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不想馬上要你以任何方式捲進這場風波。聖誕節假期過後,我就返校,咱倆就在一起,一道待在山區小鎮漢諾威。行嗎?」
「行,」她說。
她注視著他從屋子裡走了出去,望著他在跨進電梯之前向她招手。她對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親切,像現在這麼愛慕,假使有人告訴她三年以內再也見不到他了,那麼她會忍受不了這種痛苦。
邁克爾在法國醫院門口從出租汽車下來之後,發現大街上空蕩蕩的,感到很詫異。媽的,克萊門扎和忒希奧這兩人究竟幹什麼去了!儘管他倆從來沒有上過西點軍校,但是也都懂得佈置崗哨的常識。起碼也該指派兩個人守衛在門廊嘛。
即使來得最晚的探望病人的人也都離開了。這時差不多是夜間十點半鐘。邁克爾感到一陣緊張,立即警惕起來。他沒有在問訊處耽誤時間;他知道父親四樓的病房號碼。奇怪得很,竟然沒有人干涉他。一直走到四樓護士辦公室處才有個護士問他。但她問她的,他權當沒有聽見,只管大踏步走了過去,向他爸爸的病房。病房門外連一個人也沒有。說是有兩個偵探在附近負責警戒並等著詢問老頭子,可是人呢?真見鬼,他們上哪兒去了?忒希奧和克萊門扎這兩個司令手下的人也不在了。敢情病房裡有什麼人?但門是開著的,邁克爾進去一看,病床躺著一個人,藉著從窗外射進來的月光,邁克爾看到父親的臉。他父親的臉毫無表情,胸部隨著不均勻的呼吸輕微地忽上忽下。床邊的鋼架上吊著的軟管,通進他的鼻子。另外還有軟管把胃裡的毒液引出來,滴進地板上放著的玻璃瓶裡。邁克爾在那兒呆了幾分鐘,看準了他父親沒有多大危險之後就退出了病房。
他告訴護士說:「我叫邁克爾·考利昂,原來給他當警衛的偵探到哪兒去了?」
護士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對自己職務的權力充滿信心。
「哎呀,探望你爸爸的人真是大多了,妨礙了醫院的正常工作,」她說,「約莫十分鐘之前,警察來了,把他們統統都趕走了。五分鐘之前,我把偵探喊去接電話,是他們總部來的緊急電話,這樣他們也離開了。但是甭擔心,我會照顧你爸爸,他病房裡隨便有什麼動靜我都聽得見。我故意讓門開著就是這個道理。」
「謝謝你,」邁克爾說,「我想在他跟前再坐一小會兒,行嗎?」
她對他嫣然一笑,說:
「坐一小會嘛,可以,坐不了多久,恐怕你也得離開。這是規定,懂吧?」
邁克爾回到父親病房,把電話聽筒從叉簧上拿起來,叫醫院總機的接話員給他接到長灘鎮的家裡樓角辦公室的電話。那邊接電話的是桑兒。邁克爾壓低聲音說:
「桑兒,我就在醫院,來得很晚。桑兒,這兒沒有人,沒有忒希奧手下的人,門口也沒有偵探,咱老子完全處於無人保護狀態。」
他說話的聲音有點顫抖。過了好久才傳來桑兒的聲音,他的聲音很低,給人的印象卻很深刻:
「你剛才談的情況是索洛佐走的一步棋。」
邁克爾說:「我也是這樣推斷的,但是他怎麼叫警察把人都趕走的?警察又到哪兒去了?忒希奧手下的人怎樣了?耶穌基督啊,莫非索洛佐這個老雜種把紐約警察局也捏在手裡了嗎?」
「別激動,小鬼,」桑兒的聲音帶有安慰的語氣。「你到醫院去得那麼晚,也算是咱們走運。你就待在病房裡,從裡面把門鎖上。十五分鐘內,我派人到那裡去,坐著別動,別驚慌。行嗎,小鬼?」
「我不會驚慌,」邁克爾說。
自從這一切開始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一陣憤怒的衝動在心頭翻滾,對他父親的敵人產生了一種冷酷的深仇大恨。
他掛上了電話,按按蜂音器,叫護士進來,他決定撇開桑兒的命令,憑自己的判斷行事。護士進來之後,他說:
「我並不想讓你擔驚受怕,但是咱們得把我爸爸搬離這裡,搬到別的病房裡去或另外一層樓去。你把這些管子全拔掉,咱們把床推出去,可以吧?」
護士說:「你這是開玩笑!我要先取得醫生同意才行。」
邁克爾非常焦急地說:「你看過報,讀過有關我爸爸的報道。你看,情況明擺著,今天晚上沒有人保衛他。我剛才得到情報說有幾個人要到醫院來殺他。請相信我,幫幫忙吧。」
他認真起來的時候,能夠把話說得具有非凡的說服力。
護士說:「不必拔掉管子,咱們可以把支架帶床一同推著走。」
「有空病房嗎?」邁克爾小聲問。
「有,在走廊那一頭,」護士說。
幾分鐘工夫就搬好了。動作非常快,也非常穩妥。然後,邁克爾對護士說:
「你就待在這兒守著他,等到助手來了,你再離開。要是你待在外面護士辦公處,你就可能受傷。」
就在這時,他聽到從病床傳來他父親的聲音,嗓門嘶啞,但語氣很有力,「邁克爾,是你嗎?出了什麼事?這是怎麼回事?」
邁克爾彎腰俯在床上。他把父親的手握在他手裡。
「我是邁克爾,」他說,「別怕,聽我說,一點兒都不要吱聲。特別是有人在叫你的名字時,你別吱聲。有人想要殺你,你明白嗎?但是我在這兒,你別怕。」
考利昂老頭子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還不知道他前天出了什麼問題,渾身疼痛極了,然而看到自己的么兒子,他臉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想說什麼,但說話對他實在太吃力了。
「我現在有什麼可怕的呢?從我十二歲起,一直有莫名其妙的人想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