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很講究實際的人,」老頭子溫和地說,「我要向他提出一項交易,他是不會謝絕的。」
「來不及了,」約翰暱說,「所有的合同都簽訂好了,一週後就要開拍,要改變是絕對不可能的。」
考利昂老頭子說:「去,回去參加宴會,你的朋友都正在等著你。一切包在我身上。」說罷,他把約翰暱·方檀從屋子裡推了出去。
黑根坐在辦公桌那邊寫紀要。老頭子長嘆了一口氣,問道:
「還有別的事嗎?」
「索洛佐要找你,現在不能再推託了。本週內你得見見他。」
黑根一面說,一面拿筆指著日曆。
老頭子聳聳肩:「婚禮已經結束了,你隨便安排什麼時間吧。」
這個回答向黑根說明了兩件事,首要的一點,對維吉爾·索洛佐的回答將是一個「不」字;第二點,考利昂老頭子之所以不願意在他女兒婚禮之前作出任何答覆,是因為他預料到他自己的「不」字會引起麻煩。
黑根謹慎地說:「要不要我轉告克萊門扎,讓他把他手下的人找來住在這棟房子裡?」
老頭子不耐煩地說:「為什麼?我之所以在婚禮之前不願意答覆,就是因為我不容許在這樣重要的日子出現陰雲,哪怕是遠方的陰雲。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他想講些什麼。如今你明白了吧,他打算提出一樁見不得人的勾當。」
黑根問道:「那麼你打算拒絕嘍?」
老頭子點點頭。黑根又說:
「我想,在你給他答覆之前,我們大家來一道討論討論——全家都來。」
老頭子笑了。
「你是這樣想的嗎?好,我們就討論討論吧。等你從加利福尼亞完成一項任務回來之後再說。我要你明天坐飛機到那兒去,給約翰呢辦一件事,去看看那個電影界的大亨。告訴索洛佐,等你從加利福尼亞回來之後,我就見他。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黑根一本正經地說:「醫院裡來過電話了,說阿班旦杜顧問快斷氣了,不出今天晚上。已經通知他家裡的人去守臨終了。」
自從癌症把勁科·阿班旦杜禁錮在醫院病床上以來,黑根在過去一年中一直代理著顧問職務。現在他等待著考利昂老頭子說一句「這個職位永遠是你的了」。但情況是不利的。從傳統上來說,這樣高的職位向來只給父母都是義大利人的男子漢。圍繞著他臨時代理執行任務,已經引起了一些麻煩。再說,他也只有三十五歲,據認為年齡還不夠,還沒有作為稱職的顧問所必不可少的經驗和手腕。
但老頭子並沒有說什麼話,使他在這方面感到鼓舞。他問道:
「我女兒什麼時候同她新郎離開這兒?」
黑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再過幾分鐘就要切結婚蛋糕了,再過半小時吧。」這使他想到了別的事情:
「要不要給你的新女婿一個什麼重要職務,在家庭事務方面?」
老頭子斬釘截鐵的回答使他大為吃驚。
「絕對不給。」
老頭子用手掌在辦公桌上「啪」地一拍。
「絕對不給,只能給他個什麼工作,讓他維持生活,富裕的生活。但是,絕對不可讓他了解家庭事務的內幕。給別人都說說,給桑兒、弗烈杜、克萊門扎。」
老頭子停了一會兒。
「告訴我的兒子,他們三個一起,準備陪我到醫院去看望可憐的勁科。我要他們向他致以最後的敬意。告訴弗烈特把大車開上,問問約翰暱願不願意看在我的分上,也同我們一塊兒去。」
他發現黑根在看他,像要問什麼的樣子。
「我要你今天晚上就到加利福尼亞去。你沒有功夫去看望勁科了。但你要等我從醫院回來再動身。我要同你談談,明白了嗎?」
「明白了,」黑根說,「要弗烈杜什麼時候把車子準備好?」
「等客人都離開了之後,」考利昂老頭子說,「勁科會等著讓我見他最後一面的。」
「參議員打來了電話,」黑根說,「說他沒有親自來,感到很抱歉,原因你是明白的。他可能指的是記錄牌照號碼的那兩個聯邦調查局人員。但是他通過特殊通訊員把禮物送來了。」
老頭子點了點頭。他覺得沒有必要指明,說是他本人事前警告過參議員,讓他別來。
「他送來的禮物很不錯嗎?」
在黑根的臉上現出了一種贊同的神情,這種義大利式的神情在他那日耳曼——愛爾蘭型的面容上,顯得格外奇特。
「古銀器,非常寶貴,要賣的話,至少可以賣一千美元。參議員花了好多時間才搞到了這件合心的東西。對那種人來說,更為重要的不在於東西值多少錢,而在於東西所表示的情分。」
考利昂老頭子沒有掩飾自己喜悅的感情:像參議員這樣的大人物,也向他表示瞭如此非凡的敬意。這位堂堂正正的參議員,像殺人不眨眼的路加·布拉西一樣,也是老頭子權力結構中的巨大柱石之一;他也用這個禮物重申了自己的赤膽忠心。
當約翰暱·方檀出現在花園的時候,愷·亞當姆斯馬上認出了他。她實實在在地感到驚奇。
「您從來沒有給我講過你家裡認識約翰暱·方檀,」她說,「現在我肯定要同您結婚了。」
「你要去見見他嗎?」邁克爾問道。
「現在不,」愷說,她嘆了一口氣。「我愛他愛了三年。每逢他在紐約大都會劇院演唱,我都要專程南下來到這裡欣賞一番,還要發了瘋似的尖聲怪叫地喝彩。他唱得真棒。」「咱倆等一會兒去見見他,」邁克爾說。
當約翰暱唱完了,井同考利昂老頭兒走進了屋子之後,愷對邁克爾調皮地說:
「敢情像約翰暱·方檀這樣大名鼎鼎的電影明星也有求於你爸爸。」
「他是我爸爸的教子,」邁克爾說,「要不是我爸爸,他今天也成不了大名鼎鼎的電影明星。」
愷·亞當姆斯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又是一個奇妙的故事。」
邁克爾搖搖頭。
「這故事,我不能講,」他說。
「相信我嗎?我不會給別人亂講的,」她說。
他給她講了,語氣平淡無奇,態度上也沒有顯出自豪的樣子。他就事論事,沒有額外增加任何解釋。他說在八年前他父親比現在急躁得多,還說因為事情牽涉到他的教子,老頭子就認為牽涉到他個人榮譽。
故事很快就講完了。八年前,約翰暱·方檀在一個群眾性的歌舞團唱得特別成功,他成了無線電廣播裡最吸引人的歌手了。不幸得很,那個歌舞團的領班,一個名叫萊斯·霍勒的,是個在表演藝術界很有點名氣的人物。他同約翰暱簽了一個為期五年的服務合同。這是個普通的商業性的表演玩藝。萊斯·霍勒憑一紙合同就可以把約翰暱轉借出去,而把得到的大部分錢裝進他個人的腰包。
考利昂老頭子親自出馬,進行談判,為了使約翰暱從那張合同中解脫出來,他主動提出給萊斯·霍勒送兩萬美元。霍勒主動提出他只能拿約翰暱賺來錢的百分之五十。考利昂老頭子感到這個提法很有意思,就把自己提出的給價從兩萬美元降低到一萬美元。那位歌舞團領班,顯然是個除表演藝術外人情世故一竅不通的傢伙,壓根不懂這種降低給價的真實含義,他斷然拒絕了。
第二天,考利昂老頭子又親自去見那位歌舞團的領班。他帶著自己最親密的兩個助手,一個是他的顧問勁科·阿班旦杜,另一個就是路加·布拉西,沒有別的任何證人在場。考利昂老頭子說服萊斯·霍勒在一個檔案上簽字,同意接受一張有銀行保證的一萬美元的支票,放棄要求約翰暱·方檀個人服務的一切權利。考利昂老頭子一面勸說,一面把手槍對著歌舞團領班的前額,用極其嚴肅的態度使他確信:要麼簽字,要麼他的腦漿在一分鐘內灑滿那份檔案。萊斯·霍勒簽了字,考利昂老頭子把手槍插進口袋,並把那張有銀行保證的支票遞了過去。
其餘部分都屬於正史。約翰暱·方檀繼續上升為轟動全國的最傑出的歌唱家。他參加拍攝的好萊塢音樂喜劇片,使他的製片廠發了大財,他灌製的音樂唱片賺來的錢,要以百萬美元計算。這樣一來,他就拋棄了他那個從兒童時代起就在一塊兒相親相愛的妻子,拋棄了他的兩個孩子,去同電影裡常看到的那個最妖嬈的明星結婚了。事後不久,他就發覺她是個「妓女」。這樣一來,酒他是喝上癮了,賭他也來,別的女人他也亂追。他天生的歌喉出了毛病。他的唱片也推銷不出去了。他同製片廠簽訂的合同期一滿,製片廠就不再同他簽訂新的合同。於是,他就來央求他的教父。
愷沉思地說:「你真的覺得你有這樣的爸爸是值得羨慕的嗎?你給我講的關於他的每一件事都表明,他經常在為別人做好事。他心地一定很好。」
她笑了,面部肌肉在扭動。
「當然羅,他的方式方法在細節上並不那麼正規。」
邁克爾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聽上去是這樣的,但是我要提醒你想一想這樣一個問題,你知道北極探險家在去北極的路上,沿途總要把食物在地窖裡埋起來嗎?就是為了預防有一天走到那兒可能需要食物,是不是?這就是我爸爸為別人做好事的道理。他有一天也可能有事,要登門拜訪這些人中的某一個人。他們若先過來一下,那就更好一些」
差不多快到黃昏時分,結婚蛋糕才端出來,大夥兒一面說,一面讚不絕口。尤其是納佐林親手烘出來的那一塊,上面巧奪天工地點綴著用奶油做的一個個貝殼,吃起來香得要命,使人感到飄飄然。新娘貪饞地攫了幾片蛋糕,就飛也似地同她那個新郎去度蜜月了。考利昂老頭子注意到那輛聯邦調查局的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便很禮貌地催促他的客人趁機離開。
未了,停車道上只剩下一輛汽車,那就是長長的黑色「卡迪拉克」牌轎車,弗烈杜坐在駕駛室。老頭子上了車,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就他的年紀和體態來說,他的動作靈敏而協調。桑兒、邁克爾和約翰暱·方檀坐在後面的座位上。考利昂老頭子問邁克爾:
「你那個女朋友獨自回去,一路安全嗎?」
邁克爾點點頭:「湯姆說他會負責的。」
考利昂老頭子點點頭,對湯姆·黑根的工作效率表示滿意。
因為汽油的定量供應還沒有取消,所以從環城大道直到曼哈頓區一路車子很少。不到一小時,「卡迪拉克」牌轎車已經開進了法國醫院大街。在車上,考利昂老頭子問他那個最小的兒子,在學校裡是否成績優良。邁克爾點頭說「是」。在後座坐著的桑兒問他父親:
「約翰暱說你打算給他了結好萊塢的事情。要不要我也去走一趟,搭個幫手?」
考利昂老頭子的回答很簡單。
「湯姆今天晚上就去,用不著人幫忙,事情很簡單。」
桑兒·考利昂哈哈大笑起來:
「約翰暱認為這樁事你拿不下來,所以我覺得你可能要我到那兒去一趟。」
考利昂老頭子轉過頭來。「你幹嗎懷疑起我的能力來?」他問約翰呢·方檀。「你教父難道不是向來都完成了他說過他要完成的任何事情嗎?有哪一次我被人騙過,沒把事情辦成?」
約翰暱神經緊張地表示抱歉:
「教父啊,這次遇到的,是個真正九十公分粗的大炮彈。你推不動他,甚至用錢也不行。他神通廣大,到處是後門。他恨我。我真不知道你有什麼辦法能使他回心轉意。」
老頭子以充滿深情和逗趣的語氣說:「我對你說,我保險你如願以償。」
他用胳膊肘子輕輕地推了一下邁克爾。
「咱們是不會讓我的教子失望的,嗯,邁克爾?,
邁克爾對他父親的能力,從來連一分鐘都沒有懷疑過。他搖搖頭,表示不會讓約翰暱失望。
當他們向醫院門口走去的時候,考利昂老頭子一把抓住邁克爾的胳膊,好讓別人衝到前面去。「等你念完大學以後,就來找我談談,」老頭子說。「我給你作了些安排,你會喜歡的。」
邁克爾一語不發。考利昂老頭子冒火了,哼了幾聲:
「我知道你是怎麼個人。我不會硬要你去做你不贊成的任何事情。你總算也長大成人了,就自謀生路吧。但是,請你在完成學業之後,就作為兒子到我跟前來一下吧!」
勁科·阿班旦杜全家,他老婆和三個女兒都穿著喪服,像一群烏鴉擁擠在醫院走廊白瓷磚鑲成的地板上。當她們看到考利昂老頭子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她們像是受了本能的衝動,展翅飛離了白色地板,向他撲去要求保護。當媽媽的,穿著黑色喪服,顯得莊嚴而鎮定,女兒們,顯得肥胖而樸素。阿班旦杜夫人像啄木鳥一樣在考利昂老頭子的臉上吻了又吻,時而抽抽噎噎,時而嚎啕大哭。
「哦,你真是個大聖人,竟在你女兒結婚的大喜日子特意趕到這兒來。」
考利昂老頭子把手一擺,像是要把這些感激的言辭甩開似的。
「對這樣一個朋友,一個二十年來一直像是我的右手的朋友,難道我不該表示敬意?」
他馬上明白了:這位即將成為寡婦的女人,還不理解她丈夫今天晚上就要死掉了。勁科·阿班旦杜害癌症,在這所醫院住了差不多快一年了,一直處在死亡的邊緣。當妻子的還以為他這種致命的絕症也是生活中普普通通的現象,今天晚上只不過又是一次危險罷了。她嘰嘰咕咕地講個不停。
「過去看看我那可憐的丈夫吧,」她說,「他總是想見見你。他真可憐,提出要去參加婚禮,表示一下敬意,只是醫生不允許。然後他又說,在這個大喜日子,你是會來看看他的。但我當時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啊呀,男子漢比我們這些娘兒們更懂得友誼。進去吧,他見了你會高興起來的。」
一個護士和一個醫生從勁科·阿班旦杜的單人病房出來了。醫生是個年輕人,臉上很嚴肅,帶著一種好像他生下來就是要命令別人似的神情,也就是說,帶著一種好像一生都非常富有的那號人的神情。有一個女兒羞怯地問道:「肯尼迪大夫,我們這會兒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肯尼迪大夫惱怒地把這一大群人掃視了一番。難道這些人不明白裡面的病人正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地死去?如果大家能讓他安靜地死去,那才更好。
「要家中的至親才行,」他用他那特別有禮貌的語氣說。
使他感到驚奇的是:病人的妻子女兒一個個都把臉轉向那位又矮又胖的男子,像是要聽他的決定似的。這位男子穿著不合身的晚禮服,顯得彆彆扭扭的。那位胖男子開口了。他的聲音裡有一點極為微弱的義大利腔調。
「親愛的大夫,」考利昂老頭子說,「他真的就要死了嗎?」
「真的,」肯尼迪大夫說。
「那,就再沒有你乾的事了,」考利昂老頭子說。「我們承擔一切責任。我們安慰他,給他合上眼睛。我們負責安埋他,在出殯的時候,我們哭,事後我們還要照看他的妻子和女兒。」
事情說得這麼直率,阿班旦杜夫人一聽也就明白了,又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肯尼迪大夫聳聳肩。要把問題向這些鄉巴佬解釋清楚,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時他也承認,在這個男子的話裡面,也還有著某種原始的正義性。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但仍然保持著非常禮貌的表情,說:
「請等一下,由護士通知你們進去,有些很必要的事情她還要給病人先處理一下。」他離開他們,向走廊那邊走過去了。他的白褂子在嘩啦嘩啦地擺動著。
護士回到了病房,他們在等待著。她終於又出來了,拉開門讓他們進去。她低聲說:
「他由於疼痛和高燒而神志昏迷,儘量不要驚動他。除了他的妻子,別人在這兒只能待幾分鐘。」
當約翰暱·方檀從她身旁走過去的時候,她認出了他,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他對她勉強微笑了一下,她又以歡迎的態度盯著他。他把她當作一分材料一樣,暫歸檔,留作以後參考,轉臉就跟著別人進病房去了。
勁科·阿班旦杜同死亡進行了長期鬥爭,現在他被征服了。他躺在一頭稍稍升高了的病床上,精疲力竭。他已經枯竭得比一具骷髏強不了多少。當年生機盎然的一頭黑髮,現在已經變成一撮一撮像線一樣的汙穢東西。考利昂老頭子快快活活地說:
「勁科,親愛的朋友,我把我的兒子都帶來了,特向你表示敬意。再瞧,還有約翰暱,也從好萊塢趕來了。」
快要死的病人睜開他那由於高燒而發紅的眼睛,感激地望著老頭子。他讓年輕人把他那皮包骨頭的瘦手握在他們有力的手裡。病人的妻子、女兒順床並排站著,吻他的臉,還輪流著握他另一隻手。
現在,老頭子緊緊地握著他老朋友的手以安慰的語氣說:
「快,趕快好,咱們一道旅行到義大利,到咱們原來的村子去,就像咱們的父輩一樣,在酒店門前玩木球。」
快要死的病人搖搖頭,示意年輕人和他家裡人都離開他的床邊;他用另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緊緊地抓住老頭子,拼命想說什麼。老頭子把頭俯下,爾後就索性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勁科·阿班旦杜在講著他們當孩子的時候的事情。他的眼睛有點兒鬼鬼祟祟,在悄悄地說著什麼。老頭子彎著身子,捱得更近了。病房裡其餘的人,看到考利昂老頭子老淚縱橫,還在直搖頭,一個個都大吃一驚。顫抖的聲音越來越高,誰都可以聽到.阿班旦杜在痛苦中使出非凡的努力,勉強掙扎著抬起頭,眼睛發愣,伸出食指指著老頭子。
「教父啊,教父,」他看不見人,只是亂喊,「救救我,免我一死,我求你。我渾身的肉都燒光了,還感到毛蟲在吃我的腦漿。教父啊,給我治治病吧,你有這種權力,別讓我那可憐的妻子老是流淚了。當年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在考利昂村總是一塊兒玩耍,而現在你忍心讓我因為有罪,在害怕下地獄的時刻死去嗎?」
老頭子默默不語。阿班旦杜又說:
「今天是你女兒結婚的日子,你可不能拒絕我啊!」
老頭子又開口了,語氣沉靜而莊重,為的是讓言詞能夠刺進他那褻瀆神明的昏迷狀態。
「老夥伴,」他說,「這種權力我沒有。要是我有,我一定比上帝仁慈一點,相信我的話吧。但是,我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獄。我要為你的靈魂在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彌撒。你的老伴和你的孩子也都會為你祈禱。有這麼多人為你求情,上帝怎能忍心懲罰你呢?」
在瘦骨嶙峋的臉上泛起了一脈令人厭惡的狡詐的表情。阿班旦杜神秘地說:
「那,早都安排好了?」
老頭子在回答他的時候,語氣是冷冰冰的,一點也沒有安慰的柔情。
「你褻瀆神明。你還是聽天由命吧!」
阿班旦杜把頭落下來,放在枕頭上。他的眼睛失去了狂妄的希望之光。護士又回到病房來了,以非常嚴肅的公事公辦的態度,像吆喝鳥兒一樣吆喝他們出去。老頭子站了起來,但阿班旦杜又伸出了自己的手。
「教父啊,」他說,「守在我跟前,陪著我同死神會面吧。也許他看到你在我跟前,就會嚇跑了,不再敢來纏我,我就可以安安靜靜的了。或者,你也可以說上一句話,幕後操縱操縱,嗯?」
快要死的人眨眨眼、似乎是在將老頭子的軍,不過態度並不嚴肅:
「你同死神反正是親兄弟嘛。」
然後,好像生怕老頭子生氣似的,他抓住老頭子的手,說:
「守在我跟前,讓我就這樣握著你的手,就像我們在鬥智中勝過了別人一樣,我們也會在鬥智中勝過死神這個狗雜種。教父啊,千萬別把我讓給死神。」
老頭子做了個手勢,讓別人離開病房。他們出去了。他用他那雙寬大的手,握住了勁科·阿班旦杜枯萎得像雞爪子一樣的手。老頭子一再安慰他的朋友,語氣沉靜,反覆消除他的顧慮。他倆就這樣一道等待死神到來,似乎老頭子真能夠把勁科·阿班旦杜的命從人類最兇惡的刑事犯手中奪回來一樣。
對康妮·考利昂來說,那天婚禮結束得很順利。新郎卡羅·瑞澤也表演得很有技巧,很有生氣;新娘錢包裡的兩萬美元給了他極大的鼓舞。不過,新娘雖樂意放棄自己處女的純潔卻不樂意放棄錢包。為了錢包,他不得不把她的一隻眼睛打青。
璐西·曼琪妮在家裡等著桑兒·考利昂來電話,心中滿以為他會要求她出去玩一天的。未了,她自己打電話到他家。當她聽到接電話的是個女人的聲音時,她把電話掛上了。她沒有想到,有幾個人當時就注意到她同桑兒為了那要命的半小時而離開了會場;現在到處都在傳播著閒話,說桑迪諾·考利昂已經另找到了一個玩弄的物件,還說什麼他同他妹妹的伴娘已經「幹上了」。
亞美利哥·勃納瑟拉做了個可怕的夢。在夢裡,他看到考利昂老頭子戴著有簷的帽子,穿著寬大的罩衫,還戴著厚手套,在他的殯儀館前面,從車上扔下一具被子彈打穿了的屍體,同時高聲大喊:
「注意,亞美利哥,對任何人都不許透露,趕快把這個人埋掉。」
他哼哼起來,哼得那麼響,那麼久,老伴也給鬧醒了。她把他搖醒。
「唉,你這人,真是,」她發牢騷地說,「剛參加婚禮就做惡夢。」
愷*亞當姆斯由鮑裡·嘎吐和克萊門扎護送,到達她在紐約市區下榻的旅館。汽車很大,很豪華,由嘎吐駕駛,克萊門扎坐在後面;緊挨著司機的前座是讓給凱的。她發覺這兩個人都有點毛手毛腳,洋裡洋氣的。他們的談吐也是電影裡常聽到的布魯克林腔調;他們對她顯得過分彬彬有禮。在車上,她同這兩個人隨便交談。使她感到驚奇的是:他倆在談到邁克爾時,總要流露出明確的愛慕和敬仰之情。邁克爾總是轉彎抹角地讓她相信,他在他父親的世界裡,是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現在,克萊門扎說出來的話,使她確信那位「老人家」認為邁克爾是他三個兒子中最出色的一個,是肯定會繼承家業的一個。
「家業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愷用最自然的語氣問道。
鮑裡。嘎吐在轉方向盤的時候,向她很快地瞟了一眼。在她後面的克萊門扎以驚訝的語氣說:
「邁克爾沒有給你講過?考利昂先生是美國經營義大利橄欖油的最大的進口商。眼下戰爭已經結束,這種家業又可以發大財了。他正需要像邁克爾這樣精明能幹的小夥子。」
到了旅館,克萊門扎堅持要陪她到服務檯去。當她提出反對時,他簡單地說:
「老闆吩咐,要把你安全送到。這是我的任務。」
當她拿到了房間鑰匙之後,他陪她走到電梯門口,一直等到她進了電梯。她笑著向他揮揮手;他也笑,笑得那麼真摯而得意,使她感到驚奇。她上了電梯,所以沒有看到他又回到旅館的登記處去問道:
「她登記的是什麼名字?」
旅館登記員冷冰冰地瞧瞧克萊門扎。克萊門扎把他手裡揉來揉去的紙團放在櫃檯上,向登記員滾了過去;登記員抓起紙團,馬上就說:
「邁克爾·考利昂夫婦。」
鮑裡·嘎吐回到汽車裡說:
「姑娘不錯。」
克萊門扎哼了一聲。
「邁克爾同她已經幹起來了。」
他認為,幹這種事等結婚以後才行。「明天一大早就把車開來接我,」他對鮑裡·嘎吐說。「黑根給咱們搞了些差事,必須馬上完成。」
星期天晚上,湯姆·黑根才同他妻子吻別,驅車直奔飛機場。持有特字第一號優先證(這是五角大樓總參謀部的一位軍官送來的可喜禮物),他順順利利地登上了一架飛往洛杉磯的飛機。
對湯姆·黑根來說,這一天雖然忙,但忙得痛快。勁科·阿班旦杜在清晨三點鐘已經死了;當考利昂老頭子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就已經通知黑根說,他現在就是正式參謀了。這就意味著,黑根會成為一個非常有錢的人,當然不用說也有權。
這個任命,打破了參謀向來都是純血統的西西里人這一傳統。黑根作為考利昂家中一個成員的這一事實,也沒有能夠改變人們對這一問題的傳統觀念。因為這是一個血統問題。只有一生下來就經過耳濡目染而習慣於緘默作風,即守口如瓶的準則,才有資格擔當「參謀」這個關鍵的職務。
在決定政策的考利昂老頭子和實際執行命令的工作人員之間,還有三層人員,或三個緩衝層。有這樣的體系,任何問題也不可能追溯到頂層來。除非參謀叛變。那天早上,考利昂老頭子就發出明確的指示,怎樣收拾那兩個打傷了亞美利哥·勃納瑟拉的女兒的年輕人。但是他把命令私下交給湯姆·黑根。當天,黑根也同樣是在私下,沒有任何別的人在場,把命令轉交給了克萊門扎。接著,克萊門扎又轉告鮑裡·嘎吐去執行任務。鮑裡·嘎吐就馬上糾集人馬來執行任務。鮑裡·嘎吐和他手下的人是不會知道為什麼要執行這樣一項特殊任務,也不會知道是誰下的這道命令。要把老頭子牽涉進去,那就得要使這根鏈條上的每個環節都一一背叛老頭子才行;這種事雖然從來沒有發生過,但始終是有可能的。預防這種可能性的辦法也是人所共知的。就是把鏈條上的一個環節搞掉。
「參謀」的任務顧名思義是老頭子的顧問,是他的右手,是他的輔助頭腦,也是他最親密的夥伴,最親密的朋友。有重要任務要出差,他給老頭子開車;在會談中,他就出來給老頭子搞些點心、咖啡、三明治、新鮮雪茄煙。他會知道或幾乎知道老頭子知道的一切,也就是洞察權力結構中所有的細胞。他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置老頭子於死地的人。但是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參謀背叛了一個老頭子。在美國站穩了腳根的任何一個強大的西西里家族中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因為背叛是沒有前途的。每個當參謀的人都知道:如果他忠誠,他會有錢、有權,還會受人尊敬。如果遇到不幸,他的妻子兒子會受到保護和照顧,與他活著時一樣。如果他保持忠誠。
在某些問題上,參謀就得以較為公開的方式代表他的老頭子辦事,然而卻不能牽連他的主子。黑根坐飛機到加利福尼亞要解決的正是這樣一個問題。他明白,他作為參謀的事業將受到這項任務的成敗的嚴重影響。從家族事業的標準來看,約翰暱*方檀是否得到那部戰爭片中他所夢寐以求的角色,是小事一樁。更為重要的是下個星期五同維吉爾·索洛佐的會見。但是黑根知道,對老頭子個人而言,兩樁事情同樣重要,都是決定一個參謀是否稱職的關鍵。
活塞式飛機震顫得很厲害,搖撼著湯姆·黑根的已經很緊張的神經系統。他向女招待員要了一杯馬丁尼酒,想鎮靜一下。老頭子和約翰暱已經把電影製片廠的老闆傑克·烏爾茨的性格特點向他勾勒清楚了。但是,他確認,老頭子要恪守他對約翰暱的諾言。他的任務就是談判和接洽。
黑根靠在椅背上,回憶向他提供的全部情報。傑克*烏爾茨是好萊塢三個主要電影製片廠的老闆之一,他自己的製片廠通過合同掌握著幾十個明星。他是美國總統的戰爭情報顧問委員會電影部的委員,這就說明,他協助攝製宣傳影片。他在白宮參加過宴會。他在他的家裡款待過約·埃德加·胡佛。但這一切沒有一條值得重視,都只不過是些官方聯絡而已。烏爾茨並沒有任何個人政治權力,這主要是因為他是個極端的反動分子,另外還因為他是個權迷心竅的狂妄分子,喜歡濫用職權,根本不顧這樣蠻幹的後果必然使成群的敵人從地裡鑽出來。
黑根嘆了口氣,實在沒有辦法「把握」傑克·烏爾茨。他開啟公事皮包,想設法幹些抄抄寫寫的工作,但是他太累了。他又要了一杯馬丁尼酒,接著又回憶自己一生的經歷,他沒有什麼可遺憾的,真的,他感到自己幸運極了。不管因為什麼理由,他十年前所選擇的道路,對他來說,已經證明是正確的。他是有成就的,他感到生活很有意義。
湯姆·黑根今年三十五歲,個兒高高的,身材很苗條,頭髮理成了平頭,容貌普普通通。他是個律師:雖然律師考試合格後也曾幹過三年法律工作,但他並沒有為考利昂家族幹實際的具體的法律工作。
他小時候,是桑兒·考利昂玩耍的夥伴。黑根的母親早就眼瞎了,就在他十一歲的那年死了。黑根的父親是個酒量很大的、毫無指望的酒鬼。他本來是個勤勤懇懇的木匠,一輩子沒幹過一件虧心事,但喝酒毀了他的家庭,最後也送了他自己的命,湯姆·黑根成了孤兒,在街頭流浪,晚上就睡在門廊。他妹妹被收養到孤兒院裡,但在本世紀二十年代,社會福利機構對年滿十二歲的男孩子的問題是不予考慮的。因為年滿十二歲的男孩子總是那麼忘恩負義,經常會逃出來,拒不接受救濟。黑根那時眼睛在害病。東鄰西舍悄悄地議論,說他的眼病是他母親傳染的或遺傳的。這樣,別人也可能被他傳染,大家都避開他。桑兒·考利昂把他的朋友帶到家裡,而且要求把他收留下來。湯姆·黑根得到了一盤熱騰騰的義大利式細實心面,裡面加著附油的番茄醬,這頓飯的味道他至今沒有忘記。吃罷,人家又給他拿來了一張摺疊式鋼架床,讓他在上面睡覺。
考利昂老頭子,以最自然的方式,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以任何方式討論過,默許這個男孩子待在自己家裡。考利昂老頭子還把這個男孩子帶到一位眼科專家那裡,把他的眼病給治好了。他送他上大學,上法律學校。在整個過程中,老頭子不是以父親的姿態出現的,而是以監護人的身份出現的。老頭子對待黑根,在表面上沒有流露過疼愛的感情;說起來也奇怪,他對黑根比對他自己的親兒子還客氣得多,向來不把作為父輩的意志強加於他。大學畢業之後,他又到法律學校去深造。這也是孩子本人的決定。孩子聽到老頭子有一次曾經說過:
「一個帶著公事包的律師能夠比一百個帶著槍的強盜詐取更多的財物。」
然而,當父親的感到非常傷腦筋的是,桑兒和弗烈特中學畢業之後,就堅持要投身於家庭事業中去。只有邁克爾上了大學,接著就在珍珠港事件之後的那一天報名參加了海軍陸戰隊。
黑根在參加律師考試合格後,就結了婚,另立門戶。新娘是一個家住新澤西州的年輕的義大利姑娘,是個大學畢業生,一個大學畢業生在那些年頭還是很稀罕的。婚禮,當然是在考利昂老頭子家裡進行的。過後,老頭子主動支援黑根從事他自己願意從事的事業,籠絡一些要打官司的人去找他,負責佈置他的律師事務所,幫助他搞到不動產,建立家業。
湯姆·黑根低著頭,對老頭子說:
「我樂意為你效勞。」
老頭子感到驚喜交加。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他問道。
黑根點點頭。他還沒有真正瞭解老頭子的權力之大——那時候確實還沒有。而且在隨後的十年裡他也並沒有真正瞭解,直到勁科·阿班旦杜病倒之後,他當了代理參謀才真正有所瞭解。但是他點頭了,他的眼睛盯著老頭子的眼睛。
「我要像您的兒子那樣為您效勞,」黑根說。
言外之意是要完全忠誠,完全接受老頭子作為父輩的權威。老頭子也是這樣理解的。自從這個年輕人進了他的家,他第一次以這種理解向他表示出了父愛。他把黑根摟到自己懷裡,很快地擁抱了一下。此後他把他看成像親生子了,不過他有時還是要說:
「湯姆,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親生父母。」好像他也在提醒自己。
黑根是根本不會忘記的。他媽媽簡直是個「童性痴呆患者」,又是個邋遏女人,給貧血症折磨得麻木不仁,連對自己的子女也沒有母愛。黑根痛恨自己的父親。他母親的瞎病使他感到可怕:後來他自己染上的眼病對他是個致命的打擊,他以為自己會變成瞎子。父親死的那年,他才十一歲,在湯姆·黑根的頭腦裡突然萌生了一種古怪念頭。他在街頭流浪,像動物一樣只等死去,直到決定命運的那一天,桑兒發現他睡在人家門廊前面,才把他帶到家裡來。以後發生的變化實在都是奇蹟。但是,幾年來,他一直做噩夢,夢到自己成了瞎老頭,滿街亂竄著乞討,一面走,一面用白棍子在地上敲著探路。他的幾個瞎孩子跟在後面也用小白棍子邊走邊敲著。有幾天早晨,當他醒過來之後,在剛剛清醒的一剎那,考利昂老頭子的面容就深印在他的腦際,他又感到安全了。
但是老頭子堅持要他除了給家族盡義務之外,再花三年時間進行一般性法律實踐。這種實踐後來證明是異常寶貴的,同時也消除了黑根頭腦中為考利昂老頭子效勞的種種疑慮。他在一家與老頭子有關係的刑事律師公司的各個事務所鍛鍊了兩年。大家公認,他在法律事務方面是有特殊素質的。他的工作乾得很出色;在他開始為家族效勞之後的六年間,考利昂老頭子一次也沒有指責過他的什麼不是。當他被任命為代理參謀之後,別的強大的西西里家族在提到考利昂家族時,都輕蔑地稱之為「愛爾蘭幫」。這使黑根哭笑不得,同時也間接提醒他,他絕不可能繼承老頭子,成為家族事業的頭頭。但是,他本人倒也很知足。那個,從來也不是他奮鬥的目標,因為這種野心,對他的恩人來說,對他的恩人的純血統的家族來說,都將是一種「失禮」。
當飛機在洛杉磯降落的時候,天空仍然一片漆黑。黑根到旅館辦理了登記手續,洗了個澡,颳了個臉,看著全市漸漸破曉的景色。他叫人把早點和報紙送到他的房間裡來,過後就躺下休息,一直等到十點鐘,這是同傑克·烏爾茨約會的時間。同這樣的人約會很容易地定下來了,真有點想不到。
在前一天,黑根曾打電話給各種電影工會中最強有力的一個人物,此人名字叫比勒·果夫。按照考利昂老頭子的指示,黑根告訴果夫,要他安排在第二天拜訪傑克·烏爾茨,這就等於向烏爾茨暗示:如果會談結果沒有使黑根感到滿意,那就可能在電影製片廠爆發一次罷工。一小時之後,黑根接到了果夫打來的電話,說是約會定於上午十點。烏爾茨已經意識到搞不好就可能罷工,但似乎不太重視。果夫照實向黑根說了,還補充說:
「要是事情真的演變到了那一步,我本人得直接找老頭子談談。」
「要是到了那一步,他會主動找你的,」黑根說。
他這樣說,避免了在具體問題上把話說死。果夫對老頭子百依百順,黑根並不感到奇怪。從組織機構來說,這個家族帝國目前並沒有超出紐約地區的範圍,但是考利昂老頭子採取幫助各個工會領袖的辦法,把他個人的影響早就擴大進去了。許多工會領袖仍然還欠著他的情。
但是,約會定在上午十點鐘,是個不實在的跡象。這就意味著他將是約會名單上的第一個人;第一個是不會受到邀請吃午飯的。這還意味著烏爾茨小看他。顯然,果夫在交涉的時候沒有拿出足夠的威懾力量,也許烏爾茨已經把他放進賄賂名單上了。老頭子始終不喜歡拋頭露面,這一點,有時候對家族事業是不利的,因為他的名字在外界人聽來是無足輕重的。
事實證明他的分析是正確的,烏爾茨姍姍來遲。約定的時間到了之後,又讓黑根乾等了半個小時,黑根倒不怎麼在乎。會客室非常奢侈豪華,舒適安逸。在他對面的長沙發上,坐著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姑娘。黑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她只不過十一二歲,穿著倒像個成年人,衣料很昂貴,但看上去很樸素。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美極了,使你難以相信,人世間竟有這樣美的金髮;眼睛是海藍色的,大大的,神奇莫測;嘴巴是山莓色的,鮮嫩,緋紅。有個女人在旁邊守護著她,顯然是她的媽媽。這個女人死盯著黑根,想以她那傲慢的氣勢把黑根壓垮。這可把黑根氣壞了,恨不得打她幾拳頭。他對那個女人同樣冷眼相待,心裡想:小姑娘是天使,媽媽是魔鬼。
最後,終於來了一個穿著高雅、身體很結實的中年婦女,領他穿過一連串辦公室,走進電影製片廠老闆的辦公室。給黑根印象深刻的是,這些辦公室都佈置得很美,裡面的工作人員也很美。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們都是精明伶俐之輩,都拼命想擠進電影演員的大門而暫時受點委屈: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人可能要麼是在這些辦公室裡幹一輩子,要麼是中途承認失敗,捲起行李回老家。
傑克·烏爾茨個兒很高,身材魁梧奇偉,雖是個大肚皮,卻由於衣服剪裁得巧奪天工,倒也看不出來。黑根知道他的經歷。烏爾茨十歲的時候在西邊一帶搬運過空啤酒桶,推過小推車。二十歲那年,幫助他父親強迫服裝工人幹活。到三十歲就離開了紐約,搬到西部來了,把錢投資到門票只賣五分鎳市的戲院,後來就創辦電影製片廠。到四十歲,一躍而為電影業最強大的巨頭,但仍然言辭粗野,好色無度,像一隻貪婪的豺狼,專對綿羊似的年輕小明星大發淫威。上了五十歲,他變了。他請人給他上社交語言課,從一個英國男僕那裡學習怎樣穿衣服,從一個英國管家那裡學習怎樣才能顯出溫文爾雅的風度。在他第一個妻子死後,他就娶了一個舉世聞名的絕代佳人。她是個不喜歡演戲的女演員。如今他六十歲了,他蒐集古舊名畫,是總統諮詢委員會的委員。在他名下積累的用以促進電影藝術事業發展的資金,已達數億美元之巨。他的女兒嫁給了一個英國勳爵;他的兒子娶了一個義大利公主。
他最近的愛好,正如每個電影專欄作家報導的那樣,是修建他自己的專養賽馬的幾個馬廄,去年他已經為此花了一千萬美元。他因為花了六十萬美元買了一匹名叫「卡吐穆」的英國著名賽馬,並宣佈這匹百戰百勝的賽馬將退休留作種馬,不外借,專門為烏爾茨馬廄繁殖優種馬,他一下就成了各報的頭條新聞。
他禮貌地接待了黑根,他那曬得黑紅、精心刮過的臉一收縮,做了個怪相,勉強笑了下。儘管他花了許許多多的錢想使自己變得年輕些,儘管有技術最高的美容師的精心修整,他的年齡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在他一舉一動之中顯示著巨大的活力;在他身上也具有考利昂老頭子所特有的神態,也就是說,使人感到在他自己的天地裡就是絕對權威。
黑根在談判一開始就接觸到了正題。他說他是約翰暱·方檀的一個朋友派來的密使。他還說這個朋友是非常有能耐的;如果烏爾茨先生肯答應一件小事,這個朋友就會向烏爾茨先生立誓,保證感激涕零和永恆友誼。這件小事就是把約翰暱·方檀列入下週開拍的戰爭新片的演員名單。
那張臉毫無表情。
「你的那個朋友能夠給我幫什麼忙?」烏爾茨問。他的聲調裡帶著一種盛氣凌人的傲氣。
對他那種盛氣凌人的傲氣,黑根故意裝憨。他只管解釋:
「你面臨著工人正在出現的麻煩和威脅。我的朋友能夠絕對保證消除那種麻煩。你有個拔尖的男明星,他為你的製片廠賺了一大筆錢,他原來吸大麻,近來又改用海洛因。我的朋友可以保證那個男明星今後再也搞不到海洛因。如果今後幾年出現別的什麼小事,只消給我打個電話就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傑克·烏爾茨聽著這一席話,彷彿是在聽一個小孩子吹大牛。然後他粗聲粗氣地、故意用東岸的土腔調說:
「你想唬我?」
黑根沉著冷靜地說:「絕對不想。我是給一個朋友辦事。我已經給你解釋清楚了,這樣辦你是不會吃虧的。」
烏爾茨像是早就準備要發脾氣似的,突然滿臉怒氣,那雙染得烏黑的濃眉緊鎖起來,眼睛一瞪,上方出現了一道很粗的皺紋。他把身體撲到桌子上面對黑根說:
「好吧,你這個油腔滑調的狗兒子,讓我給你和你的主子——不管他是誰——把話說死:約翰暱·方擅絕不可能參加演那部片子。我根本不在乎從門、窗、地板、桌椅板凳等木器裡面會突然鑽出多少鬼鬼祟祟的小蛆蟲來。」
說罷,他把身子往後一靠:「夥計啊,我對你有句忠告:約·埃德加·胡佛這個人,我想你是早就聽說過了吧?」說到這裡,烏爾茨嘲諷地咧嘴一笑——「他同我的私人交情很好。如果我讓他知道我受別人的壓力,那麼你們這些小子吃了苦頭,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黑根耐心地聽著。他原來預料,處於烏爾茨這樣地位的人會識相一些。一個辦事如此愚蠢的人,竟然爬到一個擁有數億資金的公司頭目的高位,這是可能的嗎?老頭子正在找新的投資物件,這倒是值得考慮的:如果這一部門的最高層人物都是這一類笨頭笨腦的傢伙,那麼電影工業就是最理想的投資部門了。剛才的辱罵,黑根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他已經從老頭子那裡直接學到了談判藝術。「千萬不可動肝火。」這是老頭子的教導。「千萬不可做出威脅的樣子,要同人家說理。」「說理」這個詞在義大利語裡聽上去要合道理得多,有點像「捏合」這個詞的音。說理的藝術就在於撇開一切侮辱,一切威脅。他打了你的左臉,那麼,把右臉轉過來讓他再打。黑根曾親眼看到老頭子一連八個鐘頭穩坐在談判桌旁,一再忍受侮辱,試圖說服一個臭名昭著、妄自尊大、飛揚跋扈的狂人改過自新。經過八個鐘頭的努力仍然無效,考利昂老頭子無可奈何地舉起雙手,對談判桌旁其餘的人說:「誰也無法同這號人說話。」說罷就昂首闊步地走出會議室。那個一貫飛揚跋扈的狂人一下子給嚇得臉色蒼白,就又派密使把老頭子請回到會議室。協議是達成了,但兩三個月後,那個狂人就在他常去理髮的理髮店裡被擊斃了。
現在,黑根又開口了,用的是最一般的語氣。
「請看我的名片,」他說,「我是個律師。我怎麼會不顧我的律師身份而自討苦吃呢?我說過一句威脅的話嗎?我想說的只是:為了讓約翰暱·方檀能參加那部影片的拍攝,我準備接受你可能提出的任何條件。我認為,為了這樣一件小事,我已經提出了價值很大的報酬。我也瞭解,這是一件對你本人也有利的小事。約翰暱告訴我說,你本人也承認,他演那個角色合適極了。再說,如果不是這樣,這個要求也絕對不會提出。還有,如果你擔心自己的投資撈不了多少利,那麼我的委託人也願意對這部影片給予資助。不過,請讓我把我的意思講清楚,免得引起誤解。我們知道你說一不二,沒有人能強迫你,也沒有人想強迫你。我們也知道你同胡佛先生的交情,我不妨再補充一句:我的上司也因此而尊重你,他非常尊重那種交情。」
烏爾茨一直在用一支紅翎子大筆心不在焉地亂寫亂畫。一提到錢,他的興趣就來了,也不再寫寫畫畫了。他以瞧不起人而又裝作關心人的語氣說:
「這部影片預算是五百萬。」
黑根輕輕地噓了一口氣,表示他已經得到了深刻的印象。接著,他非常隨便地說:
「我的上司有許多朋友,他決定要幹什麼,他的朋友都會給他當後盾。」
這一下,烏爾茨才開始以嚴肅認真的態度來對待整個問題。他仔細看了看黑根的名片。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他說。「紐約的大律師我大都認識,但是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律師?」
「我參與的是那些高貴的聯合律師協會的業務,」黑根乾巴巴地說,「我只處理我的協會委託下來的案件。」
說罷,他就站了起來。
「我不願意再耽擱你的時間了。」
他伸出手,烏爾茨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黑根向門口走了幾步,然後又回頭直面烏爾茨。「我曉得你不得不同許多冒充了不起的人物打交道,我的情況相反,我是有意裝出無足輕重的樣子。你幹嗎不利用我們之間的共同朋友來對我作出正確的估價呢?如果你準備重新考慮,就請打電話到我下榻的旅館。」
他停了片刻,又說:
「補充一句在你聽來也許是大逆不道的話:我的委託人能夠給你做一些甚至胡佛先生也無能為力的事情。」
他發現這位電影製片廠老闆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烏爾茨已經覺察到這話裡有話,黑根使出渾身解數裝出極力討好的腔調說:
「我希望你的事業能夠繼續興旺發達。我們的國家需要你所從事的事業。」
當天下午很晚的時候,黑根就接到了那位電影製片廠老闆的女秘書的電話,說一小時以內會有一輛汽車來接他到烏爾茨先生的鄉問別墅去進晚餐。她說汽車要行駛三個小時才能到,還說汽車裡有酒,還有小吃。黑根知道烏爾茨是坐他的私人飛機去的,因而感到很納悶,為什麼不請他也坐飛機?女秘書還非常有禮貌地補充了一句:
「烏爾茨先生還建議你帶上短途旅行包,他打算一清早就把你送到飛機場去。」
「好,一言為定,」黑根說。
又是一個迷惑不解的問題,烏爾茨怎麼知道他打算搭早班飛機回紐約?可能烏爾茨派了私家偵探跟蹤他,儘可能地蒐集有用的情報。這樣看來,烏爾茨肯定知道他代表的是老頭子,這就表示他對老頭子是有幾分瞭解的,同時也表示他現在願意重新認真考慮問題了。黑根想:也許到頭來會有點成效。也許,烏爾茨比今天上午要識時務多了。烏爾茨的別墅看上去像是一幅莫名其妙的電影佈景:種植園式的大廈,廣袤的庭園,周圍是很考究的只准馬走不準車過的煤渣路,還給一大群馬修了馬廄,開闢了草場。籬笆、花圃、草坪,像電影明星的指甲一樣,精心修剪得一絲不苟。
烏爾茨在鑲著玻璃的、有空氣調節裝置的遊廊接待了黑根。這位老闆穿的是便服,上穿天藍色絲襯衫,領口敞開著,下穿芥末色寬大便褲,腳穿軟皮涼鞋。在這一身鮮豔而豪華的服裝襯托之下,他那粗暴的臉,一看真能把人嚇一跳。他遞給黑根一個特大號的玻璃制的馬丁尼酒杯自己也隨手從托盤裡拿起了一個。他的態度比上半天友好多了,把手搭在黑根的肩膀上說:
「離開飯還有一會,咱們不妨看看我的馬去。」
當他倆向馬廄走去的時候,他說:
「我總算把你的老底摸清了。湯姆啊,你早該給我明說你的上司就是考利昂。上午我還只當你是約翰暱請來嚇唬我的一個第三流的地頭蛇。而我是不習慣於嚇唬的。不是因為我要樹敵,而是因為我根本就不贊成嚇唬。但是眼下咱們還是輕鬆輕鬆吧!正經事,飯後再談。」
真想不到,烏爾茨原來是個真正會為客人著想的主人。他希望他的馬廄成為美國最成功的馬廄。為此他採用了一些新方法,新措施,並把這些也都一一解釋了一遍。這些馬廄是防火的,保持了最高程度的清潔,而且還有一支專職保安隊負責警衛。最後,烏爾茨領他去看隔離馬廄,牆上有個大銅匾,上面寫的就是「卡吐穆」這個名字。
馬廄裡面的那匹馬,即使在黑根那樣沒有相馬經驗的眼睛看來,也是一匹漂亮的好馬。卡吐穆渾身烏黑髮亮,大額頭上有一片菱形白毛。褐色大眼睛閃呀閃的,活像一對金色蘋果;渾圓的身上全是黑毛,活像黑綢。烏爾茨以孩子般的驕傲神態說:
「這是全世界最好的賽馬。去年我花了六十萬美元把它從英國買來。我敢打賭,即使俄國沙皇,為了買一匹馬也從來沒有出過這麼高的價。但我不打算讓它再參加賽跑了,留下來配種,我打算建立全國最大的賽馬馬廄。」
他一面捋著馬鬃,一面柔情地叫道:
「卡吐穆,卡吐穆!」
畜牲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擺擺尾。烏爾茨對黑根說:
「我還是個天生的好騎手,你知道吧?我是上了五十歲才開始」騎馬的。」說著他放聲大笑了,「說不定我祖母或外祖母年輕時在俄國讓哥薩克人強xx了,所以我也就有了哥薩克人的血統。」
他用手搔卡吐穆的肚皮,讓它發癢,然後以心悅誠服的口氣說:
「瞧它下面那個傢伙,翹得多神氣!」
他們回到大樓共進晚餐,桌布是金銀線混織成的,餐具也全是鑲金銀的,但飯菜並不怎麼樣。很明顯,烏爾茨住在這裡是單身;同樣很明顯,他是個不大講究吃的人。黑根一直不談正題。等他們兩個都點起哈瓦那大雪茄煙抽起來的時候,他才問烏爾茨:
「約翰暱到底能不能參加那部影片的拍攝?」
「我無法,」烏爾茨說,「我無法安插約翰暱參加那部影片了,即使我想要安插也無濟於事。全體演員合同都已經簽訂好了:下週就要開拍,我實在沒有迴旋的餘地。」
黑根忍不住了,說:「烏爾茨先生,和處於最高地位的人物打交道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能夠使這類藉口站不住腳。實際上你隨便想要幹什麼都是能夠辦到的。」
他咂了咂雪茄煙又說:
「敢情你不相信我的委託人能夠守信?」
烏爾茨不動聲色地說:「我相信我會遇到工會方面鬧事的麻煩。果夫打電話給我談到這個問題了。果夫這個狗孃養的,從他給我說話的口氣看,你根本想不到我要付給他十萬美元。同時我也相信,你們能夠使我那個亂搞同性關係、具有男性魅力的明星得不到海洛因。但是,這個我不在乎:我能為自己要攝製的影片提供足夠的資金。主要原因是我恨那個小雜種方檀。轉告你的上司:這是一件我不能答應的事,你不妨另外提出別的什麼問題來考驗我,隨便什麼別的問題都行。」
黑根心裡想:「你個卑鄙的老雜種,既然如此,你幹嗎把我請到鄉下來?這電影製片廠老闆心中是有鬼的。黑根冷冰冰地說:
「我認為,你並不瞭解情況,考利昂先生是約翰暱·方檀的教父,這是一種非常親密、非常神聖的宗教關係。」
他一提到宗教,烏爾茨就低下頭表示虔誠。黑根說:
「義大利有個小笑話,說什麼世界太險惡了,人得有兩個父親照顧才行,因此他們都有教父。因為約翰暱的父親已經死了,所以考利昂先生更深感自己的責任重大。說到考驗你,考利昂先生不會那麼死皮賴臉的。隨便在哪兒,一旦第一個要求遭拒絕,他絕對不會提出第二個要求。」
烏爾茨把肩膀一聳,說:
「很抱歉,回答仍然是不行,不過,你既然已經到這兒來了。我倒想問問,為了把工會醞釀的麻煩清除掉,我得花多少錢?現錢,馬上付。」
這一說,黑根心中的一個迷解開了,烏爾茨既然早已決定了不把那個角色分配給約翰暱,為什麼還要花這麼多時間。那個決定看來是無法改變的。烏爾茨有恃無恐:他根本不怕考利昂老頭子的權力。當然羅,烏爾茨憑著他在全國上層中間的政治神能,憑著他同聯邦調查局頭頭的交情,憑著他擁有的巨大財富,憑著他在電影工業界的絕對權威,根本就不怕考利昂老頭子的威脅。在任何有頭腦的人看來,甚至在黑根看來,烏爾茨對他自己的估計似乎是正確的。如果他甘願承受工人鬥爭可能造成的損失,老頭子也就無可奈何。但是考利昂老頭子已經答應他的教子,他能得到扮演那個角色的機會。而考利昂老頭子,據黑根所知,在這類問題上從來都沒有失過信。
黑根平心靜氣地說:「你故意歪曲我的意思。你試圖把我說成品敲詐勒索的幫兇。考利昂先生答應在工會糾紛問題上為你說好話,作為友誼的表示,也希望禮尚往來。這是一種友好往來而已,再沒有別的了。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嚴肅對待。在我個人看來,你這是搞錯了。」
烏爾茨似乎早就等著這樣的評論,隨即就發火了。
「我早就完全明白,」他說,「地下勢力的作風就是這樣,對嗎?當你們在進行真正威脅的時候,擺出來的卻全是橄欖油,滑溜溜的,說起話來,甜蜜蜜的。所以讓我還是把問題挑明白吧。約翰暱·方檀絕對不會得到扮演那個角色的機會,儘管他演那個角色是挺適合的。扮演那個角色,會使他成為偉大的明星。但是,他絕對不會有那樣的機會,原因就是我恨他這個粉紅色的小阿飛,我要把他趕出電影界。我也可以把內情告訴你。他把我門下最有價值的一個女演員,我的一個得意門生給毀了。五年來,我設法讓這個姑娘聽課,受訓練,學唱歌,學跳舞,學表演;我已經花了幾十萬美元。我打算把她培養成一個明星。我不妨進一步坦白告訴你,以表明我並不是一個硬心腸的人,關鍵不在錢上。那個姑娘長得挺漂亮,是個大屁股,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屁股,而我在世界各地都摸過大屁股。她像水泵一樣能把你汲幹。但是,約翰暱插進來了,憑他那橄欖油似的滑溜溜的腔調和淺薄迷人的魅力,把她給拐走了。她兩手一甩就走了,害得我讓人嘲笑。處在我這種地位的人,黑根先生啊,讓人嘲笑是受不了的。我必須讓他滾!」
烏爾茨的話使黑根大吃一驚。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一個有產業的上了年紀的人竟會讓這類區區小事左右他對一樁正經事的判斷,而且還是一樁這麼重大的正經事。在黑根的世界裡,在考利昂一家的世界裡,肉體美、女人的性魅力,在處理世俗事務的過程中是一點兒兒分量也沒有的。男女之間的問題是無足輕重的私人小事,當然羅,除非涉及到婚姻和家庭榮辱。黑根決定再試一次。
「你說得絕對正確,烏爾茨先生,」黑根說,「但是,難道你因這些小事就如此傷心?我覺得你還沒有理解這個小小的要求對我的委託人來說是何等重要。當約翰暱還是嬰兒在受洗禮的時候,考利昂先生就把他抱在懷裡。在約翰暱的父親死後,考利昂先生就承擔起了做父親的義務。說實在的,有很多很多人對他所提供的幫助表示敬意和感激,都虔誠地稱他為「教父」。考利昂先生對他的朋友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烏爾茨突如其來地站了起來。
「這一套我聽煩了。惡棍沒有資格給我下命令;我卻有資格給他們下命令。如果我抓起這個電話,你今天晚上就得在監獄裡過夜。要是那個地下黑幫的幫首膽敢對我來硬的,那麼他就會發現我並不是一個只帶領著少數幾個人的小領班。哼,那種說法我早聽說過了。你聽著,到時候你的那位考利昂先生受到打擊,他還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呢。即使鬧到我不得不動用我在白宮的力量的地步,我也在所不惜。」
真是愚蠢的狗雜種。黑根真不明白像這樣的蠢貨怎麼會青雲直上而成為一個大亨、總統的顧問,世界上最大的電影製片廠的頭頭。老頭子應該打進電影事業,這是肯定的了。眼前這個傢伙對老頭子的話,只從感情上去理解字面價值,他還沒有領會其中的真正資訊。
「你請我吃了這頓美餐,又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謝謝!」黑根說。「你能送我到飛機場去嗎?我覺得我不必在這裡過夜。」他對烏爾茨冷笑了一下,「考利昂先生一貫的作風是,遇到壞訊息就必須立即聽到彙報。」
黑根在門口等著,柱廊被泛光燈照得通明,外面停車道上早就停著一輛長長的高階大轎車。他看到兩個女人正要上車。這兩個女人就是他今天上午在烏爾茨辦公室看到的那兩個:那個美麗的小姑娘和她的母親。但現在,小姑娘那精雕細刻的柔美的嘴唇,由於亂塗亂抹而成了厚厚的粉紅色的一團。她那雙海藍色的眼睛,也像蒙上了一層薄膜似的;當她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向汽車時,她那長長的腿蹣蹣跚跚,活像傷了腿的小馬駒。當媽媽的扶著孩子,攙著她上了汽車,同時一個勁兒給她小聲釋出命令。她偶一回頭,急速地朝黑根瞟了一眼;他發覺她的眼睛裡有一種鷹一般火辣辣的得意神色。然後,她也上了汽車。
這,也許就是他沒有得到飛機坐的原因,黑根這樣推測。這個小姑娘和她媽媽同電影製片廠的老闆是同機飛來的。這樣,烏爾茨在飯前就有充分時間休息一下;同時也順便玩弄一下這個小小的少女。而約翰暱卻偏偏要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不知其故安在?但願他走運,但願烏爾茨走運。
鮑裡·嘎吐對速戰速決的任務很反感,尤其當任務牽涉到使用暴力的時候。他喜歡事前作好計劃。比方今天晚上這個任務吧,雖然說起來委普通,但如果其中一個人失誤,就可能使全域性鑄成大錯。這時,他正在喝啤酒,不時打量著櫃檯邊那個正在同小妓女拉拉扯扯的年輕小夥伏子。
鮑裡·嘎吐對這兩個小夥子的情況該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他們的名字,一個叫傑裡·魏奈,一個叫克墳·蒙南。他們都二十歲左右,眉清目秀,褐色頭髮,高高的個兒,魁偉的體魄。他們在兩星期之後就要回到大學去。他們的父親都是很有政治勢力的人。一來由於他們的父親的政治勢力,二來由於他們都是大學生,所以徵兵一直沒有徵到他們的頭上。他們因為毆打了亞美利哥·勃納瑟拉的女兒,被判了緩期執行的徒刑。鮑裡·嘎吐心裡想,這兩個卑鄙下流的小雜種,逃避兵役,違反緩刑規定,竟在後半夜到酒吧間喝酒,追逐蕩婦。這兩個小夥子真夠嗆。鮑裡·嘎吐本人也曾經得到緩役,那是因為醫生向徵兵委員會提供了診斷證書,證明他是個病人,男,白種人,年齡26歲,未婚,因精神錯亂症而受到了電震擾理療。當然,所謂診斷證書也全是假的,不過鮑裡·嘎吐覺得他得到免役是合理合法的。這全是克萊門紮在證明嘎吐對考利昂家族「忠誠」之後炮製的。
今天,正是克萊門扎告訴他這個任務必須果斷完成,必須在這兩個男娃娃回到大學之前完成。嘎吐不大明白為什麼這個任務必須在紐約市內完成。克萊門扎一向的作風是,除了交代任務之外,總還要給些補充指示。眼下這兩個小娼婦如果同兩個小流氓一塊出去,那他就又得白白放過一個晚上。
他聽到其中一個女孩子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
「傑裡,你瘋啦!我才不想同你坐什麼轎車。我怕像那個可憐的姑娘一樣,到頭來住進醫院。」
她那種得意洋洋的神態,實在令人噁心。但這對嘎吐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不啻為充分的情報。他把啤酒一飲而盡,走了出去,躲在街道的黑暗處。時間是子夜過後,另外也只有一家酒吧間的燈還亮著,其他所有的商店全關門了。警察管區的巡邏車早就由克萊門扎料理好了。巡邏警察是不會到這一帶來的,他們要收到無線電訊號之後才會柵柵而來。
他緊靠著一一輛有四個門的「追獵」牌轎車站著。車內坐著兩個人,雖說是兩個塊頭很大的男子,但從外面幾乎看不見。鮑裡對裡面說:
「等那兩個小流氓出來,就抓住他們。」
他仍然覺得一切都安排得太倉促了些,克萊門扎已經把警方給的這兩個小流氓照的面部照片,以及這兩個小流氓經常喝酒和糾纏酒吧女郎的地點都交給了他。鮑裡挑選了兩名打手並給他們下達了具體指示,不能打頭頂,不能打後腦勺,也不可造成偶然死亡,除此而外,他們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他還向他們提出了一個警告:
「如果那兩個小流氓住醫院不滿一個月就痊癒出院,那你們兩個小子就給我開卡車去。」
那兩個人從汽車裡出來了。他們原來都是拳擊健將,只是在小小的俱樂部裡出出風頭而已,後來給桑兒·考利昂看中了。桑兒向他們作了一點點仗義疏財的表示,幫助他們過上了體體面面的生活。他們自然樂意表示他們的感激之情。
傑裡·魏奈和克汶·蒙南在跨出酒吧大門之後就成了甕中之鱉。鮑裡·嘎吐正靠著汽車輪子上面的擋泥板,一看到他倆走過來,就發出戲弄的笑聲,並衝著他倆喊:
「嗨,冒失鬼,連那些下流女人也把你們推開啦。」
那兩個年輕人嬉皮笑臉地向他轉過身來。鮑裡·嘎吐裝得像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的樣子。嘎吐這個小夥子,鼠頭鼠腦的,又矮小又瘦弱,幹這種事很有一套。他們向他猛撲過來。說時遲,那時炔,他們被後面來的兩個人緊緊地抓住了,鮑裡·嘎吐趁機在右手戴上一套特製的指節銅套,上面還安滿了十六分之一英寸長的鐵釘。他的動作準確、麻利,對準那個叫魏奈的小流氓的鼻子噼裡啪啦地打去,魏奈被抓起來,提得高高的,離開了地面;鮑裡掄起胳膊,對準腹股溝用拳頭向上直擊。魏奈給打得軟稀稀的了;那個提著他的大個子「啪」地一下把他丟在地上。這一切用了還不到六秒鐘。
現在,他們把注意力轉到克汶·蒙南身上,他掙扎著想呼喊,但從後面抓著他的那個人用一隻粗大有力的胳膊輕而易舉地就把他提了起來,用另一隻手止住他的咽喉,卡得他連哼一聲也不能了。
鮑裡·嘎吐跳進汽車,準備開車了。那兩個大個子把蒙南打成了肉漿。他們打得那麼不慌不忙、從容不迫,簡直令人吃驚,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時間都歸他們自由支配似的。他們的拳頭並不像疾風暴雨那樣亂甩亂打,而是有節奏的慢動作。彷彿每打一拳,拳頭上都帶著他們巨大身軀的全部重量;每一拳打下去,拳落處皮開肉綻。嘎吐從汽車裡瞥視了一下蒙南的臉,已經不像人臉了。那兩個人把蒙南扔下,讓他躺在人行道上,接著又把注意力轉到魏奈身上,魏奈拼命想站起來,並尖聲怪叫地呼救。有幾個人從酒吧間出來了。於是,那兩人不得不加快速度。他們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其中一個人揪住他一隻胳膊猛地一扭,然後朝脊樑骨就是一腳。只聽得「喀嚓」一聲,魏奈痛得大叫,這時沿街的窗子都開啟了。那兩個人幹得乾淨利落,其中一個用雙手像老虎鉗一樣卡住魏奈的腦殼把他提了起來,另一個用巨大的拳頭對準一個固定的目標「咚咚」地猛擊。從酒吧間出來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一個人插嘴。鮑裡·嘎吐在汽車裡又喊了一聲:
「快上車,行了。」
那兩個大個子跳上車,鮑里加大油門,汽車飛也似地逃之夭夭了。也許有人會描述車型,記住執照牌號,但是起不了什麼作用:一來執照是從加利福尼亞洲偷來的,二來紐約市起碼有十萬輛「追獵」牌黑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