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沒有接觸過的人,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沉迷於暴力。它就像一劑毒品,能在一瞬間點燃身體裡的腎上腺素,能用一種劍走偏鋒的方式建立起扭曲的自尊和自信、安全感、歸屬感、乃至於在小兄弟們畏懼的目光下,魏謙能在其中找到某種程度上的自我「價值」。

它能帶給人一種類似於「成功」的體驗,而就如同「成功」會在潛移默化中把一個人變成「成功者」思維,「暴力」也會在潛移默化中把人變成「暴力者」思維。

沉迷於其中的人,會不由自主地開始自我膨脹,規避正常人對「後果」的顧慮,規避其他的解決問題的思維方式。

畏懼與負罪感會在自我否認的情況下率先瓦解,而後自我控制力開始崩塌,直到最後,這個人所有的良心、道德感與溫情,都會一同在內心泯滅,終於落到一個「不可救藥」的地步。

有人說所謂「亡命徒」大多是為了錢連命都不要的人,其實並不準確,他們不要命換來的東西,遠比單純的「金錢」的價值複雜得多。

而魏謙,就步履清晰地走在這條康莊大道上。

他無知無覺,冷眼旁觀的三胖卻簡直心驚膽戰。

三胖終於忍不住,第二次私下裡和魏謙說:「你別幹這個了,還是去看網咖,那多輕鬆,白天還能休息一會,咱弟弟妹妹上下學我替你接送好不好?」

當時已經是深秋了,魏謙仗著年少火力壯,傻小子睡涼炕,絲毫不講究地把腦袋伸進水龍頭下面,用涼水沖洗,聽見這話的時候,正好抬起頭來。

他拎起一條毛巾把自己劈頭蓋臉地亂擦一通,然後用力左右甩了甩腦袋,回答說:「不用,你別多事。」

三胖只好再次閉了嘴。

三哥看著魏謙長大,瞭解這小子,說一遍可以,他知道是好意,也知道領情,說多了他那驢脾氣上來,真能六親不認地急。

三胖只好岔開話題:「哎,你說那麻子怎麼回事?神出鬼沒的。這街坊鄰里地住著,我還一天往醫院跑一趟去看他媽,可愣是半個月沒見過他了,怎麼回事?」

麻子他媽在重症監控室住了好長時間,高昂的住院費弄得這哥仨差點砸鍋賣鐵,最後麻子把他們家房子給抵押出去了,借了一筆錢,好歹讓他媽撿了一條命,可是她燒得不像人樣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徹底截肢,再也站不起來了,估計以後也要這麼不人不鬼地過一輩子。

以後他們再也沒地方吃她做的豆漿油條了。

魏謙一愣,他白天沒事的時候也會去醫院,看看賬上還有沒有錢,儘自己能力補上些,但他也有半個多月沒見過麻子了——他還和麻子在同一家夜總會工作呢。

三胖皺起眉:「你說那孫子二百五兮兮的,不會出什麼事吧?」

被他一提,魏謙上了心,有一天晚上他正好值後半夜的班,魏謙特意磨蹭了一會,在監控室裡等著,等到了三點多,魏謙已經快睡著了,他看見麻子打掃完第一批退了的包廂走出來,監控很不清晰,魏謙看到距離麻子不遠處還有另一個人,長什麼樣看不清楚,但是一直和麻子保持同樣的距離。

好像竭力不讓別人發現,他和麻子是一起的。

魏謙一激靈,他從監控室出去,留了個心眼,避開了攝像頭,小心地跟上了麻子。

他不敢跟太近,和麻子一起的那個人太警覺,幾次三番地往後看。

麻子和那人走進了一個避風的小衚衕,天還沒亮,魏謙站得又太遠,只勉強能看見麻子掏出一疊錢給那個人,那人接過去以後點了點,然後抽出幾張遞給麻子,又給了他一小包東西。

兩人匆匆分手,魏謙被深秋清晨的風吹得頭疼。

確定那人走了以後,魏謙又小心翼翼地跟了麻子一段路,直到他覺得安全了,才走出來,叫了一聲:「麻子!」

他準備對方才的事好好審問麻子一番,誰知麻子回頭一看,活像只驚弓之鳥一樣,撒腿就跑。

魏謙立刻追上去。

麻子跑得像兔子一樣快,在小衚衕裡東拐西拐,沒多長時間,魏謙就失去了他的蹤跡。

魏謙用力踢飛了一塊石子,低罵了一聲:「操!」

然後回家,在麻子家門口蹲點等著。

等得天都快亮了,自己家的燈都已經開了,小遠和小寶起床準備上學了,他也沒能堵住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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