

他邏輯清晰地敘說了整個一下午的所做所聞,而後清了清嗓子,抬起眼,目光在奶奶和小寶的臉上掃過。

魏之遠輕而緩地說出了自己的後續決定:「現在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等訊息,如果我哥……那以後就是我來退學養家。」

宋老太猛地跳起來,急赤白臉地用腳跺地:「呸呸呸!反話反話,童言無忌!小崽子胡咧咧些什麼?」

「奶奶。」魏之遠脊背挺直,靜靜地看著她,「我聽說我哥的父母沒了的時候,他就和我現在差不多大,從今往後,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他能背動的家,我也背得動,你放心。」

宋老太愣愣地看著他。

小寶的眼圈卻忽然紅了,一眨巴眼,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她輕輕地拉著魏之遠說:「二哥,反正我學習也不好,讓我退學得了,我還能當自己是耗子掉進米缸裡了。」

魏之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後他似乎是學著記憶裡某人的動作,有些彆扭的、不熟練地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小寶的頭頂上。

他說:「你能幹什麼?你看起來那麼小一點,又沒有力氣,離開學校會被人欺負的。」

小寶不知怎麼的,聽了這句話,哭得更兇了。

「我哥是拼了命才走到今天的,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肯定會在開學報到前回來——別哭了,沒事的。」魏之遠不慌不忙地說完這句話,而後擠出了一個不太成功的笑容,轉向奶奶,「以後要是天黑或者颳風下雨,我騎車接送你。」

魏之遠竭盡所能地調節家裡的氣氛、竭盡所能地想要成為一根新的支柱。

然而當夜深人靜到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小書桌後面,卻想不出大哥當年是怎麼把小寶帶大,撐起這麼一個四處漏風的家的。

他年幼的時候經常常口出狂言,動輒放出「養家餬口」的厥詞來,而今他終於遠近無依,一股來自內心深處的惶恐卻幾乎要把他壓垮。

比幼年時期懵懵懂懂、僅憑著天生一點機靈和運氣四處流浪的時候惶恐,比拿著鋼管面對變態的時候惶恐,甚至比跟著大哥謹小慎微地逃命時還要惶恐。

因為他不能懵懂,不能攥著心口一點熱血衝動做事,也沒有了那麼一個讓他翹首企盼的人。

上有奶奶,下有小寶,他得照顧他們,還有對面矮平房裡蝸居的麻子哥他媽,大哥不會允許自己扔下她不管的。

他感受到了一種幾乎暗無天日的壓力。

魏之遠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我哥會怎麼做呢?」

他靠在椅子上,努力平復著起伏不休的心緒,開始了對魏謙一切的漫長的回憶。

魏之遠就像在認真仔細地審一道數學題一樣,一絲不苟地推敲著生活中所有的點滴需要,一件一件地思考該怎麼解決。

而儘管他做著最壞的準備,魏之遠心裡卻依然不肯承認魏謙是無故失蹤了,他始終堅定地認為,即使這個夏天他不會來,下一個秋天到來之前,大哥也一定會回來。

這彷彿成了他心裡最後一根浮在水面的稻草。

轉眼臨近了期末考試,魏之遠依然每天會往派出所跑,可他偶爾會得到一飯盒餃子或者餡餅,卻沒有得到一點關於大哥的訊息。

每一次失望而歸的時候,魏之遠就會覺得自己被逼到了臨近崩潰的邊緣。

回程正好要經過一段靠近小學校的偏僻路段,這一天天色已經很晚了,魏之遠猝不及防地又看見那個變態——由於家裡的事,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精力再去跟蹤了。

只見那變態手裡拿著幾根路邊買的棒棒糖,正彎著腰對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說話。

那小男孩看起來呆呆的,可能智力上有點慢,男人的語速對他而言太快了,他有些半懂不懂,卻本能地感覺到對方有點不懷好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變態伸出鹹豬手去抓小孩的肩膀,就在這時,他突然從身後被人重重地撞了。

魏之遠裝作剎不住車的樣子把他撞到一邊,冷冷地說:「好狗不擋路。」

他已經長大太多,加上黑燈瞎火,對方根本沒有認出他,只是突然被撞破,有些慌亂地往旁邊縮了一下,魏之遠彎下腰拎起小男孩,扔在車的橫樑上,不耐煩地說:「坐好了變亂動。」

然後徑直把他載了出去。

小男孩果然是反應遲鈍,騎出了老遠,他才呆呆地看著魏之遠說:「大哥哥,我不認識你。」

魏之遠:「我也不認識你。」

這種對話超出了小傢伙的智力範圍,他睜大了眼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魏之遠一直騎出了窄小的衚衕,才把他放在了鬧市區的路口:「走吧。」

找不到大哥的焦躁而絕望的心,與即將面對的家裡人帶給他的壓力兩相作用,終於點燃了魏之遠心裡壓抑已久的負面情緒。

而這天晚上的事,讓魏之遠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他決定要弄死那個男人。

好像非要這樣,他才能找回一點他無能為力的手對生活的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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