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者越戰越勇,他們對魔力的感度不見得高,但只要與塔砂有聯絡,就能分享這饋贈。即使是純肉博的職業者也與魔力有聯絡,比如戰士能用更高亢的戰吼震昏敵人,刺客的潛行變得更加不可捉摸,背刺更加兇狠。最純粹的力量注入他們的身體,讓他們奮戰不休。
遊俠雅各在敵人的屍體上抬起頭,樹語者德魯伊們的施法正將這一帶變成一片自然氣息濃厚的小樹林。他聆聽著風聲,感悟著冥冥中的啟示,忽然之間福至心靈。就像得到自由那天,從普通人突然進階成遊俠一樣,他在這股浪潮中學到了新的東西。
雅各摘下一片葉子,在唇邊捲成一枚葉笛,笛聲輕而悠長,在嘈雜的戰場上幾不可聞。沒關係,被呼喚的存在能聽見就好。
它們來了。
數十隻、數百隻猛獸驀然浮現,踏空而來,半透明的身軀足不沾地。過去遊俠的動物夥伴們,在魔力的浪潮中暫時獲得了形體,它們從雅各身邊跑過,衝向戰場上的惡魔。這些動物之靈在進攻時一點都不像幻影,利爪與利齒沾染上惡魔的汙血。一隻紅棕色的山獅在雅各面前信步走過,舔舐著唇邊的血跡,雅各伸出手,搔了搔山獅之靈耳朵。
魔力的浪潮洶湧澎湃,惡魔也為之煽動,兩邊都殺紅了眼。戰況如火如荼,喊殺聲響徹雲霄,一道陽光驀然衝破陰影,落在他們身上。弱小的魔物在被照射的那一刻便失去了形體,像被加熱的冰激凌一樣,迅速地融化成一灘血水。被照耀到的埃瑞安守軍則越戰越勇,溫暖的光撫慰著他們的傷口,拔除惡魔帶來的汙染。
天上有太多東西,陰影女巫擴散的軀體、飛艇與無人機、回聲女巫們的召喚物、飛行的惡魔、奔走的動物之靈……太陽很難直射到戰場。這陽光並非天空上的日光,它來自驕陽之杖。
撒羅的教宗手握著金紅色的權杖,他的鮮血順著花紋流動,臉色倒比剛才更好。通過契約連結傳來的力量一樣補充了塞繆爾消耗的精神,讓他有精力發動驕陽之杖。在面對深淵惡魔的時候,太陽神的權杖真不愧神器之名,它同時攻擊了敵人,治癒起友軍,此消彼長之下,戰況進一步向主物質位面這邊傾斜。
「奇蹟,這簡直是奇蹟!」廣播臺的主持人聲嘶力竭道,她的嗓子在此前的緊張狀況中幾乎啞了,現在看上去幾乎脫力,「是的,還未完全進入我們位面的惡魔領主已經墜落了!那條三隻頭的惡犬正被死死壓制,要擊敗它也只是時間問題!」
整個埃瑞安,許許多多握緊拳頭的人為這訊息歡呼。戰場邊的遊吟詩人們也在歡呼,戰場上暫時能空下來的戰士們面露喜色。
「閣下,怎麼了?」站在撒羅教宗身邊的牧師,在歡呼聲中小聲問。
手持驕陽之杖的撒羅聖子面色凝重,儘管他的臉上重新出現了血色,如今的戰場已經度過了危險的時刻,險些被深淵衝散的防線重新恢復,各處傷亡降低,臉色慘白的戰地記者們眼中又重新出現了希望,塞繆爾的神情卻絕對稱不上輕鬆。
「這魔力……」他喃喃自語,聲音漸漸低下去。
「有什麼不對嗎?」牧師擔憂地說,「難道這魔力,不是執政官大人的計劃之一?」
塔斯馬林州的居民們不見得知道塔砂與地下城的關係,但他們習慣性的將大部分行動都掛鉤到執政官大人身上。執政官娜塔莎總能救場,他們下意識相信著。
塞繆爾動了動嘴唇,最後卻什麼都沒再下去。「撒羅會保佑我們。」塞繆爾說,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但願如此吧,他想。
在整個主物質位面的戰場上,恐怕只有塞繆爾察覺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哪怕天界與神明已經離去,作為撒羅聖子的塞繆爾,還能嗅到老對頭的味道。在魔力的狂歡當中,他隱約感到不安。
有一件事其實可以放心,儘管這一波洶湧的魔力浪潮完全來自深淵,一些主物質位面生靈身上甚至出現了某些類似魔化的跡象,但接受力量的生靈們完全不用擔心被深淵感染。魔化現象會在這股浪潮結束後漸漸消退,一切都只是暫時性的。塔砂像一個過濾裝置,她吞吃掉深淵汙濁的力量,提純出最純粹的魔力,哺育所有跟她關聯的生物。
不過問題也在這裡。
以上發生的全部事情,只在十幾分鍾之內。十幾分鍾內戰局逆轉,在戰場各處,天上地上,發生瞭如此多的交鋒。也在這十幾分鍾之內,地面之下,也發生了能讓人心驚肉跳的改變。
地下城核心不再沸騰,像一鍋煮沸的湯,已經趨向穩定。
肉眼都能看出它的變化,起初那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石榴石,如今它的色彩黯淡下來,介於深褐色與暗紅色之間,宛如凝固的血塊。它尚且有深有淺,深色向淺色的部分慢慢擴散,淺色向深色過渡,要恢復成均勻的質地,大概也只是時間問題。
除了塞繆爾之外,也有一些悲觀主義的人們憂心忡忡,不相信免費的午餐,不相信從天而降的餡餅。其實主物質位面的生靈不用擔心,地下城的居民不用擔心,這從天而降的力量,已經有人替他們支付了代價。
代價由塔砂承擔。
或者說,因果關係不是這個樣子的。塔砂並非為了主物質位面的眾生才付出了代價,而是她在與深淵的交易中逃不過付出代價的後果,於是她索性用這代價兌換了更多東西。
塔砂站在碎骨之上。
那堆骨頭變得更碎了,它們毫無生機地躺在塔砂腳下。收割者安蒙粉身碎骨,魂飛魄散,這一回,再沒有什麼能將這些廢料重新站起來了。
「出來。」塔砂說。
周圍一片安靜,無人回應,她彷彿在自言自語。
「你的目的達到了,還在鬼鬼祟祟什麼?」塔砂說,「滾出來!」
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這片死寂的曠野上。
那是個……是某種東西,好像除了「東西」之外沒法形容了。就算它大大方方地出現,就算這樣面對面站著,還是沒辦法描述清楚。你不知道它是不是生物,是不是物品,是不是現象,只能說這兒有個「什麼」,也僅此而已。
法魔領主,「無可識之物」拉什德嘉,它的稱號果然也相當合適,一目瞭然。
遇上蒼白的安蒙還可以說是巧合的話,等塔砂孤注一擲地決心接納深淵時,她就已經可以確定,他們一進入深淵就被發現了。
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時間差還只是位面阻塞後重新流通的結果,就像兩個氣壓不同的空間剛剛聯通,產生一些問題是正常的。但出現在塔砂靈魂之間的隔閡,那暫時攔截在地下城核心與這具身體之間的隔閡,卻絕非自然現象。當深淵之力衝破了隔閡,塔砂便能清楚地發現,這是惡魔的把戲。
太晚了,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她已經接納了深淵,正如設定隔閡者的目的。
預料到他們必定會來到深淵,以難以覺察的精妙法術影響塔砂的靈魂,限制她能得到的資訊,設定出一副兩邊的戰場都必死無疑的場景……這圈套既是陰謀也是陽謀。收割者安蒙只是棋子,幕後黑手等待多時。
「請原諒……」拉什德嘉說,它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聽上去像個走幾步就會大喘氣的病秧子,「請原諒,朋友,我稍微還有一些事情要整理,並非故意不出面。」
「你們深淵的惡魔在與敵人打生打死之前都喜歡叫人‘朋友’嗎?」塔砂笑了一聲,深淵意志裹挾來的暴躁情緒讓她完全沒有虛與委蛇的興致,「裝腔作勢最好也挑勝券在握的時候,否則就會變成敗犬的矯揉造作了。」
「不知為何總感覺也被你罵進去了。」維克多在連結中嘀咕了一聲,塔砂看了他一眼,他連忙說起正事:「等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有件事更值得一提!」
他指著拉什德嘉,表情複雜地說:「這位裝腔作勢的傢伙,已經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