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在抽他的香菸,有些熱灰掉在愷的赤條條的背上。她給燙得縮了一下,並語意雙關地開玩笑說:「別拷問我了,我不說。」
對這樣的俏皮話,邁克爾並沒有笑。他接著說話的語氣有點心不在焉。「你要知道,我國到家裡,看到家裡人,我爸爸、我媽媽、我妹妹康妮、還有湯姆,我都不那麼高興。回到家裡當然好,但我實在覺得無所謂。不過,今天晚上回家看到你在廚房裡,我才高興起來。這是不是你所說的愛情?」
「這同我所說的愛情很接近,」愷說。
說到這裡,他們兩個又互相擁抱起來。這次,邁克爾比較柔和一點了。過後,他出了臥室,倒酒去了。他回到臥室,坐在扶手椅子上,面對著床。
「咱倆都得認真考慮,」他說,「你嫁給我,你覺得怎麼樣?」
愷對他笑了一下,同時招手讓他上床。邁克爾以笑還笑。
「要嚴肅對待,」他說,「過去所發生的一切,我什麼也不告訴你。目前,我在給爸爸效勞。我正在接受鍛鍊,準備承擔家族的橄欖油生意。但是,你知道,我家族有敵人。我爸爸有敵人。嫁給我,你很可能當一個年輕的寡婦,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但也不一定,反正這是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今後我也不會把每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你。有關我的業務上的任何問題我都不打算告訴你,正如人家常說的,你將只是我的老婆,但卻不是我的生活伴侶,不是一個平等的伴侶。」
愷坐在床上。她把床頭櫃上的大臺燈開亮,接著點了一支香菸。她靠在椅背上,平靜地說:「你實際上是在對我說,你是個強盜,你所說的言外之意,豈不就是這樣嗎?你實際上是在對我說,對那些遭殺害的人你是有責任的,對那些與謀殺有關的犯罪活動你是有責任的。你的那一部分生活,我一點兒也不能過問,甚至連想一下也不可以。也就像恐怖影片裡,大壞蛋要求美麗的姑娘嫁給他那樣。」
邁克爾笑了,他轉過身,破裂的左臉正好對著愷。
她悔恨地說:「啊呀,邁克爾,我根本不會去注意那種愚蠢的事。我發誓下去注意。」
「我知道了,」邁克爾笑著說,「我倒願意保留破裂的左臉,只不過,不治治的話,可就是經常流鼻涕。」
「你剛才還說要嚴肅嘛,」愷接過來說,「要是結婚了,我應當過什麼樣的生活哪?像你媽媽,像個只圍著孩子和鍋灶轉的義大利主婦嗎?要是發生了意外,怎麼辦?我估計,到頭來你總有一天要坐牢的。」
「不,不可能坐牢。」邁克爾說,「遭殺害是可能的;坐牢,不可能!」
聽了這種信心十足的話,愷笑了,這種笑包含驕傲和驕傲所引起的開心之感互相交融的有趣的複雜感情。
「你憑什麼那樣說呢?我想知道你的實際情況。」
邁克爾在嘆氣。「這類事正是我不能告訴你的。」
愷沉默了好久好久。「這些年月,你硬著心腸連個電話也不給我打,到如今你為什麼要我嫁給你哪?我在洞房裡就那麼使你滿意嗎?」
邁克爾嚴肅地點了點頭。
「當然羅,」他說,「但是,我目前不費吹灰之力就同你入了洞房了,難道你認為我就因此才要娶你嗎?注意,我眼下不要你作出回答。咱倆今後要經常見面,你可以先同你父母談談這個問題。我聽說你父親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你就先聽聽他的意見吧!」
「你還沒有回答‘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娶我?」愷說。
邁克爾從床頭櫃的抽屜裡取出了一塊白手絹,然後按在自己的鼻子上。他先用手絹擤鼻涕:接著又用手絹把鼻子擦了一下。
「不嫁給我,你是有最充分的理由的,」他說,「讓一個經常擤鼻涕的人守在自己身邊,這日子怎麼過?」
愷不耐煩地說:「別東拉西扯,要嚴肅認真。我提出了一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呀!」
邁克爾把手絹拿在手上。
「好吧,」他說,「下不為例。你是唯一令我愛慕和關懷的人。我之所以沒有給你打電話,是因為自從發生了這一切變故之後,我認為你根本對我不感興趣了。當然羅,我本來也可以不斷地追求你,也可以哄騙你,但是我不願意這樣。如今我相信你,我給你講一件心事,希望你甚至也不要對你爸爸講。要是一切進展順利,再有大約五年工夫,考利昂家族就可以完全合法化。必須先處理一些非常微妙的問題,然後才有可能。那個時候,就是你可能成為有錢的寡婦的時候。如今,我想要娶你到底為的是什麼?好吧,就是因為我想要娶你,想要建立一個家庭。我還想要孩子,這是我該有孩子的時候了。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就像我當年受到我父親的影響那樣地受到我的影響。我並不是說,我父親有意影響我。他壓根兒不想影響我。他甚至還根本不要我插手家庭事務。他想要我當個教授,當個醫生。但是,情況很糟糕,我不得不挺身而出,為保衛我的家族而戰。我之所以感到自己不得不戰鬥,就是因為我熱愛並敬佩我的父親。他是我心目中最值得尊敬的人。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對生活中遭到不幸的人來說,他還是一個好朋友。他或許還有另一個側面,但是對於作為他的兒子的我來說,那個所謂另一個側面則毫無關心的必要。無論如何,我不願意咱們的孩子也過那樣的生活。我想要咱們的孩子受你的影響。我想要他們長大成為純粹的美國孩子。具有真正的純粹的美國氣質,整個身心結構都是美國式的。也許他們或他們的子孫也會進入政界。」
說著,邁克爾笑了一下。
「說不定他們中間有一個能當上美國總統。媽的,幹嗎不能?從前在達特茅茨學院,在歷史課上,我們還對歷屆美國總統的家庭背景作了一點研究,發現他們的父親和祖父沒有處以絞刑就算是託了天福。但是我要安排我的孩子能當上醫生、音樂家或教師。他們將來絕對不必卷人地下家族業務。到時候,他們能當上醫生啦什麼的,那我無論如何也要退休。到時候,你和我就加入農村俱樂部的行列,過一過小康人家的美國人所過的那種美好而樸素的生活。這個規劃你覺得怎麼樣?」
「好極了,」愷說,「但是你好像漏掉了當寡婦那一部份。」
「當寡婦的可能性也並不那麼大,我提出這一點,為的是把情況描繪得全面一些。」說罷,邁克爾用手絹把鼻子擦了幾下。
「我不相信,說你是那樣的一個人,我不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愷的臉上現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這一切我硬是不懂,怎麼會是這樣,我也不懂。」
「好啦,我不再作進一步解釋了,」邁克爾說。「你要知道,這種事情,你根本沒有必要去想,這同你實際上是沒有任何關係的。等咱們結婚了,同咱們的共同生活也沒有任何關係。」
愷搖搖頭。「你為什麼要娶我?你為什麼表現出像是愛我的樣子?你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愛’這個字,但是你剛才說過你愛你的父親。你從來都沒有說過愛我,要是你不信任我達到了這樣的地步,以致你不能把你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告訴我,那你為什麼要娶我哪?你怎麼可以去討一個你不信任的老婆呢?你父親就信任你母親。這,我知道。」
「對,」邁克爾說,「但是,他信任她,卻並不意味著他把一切都告訴她。你要知道,他是有理由信任她的,這倒不是單純因為他們結為夫婦,她是他老婆,而是因為她在生孩子還不那麼安全的時候給他生了四個孩子;當他遭到槍擊後,她護理他,保衛他。她信仰他,四十年如一口,一向把他當作她第一忠誠的物件。等你把這一切都做到之後,那也許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你實際上是不願意聽的事情。」
「咱倆也一定得住在林蔭道嗎?」愷問。
邁克爾點點頭說:「咱倆要單獨佔一幢樓房,房子也不會那麼壞。我父母不會干擾咱們的私生活,但是在一切條件具備之前,我還得住林蔭道。」
「因為住在林蔭道以外的地方對你是危險的,」愷說。
她從認識邁克爾以來,這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到他生氣了。這是一種冷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憤怒,一種沒有通過揮拳瞪眼或呵斥嚎叫而表現出來的憤怒。這種憤怒是一種彷彿死亡一樣的冷氣,從他身上散發了出來。愷覺得,要是她決定不同他結婚的後,那麼驅使她作出這樣的決定的關鍵就是這種冷氣。
「問題就是電影和報紙上所宣揚的烏七八糟的那一套,」邁克爾說,「你對我父親和整個考利昂家族形成了錯誤的成見。我想作最後一次解釋,這是真正的最後的解釋:我父親是一個很講究實際的人,他竭力設法養活自己的老婆孩子,想為自己有朝一日可能用得著的三朋囚友提供方便;他不接受這個社會的清規戒律,因為這些清規戒律捆住他的手腳,迫使他那樣一個魄力超群、性格非凡的人去過那種同他不相適應的生活。你必須理解的一點是他隊為他自己是同總統、首相、最高法院的法官以及州長等這樣的偉人是一樣的,他拒絕按照別人所寫下來的清規戒律去生活。但是,因為社會本身不能真正保護那些沒有能力的社會成員,所以他首先使自己具有一定的力量,然後進入這個社會,同時,他是按照一套倫理原則辦事的,而他認為那套倫理原則大大優越於社會的法律結構。」
愷用懷疑的神態打量著他。
「但是,那也很荒唐,」她說,「要是每個人都那樣想,那可怎麼辦哪?社會怎麼能夠維持下去呢?那我們都將退回穴居的原始時代去。邁克爾,你本人也並不相信你所說的,對嗎?」
邁克爾對她呲牙咧嘴地笑了。「我告訴你的只是我父親的原則。我要你理解的是,不管他是什麼人,他並不是不負責任的。或者說,至少在他自己創造的社會里,他並不是不負責任的。他並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樣壞,他並不是一個手持機槍胡亂掃射的暴徒。他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不過方式有點獨特罷了。」
「那你相信什麼哪?」愷平靜地問。
邁克爾聳了聳肩。
「我相信我的家庭,」他說。「我相信你和咱倆建立起來的家庭。我並不相信社會能夠保護咱們。我無意把自己的命運交到那些達官責人的手裡,那些達官貴人唯一的本事就是設法哄騙一群人來給他們投票。但是,這只是我目前的態度。我父親已經來不及了,他過去所做的事情,今天不冒很大的風險就再也不可能辦到了。咱們歡喜也罷,不歡喜也罷,考利昂家族將來不得不加入那個烏煙瘴氣的社會。但是,當考利昂家族加入社會時,我希望自己先具備充分力量之後再加入。我希望,我的孩子在開始分享人類社會的總命運之前,我能夠儘量把他們培養成為可以在社會上站穩腳跟的人。」
「但是,你當年曾志願參軍保衛自己的國家,你還當上了戰鬥英雄,」愷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使你改變了觀點呢?」
邁克爾說:「社會把我們整得實在沒有容身之地。但是,也許我只是一個地道的老式保守分子。我關心自己,我個人。歷屆政府實在沒有為人民做多少事情,這是問題的結果而不是問題本身。我所能夠說的也就是:我不能不幫幫我爸爸,我不能不站在他的一邊。而你目前必須對站在我這一邊的問題作出決定。」說罷,他朝她微笑了。「我覺得,結婚是一種壞主意。」
愷「啪」地把床拍了一下。「結婚是怎麼回事我不懂,但是我身邊沒有男人已經熬過兩年了。我可不會把你輕易放走了,快到這兒來。」
當他們倆一道上了床的時候,燈熄了,她小聲對他說:「你相信我打從你離開之後就一直沒有同男人睡過覺嗎?」
「我相信你,」邁克爾說。
「那,你哪?」她用更加小的聲音說。
「我同別的女人睡過覺,」邁克爾說。
他感到她驀地一下有點僵硬了。「但是最近六個月以來沒有。」
這也是真的。自從阿波羅妮婭死後,愷是與他睡覺的第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