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教父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亞當姆斯夫人是個矮矮的、長得很結實的婦女,身上總是穿得很整齊、頭髮總是燙成波浪式。她母親對她聽之任之,冷冷淡淡的。這會兒,她母親還同往常一樣。

「愷,別那麼認真了,我敢保證,這全是瞎胡鬧,到頭來什麼屁事也沒有。隨便怎麼說,你那個男朋友還是達特茅茨學院的學生,他不可能捲入這麼下流的醜事裡去。」

愷感到很驚奇,抬頭望著母親。

「你怎麼知道他上了達特茅茨學院?」

她母親自信地說:「你們年輕人就那麼神秘,你以為你們能瞞過老年人?其實他的一切我們都知道。但是,當然羅,你不說,我們也就不好先說。」

「那,你們究竟是怎麼知道的?」愷問道。

因為她父親已經知道她同邁克在一起睡覺的事,所以她問這句話時沒有面對著他。因此,他說話時臉上呈現著的微笑,她也沒有看到。他說:「我們拆開你的信看過,真的。」

愷覺得很反感,也很生氣。如今她可以面對他了,他所幹的事比她所犯的罪還要可恥,她絕不相信他會幹出這種事。

「爸爸,你沒有,你也不會。」

亞當姆斯先生對她微笑了。「我考慮過了哪一種罪要大一些,是私拆你的信還是對我的獨生女兒可能招致的危險不聞不問。我的抉擇很簡單,也很合乎道德。」

亞當姆斯夫人一面吃燉雞一面說話,吃一口說一句。

「隨便怎麼說,親愛的,就你的年紀來說,你簡直天真得過份了,我們不得不留點神。而你哪,也從來不講講他的情況。」

邁克爾在寫給愷的信中,從來都不是情意綿綿的,愷為此感到安慰。她還感到寬慰的是,她父親從來都沒有看到過她寫給他的一些信。

「我從來沒給你們講到過他,那是因為我怕你們對他的家庭有反感。」

「我們是有反感,」亞當姆斯先生輕鬆愉快地說,「我想順便問問你,邁克爾同你一直都有聯絡嗎?」

愷搖搖頭。「我相信他什麼罪也沒有。」

她看到她父母在席間你看我,我看你。接著,亞當姆斯先生柔和地說,「如果他無罪而失蹤了,那很可能出了別的問題。」

愷開始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接著她就站起來,離開餐桌,跑回自己的臥室。

三天之後,愷·亞當姆斯在長灘鎮考利昂家的林蔭道前下了出租汽車。她事先打電話聯絡過,因而有人在等著她。湯姆·黑根在門口迎接她;她見到他就感到失望。她知道,他是不會告訴她什麼的。

在起居室裡,黑根給她倒了一杯酒。她看見有一兩個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但卻不見桑兒的面。她單刀直入地問湯姆·黑根:「你知道邁克爾到哪裡去了嗎?你知道我怎麼才能同他聯絡上?」

黑根把話說得很圓滑。

「我們知道他安然無恙,但我們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當他聽說那個上尉遭到槍擊後,他恐怕人家會誣告他,因此就決定隱匿起來。他告訴我說,要等幾個月後,他才能對外聯絡。」

黑根講的這個故事不但是假的,而且也故意讓人家識破他也只能這麼說。

「那個上尉真的打傷了他的顎骨嗎?」愷問道。

「恐怕是真的,」湯姆說,「但是邁克根本不是一個有仇必報的人。我敢保證,那同以後發生的事毫無聯絡。」

愷開啟錢包取出一封信。「如果他同你聯絡上了,就請你把這封信交給他好嗎?」

黑根搖搖頭。「如果我接受了這封信,如果你又到法院去說我接受了這封信,那就可能被解釋為我知道他的下落。你幹嗎不等一等?我敢擔保邁克會來聯絡的。」

她喝完那杯酒,站起來就要走。黑根跟她走進門廳,他剛開啟門,一個女人就從外面進來了。這個女人很矮也很結實,穿一身黑衣服。愷認出了這就是邁克爾的母親,她一面伸出手去,一面說:「你好,考利昂太太!」

邁克爾的母親用她那小而銳利的藍眼睛把愷瞅了一會,她那張佈滿皺紋的、鬆軟而堅韌的、橄欖色的臉上突然閃現了一絲微笑,用這種微笑打招呼,顯得有一種古怪而真摯的友好感情。

「啊呀,是你呀,是邁克的小女朋友,」考利昂太大說。

她說英語時義大利語的口音很重,愷差點聽不懂她的話。

「你吃點什麼東西嗎?」

「不。」

愷的意思是說她不想要任何東西吃,但考利昂大大理解錯了,對湯姆·黑根大發脾氣,用義大利語把他罵了一頓,最後說:「你連咖啡也不給這個可憐的姑娘喝啊,你這個小氣鬼。」

她牽著愷的手,老婦人的手使人感到溫暖,她把愷領到了廚房。

「你喝點咖啡,吃點東西,然後我找個人用汽車送你回家。像你這樣可愛的姑娘,我不忍心讓你去坐火車。」

她讓愷坐下,然後自己就脫去衣帽,掛在椅子上,在廚房忙碌著。只幾秒鐘工夫,麵包、奶油、義大利香腸就擺在餐桌上。咖啡也在灶上溫著。

愷羞怯地說:」我來是想打聽一下邁克的訊息,我一直沒有收到過他的信。黑根先生說、沒有人知道他到哪裡去了,說他不久就會回來。」

黑根馬上接過來說:「媽,咱們目前只能給她講這麼多。」

考利昂大太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他軟下來了。

「如今我幹什麼,竟要你下命令啦?我該幹什麼,我丈夫也沒有給我下過命令,願上帝保佑他。」她劃了個十字。

「考利昂老先生還好嗎?愷問道。「還好,」考利昂太大說,「他上年紀了,老糊塗了,竟讓這樣的事發生在他頭上。」

她一面說,一面不拘小節地用手做個手槍的姿勢敲敲自己的腦殼。她倒好了咖啡,並一再要愷吃些麵包和奶油。

她倆喝完了咖啡之後,考利昂太大用她那雙褐色的手緊握著愷的一隻手,沉著地說:「邁克不會給你寫信,你也不會收到他的信。他要躲過兩三年,也許還要久一些,也許還要更久一些。你還是回老家去吧。找個好小夥子就去結婚。」

愷雙手從錢包裡拿出了那封信。「你可以把這轉給他嗎?「

老太太接過那封信,在愷的臉蛋兒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一定,一定,」她說。

黑根提出反對;她用義大利語罵他,然後領愷到門口。她在愷的臉蛋兒上很快地吻了幾下,說:「你還是忘掉邁克吧,他不再是你的人了。」有一輛汽車,前面坐著兩個人,在等著她,他們開車送她到她在紐約的旅館。一路上,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愷也沒有吭聲。她竭力使自己習慣於這樣的局面:她熱愛的年輕人原來是個冷酷無情的謀殺犯。告訴她這一情況的,原來就是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