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是啊,我完成了所有前置部分,剩下的只需要等待……但已經沒時間了。一切有形之物都可以催化而生,無形之物卻不行。」法魔領主幹癟地說,「萬萬年的生長,才讓這個世界產生了稀薄的位面意志,我在數百年間強行催化的世界,又怎麼可能生成一個‘靈魂’?最方便的方法是填補進一個,我自己的靈魂卻無法填補,其他的存在,無論來自天界、深淵還是主物質位面,全都不行。無數次失敗後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靈魂都不合適。」

一直以來的疑問,似乎有了答案。

塔砂呼了口氣,接話道:「需要界外的靈魂。」

這就是原因。

星界從埃瑞安生靈的概念中消失,直到塔砂說破它。通往界外的道路被封鎖,埃瑞安的眾生無法逃離,但塔砂卻可以進出於壁壘之間,因為她本來就不屬於這裡。倘若新生的世界填充進了埃瑞安的靈魂,它等同於再一次被捆綁在了埃瑞安身上,只能跟這個世界共存亡。唯有界外的靈魂,才能帶來變數。

「開什麼玩笑。」維克多譏笑道,「你如果有從界外攥取靈魂的能力,哪裡還需要為了逃生花那麼大的功夫?為了帶著整個新世界雞犬升天嗎?我不知道你有這麼好心。」

「的確,我做不到。」拉什德嘉坦然承認,「我只能等待。」

拉什德嘉等待了數百年,等到了遠方某個世界的某個夜晚。那個世界某一處雷鳴電閃,風雨交加,名為塔砂的普通人類開車駛入一片暗沉沉的天幕,一頭撞上了空間縫隙。

走在路上被雷電劈中的機率是數百萬分之一,每年一個國家死於雷擊的人可能超過一隻手。中千萬大獎的機率比被雷擊更低,但每過幾年,世界媒體總會對新出爐的幸運兒津津樂道。一個人遇見空間縫隙,被捲入並平安到達另一個世界的機率有多大?那個數字要是計算出來,可能無限接近於零吧。但在星界無窮盡的這麼多世界裡,在看不到起始也看不到結尾的漫長時間線上,只要這機率不等於零,總會出現一個幸運兒,或者倒霉鬼。

「按照最完美的計劃,界外的靈魂本該直接出現在深淵,出現在我為你準備好的軀殼裡。」拉什德嘉嘆了口氣,「但是出現了一些意外,讓你進入了主物質位面。我做了許多準備,能讓沒有軀體的界外之魂儘快進入深淵,誰都沒有想到,那裡還有一座與深淵斷開、還能夠憑依的廢棄地下城。」

「我還是贏了,即使我死得比你早。」維克多露齒一笑。

「還沒結束,不能論輸贏。」法魔領主一直乾癟無力的語氣中,也泛起了一絲笑意,「現在,到了糾正意外的時候。」

地下城核心開啟了。

那顆巨大的心臟對著塔砂敞開,像燈籠揭開燈罩,一瞬間燈火通明——肉眼看來並沒有光線,只是塔砂感到一片敞亮,豁然開朗。

一個世界?

一個世界。

巨大的衝擊在此刻震撼了塔砂的靈魂,那感覺如同稚子第一次登高望遠,雲層散開,露出下面廣闊無匹的大地。這麼多的資訊一瞬間洶湧而來,塔砂無法將之拒之門外,深淵將他們相連。要怎麼說好?好像因為被水流浸染,從絕緣體變成導體了一樣。剛才還只是半信半疑,或者相信卻不理解,到如今這個概念才躍然紙上。

法魔領主拉什德嘉,真的創造了一個世界。

它就生長在埃瑞安身上,像某種寄生植物,吮吸著母樹的營養。它的觸鬚盤根錯節,四通八達,以深淵為支點,牢牢抓緊了整個世界的每個角落。深淵意志與之狼狽為奸,塔砂接受深淵便等同於接受了它,而當她連通了這個半完成的新世界,她也連通了整個埃瑞安。

塔砂感到「完整」。

紮根於深淵的這個地下城,連結上了紮根於主物質位面的她,埃瑞安僅存的兩個位面此刻又聯絡在了一起,被隔絕的資訊再度暢通。深淵數百年間的歷史在塔砂心中一閃而過,兩邊破碎的線索此刻拼接在一起,曾經以為是混亂花紋的東西變成了完整的軌跡。不同於在星界遭受的衝擊,這個世界的一切震撼無比,讓人敬畏、讓人感嘆、讓人心潮澎湃,卻又不會為此絕望——這是可以理解的。

塔砂在這一刻,理解了這個世界。

有什麼聲音嗎?有什麼閃光嗎?大概都沒有,只是腦中一個小小的開關像被撥了一下。此前陷入混沌的重組進度條在這一刻驀然跳滿,它完成了,它消失了。

「怎麼了?」維克多脫口而出。

他們認識這麼久,塔砂還沒聽他用這種口氣說過話。維克多聽起來嚇了一大跳,聲音近乎駭然。塔砂摸了摸臉,臉頰上滿是淚水。

「沒事。」塔砂搖了搖頭,說,「我很好。」

她很好,前所未有地好,一切謎團都已經迎刃而解,所有迷霧散開,前方岔路通向的地方一目瞭然。並不是塔砂要哭泣,她只是在與兩個世界共鳴。新生兒嚎啕,垂死者哀哭,這無名的悲愴中傳遞著對生的渴望。此時此刻,塔砂全都明白了,甚至比設局的拉什德嘉知道得更多。她出現在主物質位面並非偶然的意外,那是世界的自救。

「一座城隕落,一座城升起。」

「來自界外的靈魂,終將戴上無王之冠。」

預言系法師的占卜計算著未來的機率,星象女巫的預言則說出全部。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再回頭看嘉比里拉的預言,這幾句話還真是怎麼說都說得通,無論塔砂接下來是輸是贏,無論埃瑞安的未來是生是死。

她並非命中註定要勝利,也並非命中註定要失敗。未來掌握在她手中,一切選擇由她。

「來自界外的靈魂啊,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法魔領主的身影漸漸變得暗淡了,「你是否願意坐上你的王座,成為新世界的主宰者,讓新生的世界踏著衰亡舊世界的餘燼蓬勃生長?」

在那枚地下城核心之中,在那塔砂本應落腳的地方,一個初生的世界正在一點點生長,以舊世界的血肉為養料。數百年的抽取讓深淵一片荒蕪,而它抽乾主物質位面需要更短的時間,因為世界的成長與崩塌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快。這是必勝無疑的選擇,只須以一個世界為代價。

「類似的選擇題,我已經做過一次了。」塔砂笑道。

她曾在星界法師的法師塔中做出過決定,那時她放棄浩瀚無邊的星界,選擇了埃瑞安——如今一個新的世界也不足以讓塔砂改變主意。她的所有決定都不曾後悔過。

「真遺憾。」拉什德嘉說,「一切整合補完的過程,總有這麼多沒必要的損耗。」

「唉,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相處不好。」維克多說,「我說這種話是為了嘲諷,而你這麼說的時候滿腔真情實感,沒法愉快地一起玩耍啦。還打不打啦您吶?不對,你死透了,只好動動嘴皮子當拉拉隊。」

「我們都不應該打擾。」法魔領主說,「這是新世界的靈肉合一。」

「那我就更應該參加了。」維克多挑了挑眉毛,說:「說起靈肉合一……」

「停,說話前考慮一下氣氛。」塔砂頭疼地說,感到莊嚴肅穆的大決戰氣氛已經流失了一半,「不要開黃腔——好了繼續說。」

「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維克多一本正經地說。

……你是來戰前說相聲的嗎。塔砂想。

她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在那枚巨大的地下城之心下一次搏動的剎那,一股強烈的引力抓住了她,將她拉了進去。

維克多迅速跟上,他衝了上去,在一團烈火前急剎車。他在第一時間轉向,速度快得近乎化為殘影,卻又被什麼東西擊中,從高速移動中掉了出來。

「我考慮到了這個。」拉什德嘉說,「因此為了避免被打擾,我準備了一些措施。」

烈火與陰影攔住了進路與退路。

影魔領主「陰影行者」卡斯帕手持曾弒神的陰影匕首,在維克多身後閃現了一瞬,再次融化在空氣裡。據稱被它殺死的那個炎魔領主站在維克多面前,烈焰扭曲了空氣。

「來吧,我準備好觀戰了。」拉什德嘉說,「棋子對棋子,王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