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終於得了一刻清閒,阿芒躺在堂院的椅子上睡午覺,楚詳在旁邊的梨木搖椅上一邊晃悠一邊嗑瓜子,朝天上噗噗噗地吐個不停,弄得一地都是瓜子殼。
他瞥見阿芒歪著頭張著嘴睡得正酣,嘴角的口水都流到了椅子上,不禁嫌棄地用腳把她的椅子腿推轉了半圈,好讓自己看不見。
阿芒身子微微一晃,從夢裡醒了過來,睜眼便見一個捕快從大門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對楚詳說:「有人報案,昨天有一條商船從城東渡口往南去,後來半夜遇到大雨,今天回來的時候應該改了道,途徑黑水渡的時候失蹤了。」
楚詳問:「黑水渡是個什麼地方?」
通報的捕快說:「屬下也只是略有耳聞,並未去過。那一段流域好像常有匪患,經常有途徑的船家被搶,被民間的百姓稱作黑水渡。」
楚詳停止了嗑瓜子的動作,說:「匪患?」
阿芒聽到他猶豫的語氣,一邊擦著口水,一邊神情不大自在地垂下眼去。又聽楚詳說:「那……那得多帶點人才行。」
阿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楚詳察覺後,對她說:「幹嘛,看上本公子的美色啦。」
阿芒搖了搖頭,心裡卻想,原來梁岐並沒有把她以前的身份說出去。
那船上全是渡河的普通百姓,足足有三四十人。楚詳不敢耽誤,集合了一群弟兄就出發往城東。那渡口晚上人不多,但船家一聽他們要往黑水渡,都不肯讓他們搭船,最後楚詳只好自掏腰包,把整條船租了下來。
行至後半夜,河兩岸的樹枝像張牙舞爪的怪物,河面上黑漆漆又霧濛濛,四周已無其他船家,岸上也已經沒有住戶,此地正處荒郊野嶺,可能離黑水渡已經不遠了。
阿芒觀望了很久,都不見失蹤船隻的影子,也不知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她覺得四周安靜得有些詭異,讓楚詳把船前進的速度放慢一些。
船身停緩了一陣,阿芒舉著燈籠到甲板上照看,卻見這裡的河面雖然寬闊,卻又被橫生的樹枝荊棘割裂得支離破碎,不知前方有幾個河道、幾處拐彎,貿然進去恐怕會在裡面迷路。
她對楚詳說:「我覺得這裡不大對,要不要等天亮再進去。」
楚詳拍拍胸脯說:「做這一行就要做好隨時赴死的覺悟,不大對就對了,它要是對頭還需要本公子親自來嗎?人命不等人,不能等到天亮再去,你不用怕,這兒交給本公子就行。」
他話剛說完,幾道鷹爪一樣的鐵鉤忽然從空中嗖嗖飛過來,勾在了船身上,那鐵鉤上面連著細長的繩子,阿芒一眼就認出那繩子的材質,總之是一時半會兒根本割不斷的麻煩東西。
剛剛還在誇海口的楚詳這會兒已經跑到了船的另一頭。只見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正把他們的船往前拉,船上的人就像一群手無寸鐵的獵物,正被一隻野獸送往它的大嘴裡。
楚詳一時不知怎麼辦,慌亂間看見船上還綁了個小木舟,急忙解了就要往上跳。
可還沒來得及跳,就聽見一幫人喊打喊殺地冒了出來,阿芒和其他人正在甲板上廝殺。楚詳見此,急忙推了一個人上了小舟,對他說:「再慫也不能讓女人斷後。你趕緊劃回去叫我哥們兒,快去快回,老子要是交代在這兒了,我讓我爹送你進宮當太監。」
那捕快說:「您哥們兒那麼多,叫哪一個啊?」
楚詳罵了一句媽的,又說:「找最能打的。」
捕快說:「那就剩一個了。」說完便抄起木槳用力往回劃,大概他是真的不想當太監,小船很快就消失在來路之上。
楚詳懷疑自我地說:「老子交的朋友難道都是一幫廢物,媽的,還是得靠我自己。」
他拎起地上的刀衝了出去,不到三招又退了回來,阿芒躍到船艙頂上,對他說:「躲起來。」
楚詳說:「你敢看不起我?」
說完一把砍刀就從他頭頂飛了過去,頓時一陣尿意,他只好又對阿芒說,你是對的。便撿了只木桶蓋當盾牌,退到了最後面。
對方人多勢眾,阿芒漸漸有些力不從心,又見他們的船已經不知道被對方拉到了哪兒,只見四周除了黑壓壓的樹枝,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一些亮光。阿芒心道完了,他們恐怕已經被帶到黑水渡深處,水匪的老窩了。
隨著船隻離火光越來越近,阿芒看到對面有一艘巨大的船舫,甲板上有個人盯著他們的船,那人看到阿芒身上的捕快服,爆發出一陣大笑聲,說:「趕著送死的人還挺多。」
船停下後,阿芒落到船尾,見他們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已經不能再打下去,便讓楚詳暫時收手。
此時,阿芒才發現大船舫旁邊還有一條商船,那條船上沒有掌燈,不過聽那些受驚的聲音不停傳出,應該就是改道失蹤的那條船。見船上的百姓還沒死,阿芒也不由地寬心了一些。
楚詳看清那大船舫上說話的人,瞪大了眼說:「雷漢忠?」
阿芒問:「那是誰?」
楚詳低聲回答她:「幾年前的逃犯,以前還跟梁岐在牢裡打過架。」
雷漢忠額骨上有道刀疤,眉毛茂盛地斜上直逼頭髮,可謂眉飛入鬢,他雖然不認得楚詳,卻認得他們身上的官服。
雷漢忠說:「錢塘江的官辦事效率還挺高,這麼快就查過來了。不過怎麼就派你們幾個廢物來,是不是沒把老子放在眼裡?」
阿芒說:「老百姓又不認得你是誰,我們不親自來一趟,又怎麼知道你的身份。」
雷漢忠冷冷地盯著她說:「捕快里居然還有個黃毛丫頭,杭州城是沒人可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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