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節

教父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在西西里,一個農村婦女想開汽車,這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今古奇談。但是,邁克爾有時就讓阿波羅妮姬駕駛「小羅密歐」,繞著別墅圍牆裡側轉圈子,不過每次他都坐在她身旁,因為她有時候踏剎車,心裡一急就踩到油門上了。

邁克爾對加洛說:「快找法布里吉奧去,就在汽車裡等著我。」他走出廚房,跑上樓,到了臥室。他的皮包早已裝好了,在拿皮包之前,他從視窗朝外張望了一下,看到汽車是停在門廊臺階下面而不是停在廚房門口。阿波羅妮婭在汽車裡坐著,她的雙手好像小孩子在玩耍似地在方向盤上動來動去。加洛正在給後面座位上放午餐提籃。接著,邁克爾看到法布里吉奧出了別墅大門。他究竟為什麼要出去?他還看到法市裡吉奧回頭看了一下,神色莫名其妙,有點鬼鬼祟祟。他得把那個該死的牧民教訓教訓才行。邁克爾下了樓梯,決定順便穿過廚房,再看看斐洛必娜,向她最後告別一下。他問那個老太婆:「塔查大夫還在睡覺嗎?」

斐洛必娜皮笑肉不笑地說:「老公雞不能報曉了,不能歡呼太陽初升了。大夫昨晚上就到巴勒莫去了。」

邁克爾哈哈大笑起來。他走出廚房門,一陣檸檬花香撲鼻而來,即使他那鼻竇是塞著的,也還是能聞出香氣。他看到阿波羅妮婭在十步遠的停車道上從汽車裡向他招手。他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是要他待在那兒,她想把汽車開過來,開到他跟前。加洛站在汽車旁邊,呲牙咧嘴地笑著,他一隻手提著滑膛槍的揹帶,槍在下面一甩一甩的。但是,仍然不見法布里吉奧的影子,此刻,沒有經過任何推理過程,他恍然大悟,於是對他妻子大聲喊道:「別開!別開車!」但是,阿彼羅妮婭剛踩油門,搭上火,只聽得轟隆了一陣巨響,他的喊聲早被淹沒在強烈的爆炸聲中了。廚房門也給炸成了碎片;邁克爾被衝擊波扔出足足十步遠。別墅屋頂上的石頭塌了下來,打在他的肩膀上,一塊石頭從他的腦殼上擦了過去,他栽倒在地了。他在昏過去之前,剛好看到「小羅密歐」只剩下了四個輪子和連線輪子的鋼軸大梁,別的全都無影無蹤了。

他醒過來了,發現自己睡在一間非常黑暗的屋子裡,同時也聽到了人聲,聲音非常低,與其說是說話聲,還不如說是唧唧喳喳聲。出於本能,他竭力裝做仍然昏迷的樣子。但聲音停止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把身子側過來,緊挨著他的床。「好啦,他終於同意我們的意見了。」

一盞燈亮了,燈光照射在他的眼睛上就像白色的火光。邁克爾把頭轉了過來,頭非常沉重、麻木。接著,他就可以看到撲到他床上面的塔查大夫的臉。

「讓我瞧瞧你,過一會兒就熄燈,」塔查大夫溫柔地說。他用一支小得像鉛筆一樣的電筒照了照邁克爾的眼睛。「你很快就會好的。」塔查大夫說罷,回頭對屋子裡的另一個人說:「如今你可以同他說話了。」

那另一個人就是托馬辛諾老頭子,他坐在靠近邁克爾床邊的一把椅子上。邁克爾如今可以把他看清楚了。托馬辛諾老頭子問他說:「邁克爾,邁克爾,我可以同你談談嗎?你是否想要休息休息?」

做一個手勢還比較容易,因此邁克爾就做了一個手勢。於是托馬辛諾老頭子說:「那天是法布里吉奧把汽車從停車房裡開出來的嗎?」

邁克爾不知道是不是他把汽車從停車房裡開出來的,只是笑了一下。他這一笑,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是一種表示預設的冷笑。托馬辛諾老頭子說:「法布里吉奧溜掉了。聽我說,邁克爾,你昏迷了差不多一星期,你懂嗎?大家都認為你早已死了,因此你如今也就安全了,人家不會再打聽你了。我已經捎信給你爸爸,他也把命令送來了。目前看來,用不著多久你就可回美國去,在等待回美國的同時,你就安安靜靜地在這兒休息吧。你待在山區裡,待在我自己農場的特別住房裡,是安全的。因為外面都認為你死了,所以巴勒莫那些傢伙也同我講和了。這樣看來,人家原來挖空心思想幹掉的始終都是你。人家想殺害的本來也是你,但卻故弄玄虛,讓人們認為他們想幹掉我。這一點你應該知道,至於別的一切,你甭管,由我負責好了。你就好好將息著,安心將息著。」

此刻,邁克爾回想著當時的一切。他知道,他的妻子死了,加洛也死了。他想到了當時在廚房的那個老太婆。她是否送他出了門,這一點他記不清了。他小聲問道:「斐洛必娜怎麼樣了?」

托馬辛諾老頭子沉著地說:「她沒有受傷,只不過當時弄得她流了鼻血。她,你甭擔心。」

邁克爾說:「法布里吉奧。想辦法讓你的羊倌都認為,那個向我推薦法布里吉奧的人將會得到西西里最好的牧場。」

兩個人聽了都鬆了一口氣。托馬辛諾老頭子從桌子上端起玻璃杯,喝著裡面的琥珀色的酒。這種酒喝下去,他立即感到暈眩起來。塔查大夫坐在床邊,幾乎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你如今成了鰥夫了。鰥夫在西西里是很罕見的。」從塔查大夫說後的語氣看,似乎指出這一特別身份可以使他感到安慰。

邁克爾做了個手勢,要托馬辛諾老頭子再向他靠近一些。老頭子坐在床邊,欠著身子。

「轉告我爸爸,把我弄回家去,」邁克爾說,「轉告我爸爸已我很想當他的好兒子。」

但是,又過了一個月,邁克爾才恢復過來。接著,又過了兩個月,一切必要的證件和安排才準備就緒。然後,他坐飛機從巴勒莫飛往羅馬,又從羅馬飛回紐約。在整個這段時間,一直不見法布里吉奧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