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教父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兩週之後,裘里斯·西加爾站在洛杉磯一家醫院的手術室裡注視他的朋友弗烈德里克;凱爾奈進行特殊手術,在璐西吃了麻醉藥但還沒有失去知覺之前,裘里斯彎著腰,捱到她身前對她悄悄地說:「我已經告訴他說,你是我特別喜歡的姑娘。」

手術完了,他們兩個就用下面有輪子的滾動床將璐西推了出去,送到休養病房去了。然後,裘里斯同凱爾奈攀談起來。凱爾奈表現得輕鬆愉快,這就是手術一切順利的最好證明。

「沒有任何複雜問題,小夥計。」

裘里斯放聲笑了。「大夫你簡直是個皮格馬利翁。說真的,你的手術可謂巧奪天工。」

凱爾奈哼了一聲。

「這同小孩子游戲一樣簡單,同你搞刮宮一樣簡單。整個社會只要能正視現實,那麼像你我這樣有真才實學的人,可以做做重要的工作,而把這種雕蟲小技留給那些只會照章辦事的人。順便先給你打一聲招呼,下個星期,我就要給你那兒送去一個姑娘,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姑娘,她屬於經常懷孕的那些姑娘。我今天替你動了這個手術,將來你替我動動那個手術,這樣咱倆就清帳了。」

裘里斯搖搖頭。「謝謝,大夫。你自己隨便什麼時候光臨吧.我保證你能夠受到各種熱情款待……

凱爾奈向他苦笑了一下。「我每天都在賭錢,我不需要你們那些輪盤、賭桌什麼的。我實際上是同命運鬧彆扭。裘里斯啊,你在那兒也是浪費光陰呀。再過兩年,你可能就會把嚴肅的外科手術全忘光,那時你也就不配當外科醫生了。」

說罷,他轉身走了。

裘里斯明白那些話,其用意不是責備,而是警告,然而,那些話卻也真的刺痛了他的心。因為潞西至少在十二個小時以內不能出病房,他趁機上街喝了個酩酊大醉,酗酒的部分原因是,他知道璐西一切順利,他心頭產生了輕鬆感。

第二天早晨,當裘里斯來到醫院探望她的時候,他感到驚訝的是有兩個男人在她床邊,病房裡也擺滿了鮮花。璐西背靠著枕頭坐著,容光煥發。裘里斯之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為璐西早就同她家庭鬧翻了,而且還告訴他,除非她發生了意外,要不根本不用通知她家裡的人。當然,弗烈特·考利昂知道她住院要動個小手術。動這個手術也是必要的,因此他們兩個才能請到假。弗烈特還對裘里斯說,潞西動手術的一切費用可以由旅社報銷。

潞西介紹他們認識。其中一個,裘里斯馬上就認出來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約翰呢·方檀。另一個就是心寬體胖、樣子有點傲慢的義大利入,名叫尼諾·華倫提。他們先後同裘里斯握了手,然後就不再理睬他了。他們在逗璐西開心,談論的是當年紐約市的老鄰居,是裘里斯插不進嘴的人和事。看到這種情況,裘里斯對略西說:「回頭我再來,我順便也得去看看凱爾奈醫生。」

但是,約翰呢·方檀看透了他的心思,接過來說了一句話,剛好說到他的心坎上。

「嗨,夥計,我們自己有事要離開,還是你陪著她吧,好好照顧她。你是大夫嘛。」

裘里斯聽出約翰呢·方檀的聲音有點不同一般的沙啞,他突然想到這個歌唱家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在公開場合演唱了。同時他還想到這個歌唱家原來因為表演出色而得過學會獎。難道這個入的嗓子在這麼大年紀就變得如此厲害而報紙卻默不作聲,大家也都默不作聲?裘里斯喜歡隱秘的聊天材料,所以一直在注意傾聽方檀的聲音,試圖診斷他嗓子究竟出了什麼毛病。這種毛病通常可能由於單純的緊張過度,也可能由於菸酒過度,甚至於可能因為房事過度。如今他嗓子的音色聽上去很刺耳,他再也不配稱之為低聲哼唱傷感歌曲的甜蜜的歌唱家了。

「你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感冒了,」裘里斯對約翰呢·方檀說。

方檀很禮貌地說:「只是緊張了點,昨天晚上我拼命吼著唱歌。我黨得我不能承認我的嗓音變了。你知道,我是上年紀了。說罷,他向裘里斯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裘里斯漫不經心地說:「你沒有找個醫生看看嗎?你的毛病也許可以治好。」

方檀這時的表情不那麼討人喜歡了。他長時間地、冷冰冰地凝視著裘里斯。「早在差不多兩年以前,我就把看醫生當作當務之急,而且我的是第一流專家。我我的那個醫生據說是整個加利福尼亞直屈一指的專家。他們叫我多多休息,沒有什麼病,就是上了年紀。一個人上了年紀,嗓音也就會隨著變化。」

說罷,方檀也就不理睬他了,只顧同璐西說話。就像他使所有的女人感到陶醉一樣,他使她感到陶醉。裘里斯仍然集中注意力傾聽他的聲音。他聲帶上一定是長了個什麼東西。但是,活又說回來,究竟為什麼專家沒有檢查出來呢?敢情是惡性腫瘤而無法治療?要不然,就是有別的原因。

他打斷方檀的話,問道:「上次你是什麼時候檢查的?」

方檀顯然有點不耐煩,但看在璐西的面上,竭力表現出有禮貌的樣子。

「大約是在十八個月以前,」他說。

「你的醫生給你定期檢查嗎?」裘里斯問。

「這還用問嗎?約翰呢·方檀不耐煩地說,「他給我噴了些可待因,給我徹底檢查了一遍。他告訴我說,這是因為我的嗓子老化了,加上菸酒過度,還有別的原因,莫非你比他懂得還多?」

裘里斯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方檀露出了自豪的神情,說:「塔克,詹姆斯·塔克。你覺得他怎麼樣?」

這名字很熟悉,同著名的電影明星、女明星來往密切,同一個豪華的農村休養所來往密切。

「他是醫院裡的包紮員,人很精明,」裘里斯咧嘴一笑,說。

這時,方檀火了:「你以為你是一個比他還高明的醫生嗎?

裘里斯放聲大笑:「難道你是一個比卡蒙·倫巴社還更高明的歌唱家嗎?,,他詫異地看到尼諾·華倫提突然大笑起來,身子一搖一晃的,頭都碰到椅背上了。在尼諾狂笑時散發出來的氣息裡,裘里斯聞到了烈性威士忌的味道,因此斷定,即使在這樣的大清早,華倫提先生也是快要醉了。

方檀對著他的朋友齜牙咧嘴地笑起來。

「嘿,你看來是在笑我所開的玩笑,而下是他所開的玩笑。

同時,璐西伸出手把裘里斯拉到床邊。

「他看上去像個普通運動員,但實際上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外科醫生。璐西在給他們倆作解釋,「要是他說他比塔克大夫高明,那就肯定比塔克大夫高明。約翰呢籲,你還是聽他的話吧。」

護士進來了,要他們離開。住院醫生要給珊西進行理療,不免許別人在跟前。裘里斯高興地看到璐西把臉扭過去了。這樣當約翰呢。方檀和尼諾·華倫提在向她吻別的時候,嘴唇只能碰到她的臉蛋兒,也就碰不到她的嘴了,但是這似乎也就是他們兩個早就料到的。她讓裘里斯吻了她的嘴,並小聲地說:「下午再來,好嗎?他聽了點點頭。

在外面走廊裡,華倫提問裘里斯:「為什麼動手術?有什麼嚴重問題?」

裘里斯搖搖頭。只是一種輕微的婦科病,非常普通,請相信我的話。我比你們兩個更關心,我希望同這個姑娘結婚。」

他們兩個像要作出評價似地望著他,於是他問道:

「你們兩人怎麼知道她住院了?

「弗烈特給我們打電話,要我們來看看她,」方檀說。「我們原來是鄰居,在一起長大的。弗烈特的妹妹結婚的時候,璐西是伴娘。」

「哦!」裘里斯表示驚訝地嘆了一聲。他不想讓人家看出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也許因為他們倆人都在躲躲閃閃地保護璐西的榮譽,瞞住她同桑兒之間的風流韻事。

他們在向走廊那邊走去的時候,裘里斯對方檀說:「我在這一帶有出診醫生特許證,你幹嗎不讓我給你檢查一下喉嚨?」

方檀搖搖頭,說:「我沒有工夫。」

尼諾·華倫提說:「他那個喉嚨價值百萬美元,他不能讓不值錢的醫生檢查。」

裘里斯看到華倫提在向他呲牙咧嘴地笑著,顯然是支援他。他快快活活地說:「我不是不值錢的醫生,我原來是東海岸一帶最有才華的年輕外科醫生,直到後來有人要我負起墮胎的刑事責任。」

正如他早就預料到的,經過這一簡單的自我介紹,他們兩個對他刮目相侍了。他在承認自己犯罪的同時,激發他們確信他是一個敢同名流一比高低的有真才實學的醫生。華倫提首先恍然大悟。「要是約翰呢不用你,我有個女朋友想讓你看一看,不過不是看喉嚨。」

方檀神經緊張地向他說:「你檢查,需要好久?」

「十分鐘,」裘里斯說。

這是謊言,但是他認為給人講謊言很有用處。講老實話同醫療工作簡直是水火不相容的,除非在十萬火急的時候,才可能偶爾結合起來。

「那就檢查一下吧,」方檀說。由於恐懼,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含糊,更加沙啞了。

裘里斯請了一個護士,找了一個診斷室。裡面的裝置殘缺不全,並不是他所需要的每樣器材都有,但也勉強夠用,不到十分鐘工夫,他就查出方檀的聲帶上長了個東西:這本來是很容易查出來的。塔克,這個混飯吃的好萊塢騙子,本該看到這個腫瘤。基督啊,也許這個傢伙連個醫生執照也沒有。即使有,也應該登出。裘里斯抓起電話,要醫院裡的喉科專家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對尼諾·華倫提說:「看來可能要你等很久,你最好還是出去轉一轉再說。」

方檀瞪大眼睛望著他,狐疑起來。「你這個小狗患,莫非打算不讓我走啦?莫非你打算拿我的喉嚨開玩笑?」

裘里斯表現得很得意。他原來也沒有料到他能如此得意,便開門見山地對方檀把問題毫無隱諱地說了出來。

「你想怎麼辦,隨你的便,」他說,「你喉嚨裡長了個東西,就長在聲帶上。要是你能在這兒待上幾個小時,我們就可以把它控制住。管它是惡性的或良性的,我們都可以把它控制住。到底是採用外科手術或藥物治療,我們也可以作出決定。我也可以把整個情況告訴你,可以把美國這方面的專家的名字告訴你。我們可以請他今天晚上就到這裡來,路費由你出;到時候如果我認為必要的話,就這樣辦。但是,話又說回來,你也可以馬上離開這裡去找你原來那個江湖朋友或者乾脆說那個專門撈油水的騙子。要是你自己決定另找醫生,你就快點走吧。那時候,要是證明是惡性的,同時也長得夠大了,那他們就得把你的喉頭全部切除,不然就可能立即死亡。再不然,你就只能活受罪。你最好同我一道待在這兒,我們在幾小時以內就可以把問題處理好。你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事嗎?」

華倫提說:「約翰呢,咱們好歹就待在這兒吧,管它三七二十一。我到下面門廳去給製片廠打個電話,不給他們說別的,就只說咱們兩個脫不開身,打完電話,我就來陪著你。

這天下午非常漫長,但卻過得很有價值。醫院喉科醫生的診斷情況,就裘里斯在研究了愛克斯光照片和藥檢取樣化驗結果之後所能看到的一切而言,是完全可靠的。檢查到中途,約翰呢·方檀因為口腔裡塗滿了碘,又塞了一卷紗布,難受得「哇哇」地一個勁兒地於嘔,掙扎著想逃脫。尼諾·華倫提雙手抓住他的左右肩膀,又把他按到椅子上。檢查結束之後,裘里斯呲牙咧嘴地對方檀笑了一下,說:

「瘤。

方檀沒有聽清,裘里斯又說了一遍:「長了些瘤。我們要把那些瘤切除,就像剝大香腸的皮一樣。幾個月之後,你就會復原。」

華倫提情不自禁地」啊呀」了一聲,但是方檀仍然皺著眉頭。

「那以後唱歌呢?切除之後會影響我唱歌嗎?」

裘里斯聳了聳肩。「這,可沒有保證。但是,既然你現在就不能唱歌,那還管它什麼影響不影響!」

方檀不以為然地瞅了瞅他。「小子。你根本不懂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剛才給我說的也許就是我以後不能再唱歌了,而你說話的那股勁頭好像你是在給我傳達什麼好訊息。我以後可能再也唱不成歌了,這是真的嗎?」

裘里斯聽了也反感起來,沒有回答。他以真正的醫生的高度責任感施行了手術,他也以此為樂。他給這個小雜種辦了一樁好事。而從他的表現看,好像是誰在陷害他似的。裘里斯冷冰冰地說:「聽著,方檀先生,我是個醫生,你可以叫我大夫,但不能叫我小子。我的確是給你帶來了好訊息。在我把你帶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就堅信你喉頭上長的是一種惡性腫瘤。這種腫瘤會引起嚴重後果,那就是把你的喉頭全部切除。要不然,這種腫瘤就會要你的命。我擔心病情可能讓我必須告訴你:你已經是個死人了。我高興也就高興在我可以說‘瘤’這個字。因為你的歌聲我非常欣賞。當我年輕的時候,你的歌聲幫我去勾引姑娘。你一方面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但另一方面卻又是一個寵壞了的任性的人。難道你以為,因為你叫約翰呢·方檀,所以就不會得癌症?不會生不治之症?不會有心臟病?難道你認為你永遠不會死?哎呀,人生並非單純是甜蜜的音樂。如果你想看看真正的苦惱,不妨在這所醫院到處走走。之後你也許會圍繞‘瘤’來唱一支情歌。由此看來,你還是趁早別再瞎胡鬧了,該幹些什麼就好好幹吧。你那個不三不四的醫護人員可能給你找一個以醫務為職業的醫生。如果他企圖走進手術至,那我就建議你以試圖謀殺的罪名把他逮捕起來。」

裘里斯剛要走出這間屋子,華倫提說:「啊呀,好啊,醫生,你這些話是會打動他的。」

裘里斯轉過身來,說:「你們在午前也總要喝個酩酊大醉嗎?」

華倫提說:「是的。」同時向他一笑,笑得很友好。這就使得裘里斯在接著說話的時候進一步表現出了友好態度。比他原來所想要表現出來的友好態度還要友好。

「如果你們長此下去,五年之後你們可能死掉。」

華倫提以小舞步蹣蹣跚跚地向他走去。他伸出雙臂,抱住裘里斯,撥出有烈性威士忌的氣味,放聲大笑起來。

「五年嗎?」他問,仍然在哈哈大笑。「唉,還必須活這麼久嗎?」

手術後一個月,璐西·曼琪妮坐在韋加斯旅社的游泳池旁邊,裘里斯挨著她躺著,頭就枕在她的大腿上。她一隻手端著一杯雞尾酒,另一隻手撫摸著裘里斯的頭。

「你不必現在就喝酒來給自己壯膽,」裘里斯說,「我在咱倆住的那套房間裡給你準備好了香檳酒。」

「你能保險這麼快就好了嗎?」潞西問。

「我敢保證我的工作沒有問題。醫療方案是我擬定的,不過我讓我的老朋友凱爾奈動手操作罷了,」裘里斯說。眼下咱倆還是休息休息吧。」

當他們上樓到了他們那套房間裡之後(他們現在已同居了),璐西實在沒有料到還得等那麼久。晚餐是山珍海味,在她那裝滿香檳酒的玻璃杯旁邊,放著一個盒子,裡面擺著一隻鑲有大金剛鑽的訂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