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節

教父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他本想引誘司機繞過街區,但眼下看來是沒有希望的,因為他用眼角瞥見三十矮矮胖胖的男子從「市場」大廈出來了,正在下臺階,向大街走來。這就是巴茨尼和他的兩個保鏢,正要去會見邁克爾·考利昂。奈裡剛看到這種情景,就發現其中一個保鏢搶先上前來想了解一下巴茨尼的汽車出了什麼事。

那個保鏢問司機:「出了什麼問題?」

司機直截了當地說:「我遭罰款了,正在接受傳票,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位肯定是這個管區新來的警察。」

就在此刻,巴茨尼同另一個保鏢趕來了。已茨尼咆哮起來:「媽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奈裡在傳票上寫完了之後,就把執照和登記卡遲給司機。然後他把傳票薄放進了自己褲子的臀部口袋,隨手抽出一支特製手槍。

他對準巴茨尼那寬闊的胸部一邊打了三槍,其餘三個人嚇呆了,還來不及抱頭鼠竄,奈裡早已飛也似地跑到了人群中,繞過拐彎,上了等著他的汽車。汽車向第九路飛馳,然後又轉向鬧市區。奈裡扔掉了警察制服,換了衣服,披上普通大衣,在接近切爾西公園時,轉到了另一輛等待著他的汽車。槍和警察制服都留在原來的那輛汽車裡,將來會想辦法處理掉的。一小時之後,他就安全回到了長灘鎮林蔭道,向邁克爾·考利昂彙報任務執行情況。

忒希奧還在已故老頭子住的那棟房子裡等待著。當湯姆·黑根過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在呷著一杯咖啡。

「邁克爾準備好了,要接見你,」黑根說,「你最好給巴茨尼打個電話,叫他趕快出發,準時到達會談地點。」

忒希奧站起來,向掛在牆上的電話走去。他撥了巴茨尼的電話號碼,簡簡單單地說:「他們已出發到布魯克林去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又對黑根說:「我希望邁克今天晚:上能給咱們大撈一把。」

黑根扳著面孔說:「保險他會大撈一把。」說罷,陪著忒希奧走進廚房,跨上了林蔭道。他倆向邁克爾那棟房子走去,在門口,他們給一個保鏢擋住了。

「老闆說他準備坐另一輛汽車去。他還說,你們兩個先提前出發。」

忒希奧聽了緊皺眉頭,回頭望著黑根。

「啊呀,他這樣可使不得啊!這一下,我的全部安排就給打亂了。」

恰在此刻,另有三個保鏢突然出現在他們周圍,於是,黑根柔和地說:「忒希奧,我也不能陪你去了。」

這位鼠頭鼠腦的司令一瞬間恍然大悟,但也只有聽天由命了。一開始,他渾身發軟,過了幾分鐘,他就處之泰然了。他對黑根說:「請轉告邁克爾,那全是生意上的考慮,其實我一直是很喜歡他的。」

黑根點點頭,說:「這,他明白。」

忒希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溫和地說:「你能幫助我脫鉤嗎?看在老交情的面子上能幫我一把嗎?」

黑根搖搖頭。

「我不能,」他說。

他眼看著忒希奧給幾個保鏢包圍起來,被押上了一輛汽車。忒希奧本來是考利昂家族組織中最傑出的軍人。已故老頭子對他的信賴超過了路加·布拉西之外的任何人。這樣聰明的人在一生中這樣晚的時候犯這樣嚴重的錯誤,真是太可悲了。

卡羅·瑞澤仍然在等著同邁克爾會見。他看著來來去去的人絡繹不絕,內心開始緊張不安。顯然,大家都在進行某種重大活動。看樣子,他自己是被排斥在外了。他忍不住打電話找邁克爾。有一個室內警衛人員接了電話,去找邁克爾。電話上轉給卡羅的訊息是邁克爾要他耐心等待,邁克爾會很快過來找他。

卡羅又給情婦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說,保證請她吃餐很晚的夜宵,然後一起過夜。邁克爾既然說很快要去找他,那麼不管他是怎麼安排的,大不了一兩個小時就可以了。然後,他坐車到西堡鎮也只消四十分鐘,同情婦會面是可以實現的。他答應要去看她,還甜言蜜語地勸她不要等得難受。他掛上電話之後,馬上收拾打扮起來,免得隨後換衣服耽誤時間。他剛剛穿上新襯衫,就聽到一陣敲門聲。他馬上推斷,邁克爾本來想給他打電話,而他一拿起電話卻老是聽到佔線的嗡嗡聲,因而派通訊員來叫他。卡羅前去開門,開門一看,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突然向他襲來,他感到全身癱軟了。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而是邁克爾·考利昂本人,他的臉同卡羅·瑞澤在夢裡看到的死神一模一樣。

站在邁克爾·考利昂後面的是黑根和羅科·拉朋。他們都板著面孔,看上去就像迫不得已去向一個朋友報告噩耗一樣。他們個進了門,卡羅·瑞澤領他們到了起居室。他剛從最初的驚恐中恢復過來,覺得自己患了神經過敏症。邁克爾的話嚇得他真正生病了,真的想嘔吐。

「你必須對桑迪諾之死作個交代,」邁克爾說。

卡羅沒有吭聲,裝出不懂的樣子,黑根和拉朋兩個離開邁克爾和卡羅到屋子那邊去了,邁克爾和卡羅兩個面對面了。

「你把桑兒勾引上了巴茨尼家族的圈套,」邁克爾說,他聲音很平淡。「你在我妹妹身上演的那場小鬧劇真滑稽。是不是巴茨尼哄騙你,你才捉弄一個考利昂?」

卡羅·瑞澤嚇得膽戰心驚,說起話來既不顧個人尊嚴,也絲毫不顧個人榮譽。

「我發誓,我是清白無辜的,我拿我的孩子發誓,我是清白無辜的。邁克爾啊,可別給我安這個罪名啊!求求你,邁克爾,可別給我安這個罪名啊!」

邁克爾不慌不忙地說:「巴茨尼已經死了。斐力普·塔塔格里亞也死了,今天晚上我要把家族的一切帳全都算清楚。因此,你別給我說什麼你是清白無辜的。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交代你幹了些什麼。」

黑根和拉朋驚奇地打量著邁克爾。他們兩個都認為,邁克爾還沒有學會他父親當年的作風。幹嗎要勞神開導這個叛徒低頭認罪呢?這類罪行可能查證落實到什麼程度,他的罪行也就早已落實到什麼程度了。答案是一清二楚的。邁克爾對自己判斷的正確性還沒有那麼大的把握,仍然深怕一些細節無法落實,出現冤案,這種種顧慮只有卡羅·瑞澤的坦白才能打消。

卡羅仍然不作聲。邁克爾有點苦口婆心地說:

「別這麼怕嘛。你以為我會讓我妹妹當寡婦嗎?你以為我會讓我的外甥沒有父親嗎?再說,我還是你的一個孩子的教父嘛。沒有什麼,對你的懲罰大不了是不許你在家族組織內部工作罷了。我準備讓你搭飛機到韋加斯去同你妻子兒女團聚。我還想要你待在那兒。我也打算給康妮寄些補助金。就是這些,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了。但是,可別老是說你清白無辜了,可別再侮辱我的判斷力了,也別再惹我發脾氣了。是誰找你的,是塔塔格里亞還是巴茨尼?」

卡羅,在求生的痛苦之中,在得知自己不致被處死的興奮之中,咕咕噥噥地說:「巴茨尼。」

「好,好,」邁克爾輕輕地說。

接著,他一面用右手示意,一面說:「我馬上要動身,有一輛汽車等著送你到飛機場去。」

卡羅首先走了出去,另外三十人緊跟在後面。這時雖是夜晚,但是,林蔭道同往常一樣,給泛光燈照得通明月。那兒停著一輛汽車,卡羅認出是他的汽車,但裡面的司機,他卻不認識,後座上也坐著一個人。拉朋開啟前門,一招手,讓卡羅上車。邁克爾說:

「我就打電話給你的妻子,告訴她你已經出發了。」

卡羅上了汽車,他身上穿的綢襯衫給冷汗浸得溼漉漉的了。

汽車開動了,迅速地向大門開去。卡羅回頭想看看是否認識坐在他後面的那個人。說時遲,那時快,克萊門扎簡直就像小姑娘用緞帶去套小貓一樣麻利而輕巧,倏地一下把絞索套在卡羅·瑞澤的脖子上了。克萊門扎猛地一拉,光滑的繩子就切進卡羅的肉裡去了。他給勒得蹦來蹦去,活像上了鈞的魚在拼命掙扎一樣。但是,克萊門扎把他卡得牢牢的,絞索越拉越緊,最後,卡羅的身子癱軟下來。突然之間,車內臭氣熏天,卡羅在接近死亡時括約肌鬆弛了。屎尿迸了出來。為了保險,克菜門扎又把絞索緊緊地拉著等了幾分鐘,然後才把繩子放開,收起來裝進自己的衣袋裡。卡羅的屍體「噗通」一聲摔了下去。過了幾分鐘,克萊門扎把窗子放下來,想把裡面的臭氣放出去。

考利昂家族獲得了全勝。在二十四小時以內,克萊門扎和拉朋把他們的兵團放了出去,懲罰那些審進考利昂版圖裡面的滲透分子,奈裡現在受命統帥原忒希奧兵團。巴茨尼的賭博登記站癱瘓了,停業了,巴茨尼的兩個最高階執法官在桑樹街一家義大利飯館裡吃飯的時候,給出其不意地打死了。一個專管騎馬賽跑賭博的臭名昭著的流氓在一個晚上也給幹掉了。另外,在碼頭一帶還有兩個最大的放債者也失蹤了,屍體好幾個月之後才在新澤西州發現。

經過這一番如瘋似狂的野蠻進攻,邁克爾·考利昂名聞遐邇了,又恢復了考利昂家族在紐約各大家族中的主導地位。他之所以受人尊敬,不僅因為他有傑出的戰術才華,還因為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亞兩大家族中的幾個最重要的兵團司令也迅速地投奔到了他的門下。

這次勝利,對邁克爾·考利昂來說,本來是完美無缺的,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妹妹康妮卻來了個歇斯底里大發作。

康妮同她的母親坐飛機回來了,孩子留在韋加斯。康妮一直忍著她的悲哀,她乘坐的轎車開進林萌道時她才大發作。轎車剛剛停下,母親還來不及攔住她,她就跑過大鵝卵石鋪成的馬路,直奔邁克爾·考利昂那棟房子。她衝開門,正好碰到邁克爾和愷都在起居室裡。愷見她進來,馬上向她走過去,想安慰安慰她,以姐妹之情擁抱擁抱她。但愷怔住了,因為康妮破口大罵他哥哥:

「你這個臭雜種,」她尖聲怪叫地罵道,「你殺死了我丈夫。你裝得倒像個人。父親死了,沒有人能夠阻攔你了,你把他殺了。桑兒死了,你怪他,你就是一直怪他,大家都怪他。但是,你從來都沒有為我想一想,你對我一點兒也不關心。我今後怎麼辦呢?我今後怎麼辦呢?」

她嚎啕大哭。邁克爾的兩個保鏢早就站在康妮後面,等待著他下命令。但是他呢,站在那兒毫無表情,讓她妹妹罵個夠。

愷用驚慌失措的聲音說:「康妮,你給氣昏了,別說那樣的話。」

康妮從歇斯底里中恢復過來了。她的聲音仍然流露著勢不兩立的仇恨。

「他為什麼一直對我很冷淡,你是怎麼想的?他為什麼讓卡羅留在林萌道,你又是怎麼想的?他一直都想殺害我丈夫,但我父親活著的時候,他不敢下手。我父親會制止他。這他自己明白。他硬是等機會。當時他給我們的孩子當教父,只是為了迷惑我們,轉移我們的視線,真是個笑面虎,臭雜種。你以為你瞭解你丈夫嗎?你知道他在殺害我丈夫的同時還殺害了多少人嗎?你只要讀讀報紙就知道了。巴茨尼呀,塔塔格里亞呀,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都是在我哥哥的指使之下遭到殺害的。」

她說著說著又歇斯底里大發作了。她拼命想往邁克爾臉上吐口水,但是她把嘴說幹了,吐不出口水來。

「送她回家去,給她請個醫生,」邁克爾說。

他的話音剛落,那兩個保鏢馬上抓住康妮的胳膊,把她架出去了。

愷仍然驚魂來定,仍然驚恐萬狀。她問她丈夫:

「邁克爾,她怎麼會說出那些話來?她怎麼會相信那一套?」

邁克爾聳聳肩。

「她患了癔病。」

愷逼視著他的眼睛。

「邁克爾,這不是真的。請你說,這不是真的。

邁克爾疲憊不堪地搖搖頭。

「當然不是真的,相信我好了。我讓你過問我的事情,同時我也回答你的問題,可就只這一次,這不是真的。

他說話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令人信服。他直視著她的眼睛。他利用他們夫婦生活中所建立起來的互相信賴的魔力去感動她,讓她相信他的話。她不能再懷疑了。她向他苦笑了一下,撲到他的懷裡,讓他吻了一下。

「咱們兩個都需要喝點酒,」她說。

說罷,她就到廚房裡去取冰淇淋。她在廚房的時候聽到前門開了。她剛從廚房出來就看到克萊門扎、奈裡、羅科·拉朋進來了,後面跟了幾個保鏢。她站在後面只能看到邁克爾的背,於是她走動了一下,如今她可以看到他的側面。這時,克菜門扎向她丈夫致意,用的是正式稱呼。

「邁克爾老頭子,」克萊門扎嚴肅地說。

愷可以看清楚邁克爾是怎麼站在那兒接受他們的效忠的。他那個樣子,使她想起了古羅馬皇帝的雕像,那些皇帝憑著君權神授的理論,掌握著他們同胞的生死大權:一隻手放在臀部,他面部的側影顯示著一種冷酷的自豪的力量,他的身子採取的是漫不經心的、盛氣凌人的「稍息」姿勢,重心是放在稍稍錯後的一條腿上的,兵團司令們採取「立正」姿勢站在他的面前。這時,愷明白了,康妮指責邁克爾所犯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全是真的。她回到廚房,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