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攤開掌心,唐葉心便抓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說出了梁岐吩咐她做的事情。
秦無涯看罷,抬眼瞧她,說:「就這些,你當我好騙是嗎?」
唐葉心使勁地搖搖頭。
秦無涯看她不像在說謊,面色略微緩和,道:「他想拉我墊背,好,那我明晚就去會會他。」
說完,又問她道:「你跟他的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你投靠他了?」
說的就是白天梁岐跟她勾肩搭背的事兒。
唐葉心正在猶豫怎麼回答,只聽秦無涯又冷哼一聲,說:「先前還覺得你像個人樣,看來也是個沒骨氣的東西。」
罵完,分了她一個冷冰冰的眼神,轉頭回了自己的地盤兒。
唐葉心被他訓懵了,反應過來後,渾身是劫後餘生的感覺,又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時,牢門開啟了,徐二道被押了回來。
徐二道一進門,就高興地對她說:「有位大人出行讓我跟著看馬,好像是去置辦什麼東西,回來的時候還賞了我一壺酒,哥你聞聞香不香?我還沒喝過這東西呢,不過聽別人說,酒可是個好東西。」
置辦的東西,應該就是明晚犒賞眾兵要用的。
唐葉心朝他點了點頭,接過酒來嚐了一口,有些滋味。
近日事情太多,她心中不由煩悶,索性跟徐二道你一口我一口地共飲,分了大半壺酒後,倒頭呼呼大睡。
第二天晚上,大牢官營處可謂熱鬧非凡。不過待至酒過三巡,笑罵逐漸消失,只剩營火帳子在風裡的呼哧聲。
唐葉心帶著秦無涯和徐二道趕去礦山途中時,見席間士兵無不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估計是梁岐在酒中做了手腳。
她也無心細想,匆匆領著二人去見梁岐。
到了約定的地方,唐葉心卻傻了眼。
這哪兒是越獄,造反還差不多。
只見礦洞外圍著幾十個人,舉了數十個火把,這般火光沖天,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們的行徑似的。
梁岐一眼就看見秦無涯等人,又朝唐葉心勾了勾手。
唐葉心一面走,一面聽見人群中有人嚷嚷:「梁三爺可別不厚道啊,這道兒是你家開的?要走也得讓咱們兄弟一塊兒走才行。」
梁岐笑著說:「別的不管,我可只提醒兩句,第一迷藥時間持續不了多久,第二你們人太多,全跑了可是場大轟動。」
唐葉心似乎隱約覺察出一絲什麼,她見人群密密麻麻地圍了上來。
一個人罵:「那憑什麼你們能走,老子就不能走?老子不管什麼轟他孃的動,只要你帶上我們先逃出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梁岐說:「對你們而言無所謂,對我來說可不行,事兒鬧大了,我會很難辦。」
「說了半天,你他孃的就是想自己跑唄!梁三爺,叫你一聲爺那也是看在你老子的份兒上,我奉勸你識點相。就憑你們幾個,擋得住咱們這麼多人?」
人群鬧騰起來,群情激憤。
唐葉心卻注意到,梁岐看起來似乎毫不緊張。
她看到身旁的秦無涯,突然想明白了。
戰火一點即燃。
不用梁岐開口,秦無涯已經出手了,加之梁岐身邊還有幾個威猛的打手,縱使後方人潮洶湧,一時也近不了梁岐的身。
梁岐見唐葉心還在發呆,對她說:「別他媽愣著了,跟我走。」
他拽著唐葉心轉身進了礦洞,外面的人越打越兇,秦無涯也越退越快,彷彿是招架不住。
唐葉心不免擔憂,這夥人人多勢眾,要是他們佔了上風,梁岐什麼下場不必說,她自己可也危險了。
正顧慮著,他們已經被逼至洞中分叉口。
而此刻的秦無涯好像才熱完身,他看到洞中的火炮,目光一冷,隨手拎了一個牛高馬大的人扔了出去,撞倒了一片追兵。
隨後,只聽梁岐一聲令下:
「點火。」
唐葉心忘了炸洞這茬,反應過來時,只聽一聲巨響,如雷霆萬鈞。
她忘了捂上耳朵,腦子便空白了一陣,看誰都像是在千里之外。
片刻之後,只見炸塌的岩石已經堵死了來路,把窮追不捨的那幫人關在了外面。
洞內的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只有徐二道嗷嗷叫了兩聲,原來是被塌下來的小石頭砸破了手指頭。
唐葉心這才明白,看來梁岐並不是一個只爭高低而不會權衡利弊之人,他在壯大自己隊伍的同時,應該早就想到會有今天這麼一遭。
他雖與秦無涯不對眼,但卻深知秦無涯的身手。此時,便是與他進行了一場無聲的交易——只要秦無涯幫他退敵,他就帶秦無涯逃出這裡。
而梁岐剛才提出的兩句提醒,看似是在提醒所有人,實際上只是在跟秦無涯一個人說罷了,為的就是讓他儘快做出選擇。
而秦無涯為了出逃,便也應允了這場交易。
唐葉心剛被火炮轟得失了神智,一路盲目地被人牽著走。
不知走了多久,停下來時,她的腦子清醒了不少,漸漸被一陣流水聲吸引了注意。
眾人眼前是一支暗河,對面一堵石壁。在岸上看,水流從一道石縫中流瀉出來,流速平緩,石縫下方應該有水流匯出來。
梁岐問:「路呢?」
他一名手下答道:「公子,路就在水底下。」
梁岐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唐葉心突然瞄到一處異樣,她走到一處碎石堆疊的角落,扒開石頭,眼前赫然出現一具衣衫破爛爬滿蟲子的白骨。
眾人大駭:「死人?!」
那屍骨一雙黑洞洞的眼窩朝著唐葉心,讓人頭皮發麻。
她也沒心情再仔細看下去,轉頭看見有人又在旁邊發現兩具屍骨,看衣著,應該是以前的逃犯。
徐二道嚇得聲音都變了調:「他們為什麼會死在這兒?」
唐葉心也在考慮這一點,水下就有出口,他們為什麼不走?
梁岐又開始罵人:「這就是你們找的路,眼睛都他媽長在後腦勺上了,這兒的死人沒人看見?」
秦無涯說:「有路,他們不敢走罷了。」
有人疑惑,也有人聽懂了他的意思——這水裡或許有什麼危險。
而這話尤其提醒了唐葉心,她再看暗河流向,乃是向西,再根據礦山的位置大概推測,這條河可能會經過大牢地下。
忽然,唐葉心想起了自己待過的地牢。
她左顧右盼,最後把目光落在徐二道手上,她上前抓起他剛剛被砸傷的手指,就開始往河裡擠。
徐二道叫出了聲:「哥別呀,有話好好說!」
一滴血落入水中,不消片刻,水裡一團黑漆漆的影子爭先恐後地遊了過來,嚇得所有人都不由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梁岐看清水裡的東西,罵了句髒話,又給了剛剛的手下一巴掌,說:「這就是你找的好路!」
看來真是應了唐葉心那日在地牢的想法——從水裡游出去,然後餵魚。
至此,眾人剛剛的興致頓時消去了一大半。
水中的食人鯧彷彿嗅到了一群獵物的味道,此刻也在河裡徘徊不去,都在等著他們下鍋。
梁岐已經激動得沒有辦法冷靜思考了,大概是因為又氣又怕。
這時,秦無涯提出了一個想法,說:「如果可以想辦法先把它們引到下游,所有人再儘快從上游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梁岐問:「怎麼引?」
一個人說:「公子,這些怪魚不是喜歡血嗎?要不咱們找一個人去引開他們。」
這固然殘忍,卻不失為一個辦法。
梁岐聽了之後頓時冷靜了不少,唐葉心卻冷靜不下來了。
這些人當中,梁岐一定不會動用自己人,他還需要他們幫助他逃出去,更不會動秦無涯,因為打不過。
而除了他們之外,只剩下她和徐二道。
雖然梁岐表面上應允她加入隊伍,但她目前為止對他根本沒起什麼作用,難保他不會捨車保帥,或者直接把她和徐二道全扔下去。
空氣凝結了片刻,梁岐的眼神也逐漸變化著。
他盯著唐葉心和徐二道,正要開口,徐二道突然大喊一聲,跪下就磕頭,邊磕邊哭:「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我可真不會水啊!」
梁岐冷著臉說:「我還沒說話呢。」
徐二道畢竟還小,即使讓他下水,唐葉心也不忍。況且他還有傷,估計一下去人就沒了,意義也不大。
她把徐二道拉起來,摘下他腰上裝酒的水囊,然後對梁岐比劃了兩下,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說,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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