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葉心也不知怎麼解釋,這個把月的時間裡她的嗓子在逐漸恢復,但是說話還是費勁得很。
她便說自己先前也得了病,吃藥吃啞的,不是天生啞巴。
錢夫人苦澀一笑:「這就好,這就好。只可憐這麼好一位姑娘,怎麼落得這般境地……你若不嫌棄,喚我一聲錢姑可好?」
唐葉心在她含著眼淚滿懷期待的注視下,啞著嗓子輕輕喊了一聲錢姑。
錢夫人頓時淚如泉湧,高興地直答應。又說:「那粥不要吃了,吃點心,來來來,這是錢姑路上買的,準備回去給我那侄兒吃,你先吃些墊墊肚子,後頭遇到店家再吃飯菜。」
唐葉心望著那晶瑩剔透的糕點,魂都沒了,假裝客氣了兩下便塞到嘴裡,頓時感到香甜四溢,滿足無比。
一盒點心全下肚了,錢夫人拉著她的手說:「這年頭四處打仗,都不太平,跟我回府去吧,我無兒無女的,也不知還能苟活幾年,你就當給我個念想,陪我些日子就好。」
小廝也勸說:「夫人每夜流淚,每天早上都換枕頭,全都溼了。姑娘行行好,當做善事吧。」
唐葉心沒見過這陣仗的,求著要她上門享福。
她回味那盤點心,不便宜,應是富貴人家,再看錢姑眼睛都哭腫了,還吃了人家東西,不好回絕。
再者,要是繼續這麼流浪下去,吃了上頓沒下頓,指不定還能活幾天,當下便應了,隨錢姑高高興興地上了馬車。
錢姑說她家就在洛陽城內,夫家是做什麼販茶生意的,唐葉心猜測應該是高門顯貴,後來馬車一路走一路晃悠,唐葉心漸漸發睏,靠在車上睡著了,沒細聽錢姑還在跟她講什麼。
再醒來已是半夜,唐葉心躺在一張大床上,屋裡燈火通明,設施齊備。她從床上起身,頓覺頭痛欲裂。
她緩了半晌,暗道不好。
起來就著鏡子一瞧,衣服被人換了,是身淺色的羅裙,臉上上了妝,眉毛描得是一絲不苟,頭髮太短,但也是細心梳理過,盤了個髻用粉帶子挽著,長長地直到腰際。
這般精心,唐葉心卻越看越不妙。
她立即去推門,門鎖死了,又去推窗,窗戶也釘死了。
唐葉心愣在屋裡,久久不能接受。她以為自個兒遇上了位貴人,卻原來是隻狐狸。
什麼女兒死了,娃娃親,郎才女貌,哭溼了枕頭,原來全是騙她的。
唐葉心氣不打一出來,只恨自己怎麼就糊塗一時,被那泣涕漣漣的錢夫人給蒙了心智。
可隨後她又疲憊地想,自己居無定所一月有餘,這種誘惑哪裡還禁得住。
悔恨交加地熬過了後半夜,天一亮,門開了,只見錢姑帶著她的小廝走了進來,一面衝她笑。
錢姑對她說:「醒了就好,老孃還怕藥下多了,要是再讓你昏個兩天,貴人都走了,豈不是賠本兒的玩意兒。」
難怪醒來之後又是頭痛欲裂又是飢餓無比,唐葉心竟未察覺自己足足昏了兩日。
那小廝道:「我就說您撒多了不是。」
錢姑罵他:「閉嘴,老孃辦事兒哪輪得到你說話。」
小廝低下頭再不敢言語。
錢姑盯著唐葉心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嗯,有模有樣兒的,還不鬧騰,可比往回那些丫頭乖多了,關鍵還是個雛兒,也不枉費老孃那醉茗樓的點心錢。」
小廝說:「可二公子鬧騰……」
錢姑又罵道:「少一盒就少一盒,餓不死他,再鬧就給老孃關去柴房!」
他們吵歸吵,唐葉心只在心裡盤算怎麼跑路,怎奈錢姑這人看人十分了得,先前唐葉心那副打扮,她都能一眼從乞丐窩中看出她是女兒身,如今更不必說猜她的心思。
錢姑對她說:「少琢磨那些沒用的,老孃做這行十幾年了,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雖說你更有股新鮮勁兒,可也得聽話才行。否則別怪阿貴刮花你那張如花似的小臉蛋兒。」
那小廝就是阿貴,不得不說這女人真愛錢,不僅自己姓錢,就連下屬也要非富即貴。
眼下唐葉心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走路都輕飄飄的,心裡又有一團積鬱之氣,錢姑那些挖苦警告以及威脅之話語,她左耳進右耳出,全未放在心上。
等錢姑罵罵咧咧走了,唐葉心才得以安靜片刻,她得好好捋一捋現在的情況。
她身上腰痠背痛的,大約的確是躺了兩天,那現在應該還在洛陽。窗戶雖封死了,但樓下安靜,偶有雀鳴,昨夜還有一兩聲蛐蛐叫,捅破窗戶紙一瞧,果然下頭是個院子。但再細聽,院牆之外有密集的人聲,這裡應該地處鬧市。
無非是家生意不錯的青樓。那錢姑看中她處子之身,說要帶她去伺候一位貴人。
貴人金貴,不屑來這煙花之地,那去見他的時候必然會出青樓,那時就是時機。
如今急也無用,唐葉心便坐著養精蓄銳。
就是不知那錢姑給她下的什麼玩意兒這麼厲害,到現在都頭疼。
中午阿貴送來飯食,唐葉心對此已經有了陰影,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兩遍,後來一想查出問題來也是白搭,再說她現在就在錢姑手裡,晚上還要接客,再給她下藥沒有意義,便毫無顧忌地吃了起來。
飯後消食片刻,唐葉心在房裡冥思苦想,突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在滄州某處山林裡使出的輕功,覺得說不定一會兒逃命能用得上,便在房裡開始練。
這時來了個幾個老媽子,搬著浴桶和熱水進來。
她們看見地上的唐葉心便問:「喲,擱這兒鯉魚打挺呢?別光在地上打啊,來水裡挺。」
唐葉心便被按在水裡洗了遍澡,又換了身衣裙,飄帶繁複樣式囉嗦。
她忍不住想,哪怕她情急之下使出了輕功,沒跑兩步也會被這玩意兒給絆倒,當即沮喪起來。
又上了妝,想來那位貴人不喜歡濃妝豔抹的,所以幾位老媽子還算手下留情,效果並不誇張。
最後又給她加了面紗,說什麼總要有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覺才行。
但錢姑不愧是老狐狸,唐葉心被帶下樓時走的後門,是另一條街,她對此地不熟悉,而且身上的藥性未過,一陣一陣發虛。
不走鬧市,相當於逃跑成功的機率又降低了一大半。
現在只好見機行事了。
唐葉心在馬車裡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每次她一想掀車窗簾子,只要掀個角,外面錢姑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耐著性子等到了馬車停下,錢姑把她接了出去,唐葉心這才發覺除了她以外,後面還有好幾輛馬車,下來的都是妝容精緻的姑娘。
她們看到眼前雍容富貴火樹銀花宛如宮闕一般的高樓,頓時目露嚮往,連連驚呼起來。
唐葉心一看,醉茗樓,好生熟悉。
再一想,這不就是錢姑花了大價錢給她侄子買點心的地方嗎。雖然還被她吃了一盒。
醉茗樓怪就怪在地處偏郊,傍湖而建,卻生意興隆,客人來自天南地北,若非達官顯貴有財有勢,還進不起這地方。
錢姑帶著唐葉心幾人進樓後又走了偏門,一路經過花苑長廊,直奔湖心亭。
這亭中燈火通明,隱隱有絲竹琴音,集雅緻與氣派於一身。唐葉心一眼就瞧見湖面上有船舫,裝點考究,十分輝煌。
說不定能走水路,從水下跑,沒幾個人追得上她。
唐葉心暗自想,抬睫又隨意瞥了眼湖心亭上的坐客,卻好像看見當中有一個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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