摒棄

那隻手上有一塊很薄的碎瓷片,純白色,唐葉心瞧著眼熟,突然想起剛剛送給梁岐的金瘡藥。

只見梁岐緩緩地從梁衡身後露面,臉色蒼白,唇無血色,但眼底竟有股決絕的殺意。

他對梁衡說:「讓你的人滾。」

梁衡一聽是他的聲音,登時氣急敗壞地大叫起來:「你瘋了是吧,你敢動老子一下試試……」

他話未說完,梁岐稍一使力,瓷片在他脖子上割開半道口子,頓時鮮血淋漓。

梁岐又重複一遍:「讓你的人滾。」

這時梁衡終於急了,臉上的肉都在顫抖,斷斷續續地說:「梁岐,你他媽別亂來,你要是敢殺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梁岐充耳不聞,手上繼續用力,對他說:「我再講最後一遍,讓你的人滾。」

梁衡當然明白如果連剩下的人也走了,自己也怕是完了,所以遲遲不敢應。

唐葉心便趁此對眾人說:「如果梁二公子死了,各位應該不但拿不到錢,還多少會擔些責任吧,梁府的勢力大家也清楚,恐怕不會放任在座的各位逍遙自在。」

眾人聽罷,不由地在心裡罵這一趟真是晦氣,事情發展到現在,曲折不斷不說,還沒拿到過一分錢,逐漸把這份怒氣轉移到僱主梁衡身上,一個人帶頭拂袖而去,便很快有人陸陸續續地跟著走了。

梁衡見自己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幾個歪瓜裂棗,不由怒火中燒,甚至忘了自己的命還在梁岐手上,一邊掙扎一邊大罵:「來人,把這個賤人給我殺了!來人!」

梁岐朝他膝窩踹了一腳,梁衡頓時摔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罵:「死廢物,賤婢之子,連你也敢動我,回去我就讓爹殺了你,屍身都給你剁了拿去餵狗!」

梁岐輕笑一聲,取過唐葉心手裡的刀,直逼到梁衡的脖子上,說:「好,老子忍了你這麼多年,反正我的命不如你金貴,一命換一命,我也不虧。」

他正要動手,梁衡嚇得一口氣沒有提上來,昏死過去。

梁岐見此,眉心忽然一皺,好像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搖搖晃晃地快要暈倒,唐葉心趕緊跑過去扶住他。

她驚魂未定地說:「我還以為你真的要殺他呢……」

梁岐氣息奄奄地說:「那還得揹人命,得坐牢,我這輩子可是不想回滄州了。」

不知何故,聽到梁岐虛弱但故作輕鬆的語調,唐葉心眼角有些溼潤,她說:「認識你這麼久,從沒見你像今天這麼爺們兒。」

梁岐皺著眉頭問:「誇我損我呢?」

唐葉心說:「你睡會兒吧,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她清楚地意識到,梁岐剛才那一番舉動會產生多少對他不利的後果。他在梁府生活二十幾年,從出生開始就過著不討父親喜歡、事事看人臉色的窩囊生活,但同時,他的名氣、他的錢財、他幾乎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來自他的父親。而今天他跟梁衡反目成仇,回去以後可能會面臨什麼,對他來說又意味著什麼,唐葉心想都不敢想。

不過眼下,唐葉心還擔心怎麼跟陳照宣解釋,畢竟很大程度上傷了人家的心。這時秦無涯也不知怎麼找過來了,見現場一團亂,皺著眉毛問唐葉心發生了什麼事。

唐葉心還沒開口,陳照宣先抱著他哭了起來,邊哭邊說:「我的秦爺哎,您可讓我擔心死了都。」

唐葉心愣愣地問他:「你、你怎麼不怪他?」

陳照宣抹了把眼淚,橫了她一眼,說:「合著就你聰明,就你會騙人是吧?」

唐葉心頓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地問他什麼意思。

陳照宣一邊抽抽搭搭,一邊說:「我那些話也是一半真一半假,其實千機要是真毀了,頂多就毀一座藏書樓而已。」

唐葉心不由地瞠目結舌:「那、那什麼玉石俱焚,什麼整個無極門都會被毀,這全是你瞎編的?」

陳照宣說:「我要不這麼說他們能害怕嗎,敢情你家那麼大手筆,一個水風車就能轉死一窩啊?」

「陳照宣,你少說兩句會死啊?」

宋知春抱著孩子滿臉怒氣地走過來,在陳照宣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唐葉心明白她是在提醒陳照宣少洩露些自家機密,便識趣地笑笑,對陳照宣豎起大拇指,說:「您的演技還真是精湛哪,我都信以為真了。」

陳照宣說:「那是跟秦爺混得久了,多少學聰明了點兒。秦爺那把刀我可是知根知底的,哪兒來的什麼發訊號的本事,還有,秦爺的人品我也是信得過的,我就知道他斷不會動我們家的命脈,否則也不能替我媳婦兒跳崖了。」

他的話裡有幾句是馬後炮還不一定,不過好在現在已經幫他們度過了險境,唐葉心也覺得沒必要再仔細追究。

現場只有秦無涯一頭霧水,唐葉心便同他跟著陳照宣一邊往回走,一邊把剛才事情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秦無涯大概還沒完全恢復,捂著胸口輕咳了兩聲,說:「你嘴裡就沒說過我一句好話。」

唐葉心想到自己曾經確實多次毀他名聲,有些心虛,說:「那些身外之物,不要在意,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就行了。」

秦無涯問她:「我是什麼樣的?」

唐葉心想不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只好認真想了想,搖搖頭說:「還不錯……可惜你名聲臭,長得也兇,除了我,別人也見識不到你的好。」

秦無涯又問她:「好在哪?」

唐葉心一邊偷笑,一邊小聲說:「嗯……重情義,武功好,有俠義之心,長得也好看。」

秦無涯說:「你剛剛說我長得兇。」

唐葉心反駁說:「兇和好看又不衝突,別人看著兇,我看著好看,不行嗎?」

秦無涯忍不住揚起嘴角,點點頭說:「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眾人休整了兩天,無極門也開始恢復如常,早晨門中弟子在校場學課,朗朗書聲便隨著空曠晴朗的天空,一直傳遍整個山莊。

梁衡被關了兩天,嗓子罵啞了,叫不了了。幾天後,梁岐打算把他綁回杭州去,唐葉心卻不由地擔心。

梁岐寬慰她說:「放心,這麼些年下來,我對梁府還是有些貢獻的,對我爹來說應該也還有用,保住這條命不成問題。」

唐葉心又說就算你爹不會把你怎樣,那梁衡也不是省油的燈,回了家可不得對付你。

梁岐說:「你把小爺想得也太單純了,他橫行霸道胡作非為這麼多年,我手上會不留他幾條罪證嗎?我帶他回杭州不是回家,而是要送他去見官,讓他自己去嚐嚐牢飯究竟是什麼滋味的。」

唐葉心萬萬沒有想到他會這麼果斷,但聞此也寬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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