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對萬靈一視同仁,個體乃至單獨位面的得失,都不是多值得關心的事情。
重要的是——
生存。
塔砂為此而戰,「塔砂」為此而戰。兩個世界都到了生死關頭,嚴密的法則在窮途末路中混亂,連世界與世界之間的邊界都開始模糊。另一個世界的渴望也開始在塔砂的意識中咆哮,聲嘶力竭,震耳欲聾。兩個截然不同、互為生死之敵的世界在此刻共鳴,不想死去的舊世界與想要出生的新世界,吶喊出相同的聲音。
想要活下去。
這便是那個臨界點。
被冰凍吐息凍結的「塔砂」凝固在半空中,沒有迅速解凍,因為新世界自顧不暇。強烈的共鳴在不穩定的世界壁壘上放上了最後一根稻草,本已從埃瑞安獨立出來的新世界破碎了一點,只是一點點,足以讓兩個世界再度彼此聯通。地下翻騰的岩漿中,一絲無光的縫隙悄悄出現,那裂紋與映象「塔砂」臉上正在瀰漫的那道一模一樣,與拉什德嘉地下城核心中開始擴散的那道一模一樣。
法魔深深嘆息。
塔砂贏了,埃瑞安贏了,比起剛成型而未完成的新世界,苟延殘喘的埃瑞安總算稍勝一籌。短暫的時間裡,映象又變回了映象,這破綻破綻等待已久,千載難逢。只要擊碎它,讓舊世界加速崩塌,這場戰爭便會終結,塔砂與埃瑞安的眾多生靈都獲得了暫時性的勝利,註定的死期終將來臨,但它還很遠,不是嗎?
新世界的破綻很快會被彌補,錯過這次便又要再付出不小代價。最好的選擇是立刻動手,打碎它,擴大優勢,乘勝追擊,勝利唾手可得。
塔砂靠近,張開雙臂,抱住了即將碎裂的映象。
「是的。」塔砂在心中回答,「我願意。」
新稱號的條件滿足。
地下城重組升級的進度超過四分之三後,【keeper】、【龍】與【星界旅者】後出現了一個未解鎖稱號,這個新稱號在進度條到達百分之百時解鎖。新稱號的解釋相當奇怪,沒頭沒腦,乍看上去完全不明效果。它說:理解我,認可我,選擇我,成為我。
在進度完全滿足之前,塔砂猜想過進度的前進到底與什麼掛鉤,最終補完的方向是什麼,也猜測過這稱號的許多種可能。普通的地下城不需要對埃瑞安的這麼多理解,通過理解世界而進階、越發展越廣闊的地下城,最終的方向與其說是割據一方的強者,不如說是這個世界的王者吧。最終的結果和塔砂的猜測很像,只是那稱號既不是「王」,也不是「神」。
是【揹負者】。
不需要什麼解釋,不需要多少解說,在真正理解這個世界,塔砂自然而然明白了她能做什麼。
塔砂說:「我來揹負。」
裂紋驀然擴散,映象的睫毛微顫,完全碎裂的上一個瞬間,那個懵懂矇昧的新世界彷彿理解了塔砂的意思。那枚碩大的地下城核心上,裂紋也在蔓延,法魔拉什德嘉的殘魂隨之黯淡,它的神色——如果有人能看清的話——卻變得比剛才死氣沉沉的模樣生動了許多。
「是這樣嗎?」拉什德嘉驚訝地說,聽上去幾分歡喜幾分惋惜,「如此倒也不失為一種可能,可惜……」
可惜它看不到了。
地下城核心像映象一樣寸寸碎裂,將殘魂與之繫結的法魔領主也隨之魂飛魄散。一個世界在其中泯滅,新世界分崩離析,逸散的能量沒有一絲一毫浪費,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如同沙灘上的沙子城堡倒塌,叢林中樹木倒下,從埃瑞安抽取的那些養料,再度回到了埃瑞安。
「快看!」
主物質位面,擔架上拼命回頭看著戰場的傷兵發出一聲尖叫,抬著擔架的醫療兵開口想安慰他,只是一個側頭,也為餘光看到的東西驚呆了。
想撲到敵人身上同歸於盡的軍人撲了個空,他瞠目結舌地抬起頭,還是同僚眼疾手快關閉了已經啟動的魔導炸彈,這才沒發生讓人哭笑不得的慘劇。被地獄犬包圍的法師本已閉目等死,等了半天安然無恙,她睜開一隻眼睛,環顧四周,一臉茫然。站不起來的兩個重傷戰士與跑到戰場中間治療他們的牧師齊齊抬頭,後者的治療因為目瞪口呆而中斷。
「我操他媽的奶奶個熊啊。」獸人戰士喃喃自語。
撒羅的牧師忍耐了一會兒,轉頭道:「撒羅在上,請不要說髒話,這裡還有孩子呢!」
「老子成年了!」另一個戰士氣咻咻地說,「有矮人血統怎麼了?我自豪!」
無數讚美和咒罵脫口而出,在驀然安靜許多的戰場上相當清晰明顯。整個戰場空曠下來大半,幾乎所有人都揚起了頭。
「惡魔飛走了!對!它們像頭頂上有個吸塵器一樣飛起來了!」廣播主持人眉飛色舞,激動得語無倫次,「不管大的小的,一個不剩!」
在十幾分鍾前噴湧而出的魔物大潮,彷彿被摁了快退鍵,又全部原路返回,速度比它們墜落時更快。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通道彷彿變成了一臺分辨力驚人的吸塵器,所有主物質位面的生靈安然無恙,而每一隻惡魔,不論是強是弱,全都身不由己地倒飛回去,重新投入深淵。巨魔領主的龐大身軀在半空中劃拉,在通過通道時怒吼著掙扎,企圖抓住什麼東西,顯然什麼都沒抓住,像一隻滑稽的、被翻過身來的烏龜。
「再來啊,狗雜種!」有人對它揮舞拳頭,他的戰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許多人,或者說大部分並沒有那麼樂觀,他們不相信這莫名其妙的天降好運。醫療兵飛速地在戰場上穿梭,趁著這個空隙帶走所有急需治療的人。工匠們迅速修補起被摧毀的防禦工事,許多疲憊的戰士就地休息,緊盯著通道。高階法師們探討著對通道做些什麼的可能,指揮部的人們如臨大敵,就在剛剛,一些螢幕,那些並非來自無人機,而是來自瞭望塔投影的螢幕,驀地熄滅了。
通道出現了奇怪的改變。
戰場上有人心存僥倖,有人嚴陣以待;戰場外有人焦急詢問,有人漠不關心。但無論是在哪裡,無論此事是什麼心態,甚至無論是什麼,整個主物質位面的全部生靈,都在此刻感覺到了那個動靜。
滴答。
就像是……一滴水落進湖中?
醒著的生靈左顧右盼,睡著的那些則從淺眠深眠中驚醒。那個,那個,你感覺到了嗎?人們彼此詢問,比劃來比劃去,誰都說不清「那個」是什麼。是一種聲音嗎?是一道光芒嗎?是皮膚上的一點觸覺嗎?好像都是,好像都不是,絕大多數人無法說明白這感覺來自哪種感官,唯有施法者若有所思。這一點兒動靜橫掃世界,對於萬靈來說卻只是靈魂上的一點漣漪,還未弄明白,便已經遠去了。
戰場上爆發出一陣喧鬧,摸不著頭腦的人在驚詫中交頭接耳。無數隻手指指向天空,在他們的注視中,那道帶來災厄的縫隙,好似水中的墨跡,就這麼一點點淡去。
在深淵通道的正下方,人群出現了一點騷動,有個人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當中。不少人拿起了武器,等看清那是誰,多少又鬆了口氣。維克多那張臉知名度相當高,哪怕渾身血汙,近乎渾身赤裸,人們還是認得出他。
但沒有人上前問他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不少戰士根本沒放下武器,並不是因為對方渾身浴血。往日總是笑嘻嘻的執政官伴侶先生,此時面目陰沉,一身煞氣,他身上那種讓人震悚的氣勢,竟與他們剛剛奮戰過的惡魔領主如此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