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的語調,使這個陳述句聽上去就像疑問句。
電話那邊稍停了一會兒,又聽到黑根非常平靜地說:「好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
勃納瑟拉渾身冒汗,回到臥室,換了襯衫,漱了漱口,但是他沒有刮臉,也沒有換上新領帶,還是用白天用過的那條領帶。他打電話到殯儀館,告訴他的助手同死者家屬一起待在前廳。他本人將在整容實驗室工作。當助手發出疑問時,勃納瑟拉果斷地打斷他的話,要他嚴格地執行命令。
他穿了上衣,老婆還在吃飯,詫異地抬頭望望他。
「我有些工作要做,」他說。
她看到他那種神色,也不敢再問什麼。勃納瑟拉出了家門,走過了幾個街區,就到了他的殯儀館。
殯儀館的房子孤零零地聳立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圍有白色柵欄。從大街到這座房子後面,有一條很狹窄的車道。只能通過救護車和靈車。勃納瑟拉把大門上的鎖開啟,把門開得大大的,然後,他走到房子後面,從寬大的後門進了屋子。當他向房子後面走去的時候,他看到許多弔唁的人正在從前門進入殯儀館,向親友的遺體告別。
許多年以前,勃納瑟拉從一個退休的殯儀館老闆那裡購買了這座房子,那時門前的一段臺階有十來個階梯,弔唁的人要爬十來個梯級才能進入殯儀館,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弔唁者中的老弱病殘者有心同死者見最後一面,但卻爬不上去。原來的老闆就給這類弔唁者使用行李吊車。所謂行李吊車,就是一個小小的鐵板平臺,設在房子旁邊,同地面一樣高,能夠升起來。這個行李吊車本來是專門運送棺材和屍體的:先是降到地下,然後上升,就到弔唁廳裡面了。這樣,病殘的弔唁者就會發現自己從棺材旁邊的地板下面鑽了上來。當這些弔唁者向死者告別之後,吊車又接他們下去。
亞美利哥·勃納瑟拉認為這不像話,像是捨不得花錢。因此。他把房子前院整修了一下,臺階去掉了,改修成坡度很小的人行道。但吊車仍然保留著,專門用於運送棺材和屍體。房子後半部同前半部的弔唁廳與接待室是隔開的,中間有個很大的門,是隔音的;業務辦公室、給屍體塗防腐劑的屋子、棺材倉庫、鎖得很牢的貯藏化學藥品和可怕的整容器械的密室,都在後半部。勃納瑟拉走進辦公室,坐在辦公桌旁,點著一支香菸。他難得在這棟房子裡抽一次香菸。他在等候考利昂老頭子的到來。
他等待著,心裡沮喪極了。他將接受什麼任務,這他心中是有數的。最近一年來,考利昂家族一直同紐約五大家族打仗,具體照片和說明充滿了報紙,雙方都有許多人遭到了屠殺。可以肯定,這次考利昂家族一定是失掉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他們想隱瞞他的屍體,銷燬他的屍體:除了把屍體由殯儀館按照正常手續埋掉,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亞美利哥·勃納瑟拉對他所承擔的任務並不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會成為謀殺案的從犯,萬一走漏了訊息,他肯定要坐幾年牢。他的女兒,他的老婆都會丟臉。他的名字,亞美利哥·勃納瑟拉這個受人尊敬的名字,也將被拖進黑幫戰爭的血汙之中。
他放縱自己,又抽了一支香菸。他還想到了更可怕的後果:別的黑幫家族一旦發現他幫助考利昂家族,也會謀殺他。想到這裡,他悔不該當初去找教父,求他為自己報仇。他悔不該當初讓自己的老婆同考利昂老頭子的老婆交朋友。他悔恨女兒的遭遇,美國的社會風氣,以及自己生意的興隆。想著想著,他又樂觀起來了,一切也可能平安無事。考利昂老頭子是一個聰明人,肯定為了保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他只要保持鎮靜就行了。因為有一種風險比任何別的風險都更能致人於死地,那就是,得罪老頭子。
他聽到了汽車輪胎在石子路上的沙沙聲。他那有經驗的耳朵告訴他,有一輛汽車從狹窄的車道開來了,停在後院。他開啟後門,讓他們進來。他見克萊門扎先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看上去非常毛躁的小夥子。他們沒有同勃納瑟拉打招呼,就把一個個房間搜查了一番,然後克萊門扎退了出去,那兩個年輕人待在殯儀館老闆身邊。
幾分鐘後,勃納瑟拉聽出從狹窄的車道開過來的汽車是一輛沉重的救護車。接著克萊門扎又出現在門口,後面有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亞美利哥·勃納瑟拉的預感變成了現實。擔架上有一具用灰毯子裹著的屍體,發黃的腳從擔架的一端露了出來。
克萊門扎給抬擔架的人做了個手勢,讓他們把擔架抬進那間給屍體塗防腐劑的屋子,接著,另一個人從黑暗的院子走進了燈光明亮的辦公室。這個人就是考利昂老頭子。
老頭子變瘦了,動作很僵硬,不那麼自然。他用雙手拿著自己的帽子,他那大腦殼上的頭髮顯得很稀薄,同勃納瑟拉在女兒婚禮上看到的模樣比較起來,顯得老多了。但是他的身上仍然散發著威力。他把帽子按在胸口上,對勃納瑟拉說:「哎,老朋友,你願意給我幫幫這個忙嗎?」
勃納瑟拉點點頭。老頭子跟著擔架走進了那間塗防腐劑的屋子,勃瑟拉緊跟在他後面。屍體放在了一張有溝槽的桌子上,考利昂老頭子拿著他的帽子輕輕地擺了一下,別的人就退了出去:「勃納瑟拉小聲地說:「你想要我幹些什麼?」
考利昂老頭子凝視著那張桌子。
「你全心全意地愛我,眼下我希望你一如既往,為我使出你的全部本事、全部技術,」他說。「我不希望他媽媽看到他這個樣子。」
他走到桌子跟前,掀開毯子。亞美利哥·勃納瑟拉違背自己的全部意志,違背自己多年來的全部鍛鍊和經驗,不由自主地驚歎了一聲。在桌子上躺著的就是面孔給子彈打得稀爛的桑兒·考利昂。左眼簡直是泡在血裡,眼球晶體上有一塊星狀傷痕。他的鼻樑骨和左頰骨也都給打得稀巴爛。
一瞬間,老頭子感到頭昏眼花。他伸手抓住勃納瑟拉,免得暈倒。
「看,人家把我的兒子打成什麼樣子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