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箭手亞特蘭特死在了六口摩亞的第一波吞吐中,她的冰箭給周圍的人爭取了幾秒時間。這位棕色頭髮的亞馬遜戰士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她的屍骨泯滅在戰場上。
有巨獸肆虐的戰場,戰士們不能撤離,因為天空中的裂縫裡,不止掉落這樣的大東西。
通身漆黑的大狗成群結隊,只有一個頭的地獄犬有一匹馬那麼大,它們的牙齒足以咬斷鋼鐵。這一小片區域簡直像什麼蠻荒領域,獸對抗者獸——獸語者的靈獸正與德魯伊夥伴並肩作戰,德魯伊中的化獸者則已經化身野獸,對深淵的入侵者釋放著怒火。化形的獸人戰士在戰場上東奔西突,一頭水牛的犄角扎穿了許多瘋狗的肚子,頂出許多惡魔的內臟,然後被一隻長出兩顆腦袋的巨犬咬斷喉嚨。
法師們的一波波齊射攻擊著毒火龍們,這種炎魔的前一環高階惡魔趁火打劫,藉著地獄三頭犬的威勢頭到處襲擊,很難命中。有兩頭毒火龍正在攻擊天空中的冰元素,「二打一,不要臉,混賬東西!」回聲女巫蒙砂小聲咒罵著,擦掉流個不停的鼻血。
牧師在戰場上,他們唸誦著禱文,提供著支援。一隻小惡魔尖叫著撲過去,牧師羅比揮舞著連枷,將那肥碩的小怪物砸扁到地上。牧師們時不時舉起法杖、連枷、釘頭錘,驅趕自己與戰友身邊的魔物。前面的戰士們用盡全力將中高等惡魔阻擋在外面,已經沒有足夠的人手能攔住這些小型的漏網之魚,他們得保護他們自己。
混戰,激戰,鏖戰,所有人浴血奮戰,戰況慘烈。
但這不是更可怕的事情。
地獄三頭犬身上傷痕累累,戰場上滿目瘡痍,顯然已經交戰許久。距離六口摩亞來到主物質位面,已經過了頗長一段時間,半空中的通道內,某個巨大無比的陰影正在接近。
塔砂知道那是什麼。
兩個領主之間固定的最小時間間隔已經過去了,拿遊戲裡的話說,便是冷卻時間過了。吞噬魔領主混沌胃袋正在過來,與這個可怕的吞噬者比起來,那些移動胃袋,簡直像粉紅色小氣球一樣無害。
然後,視野中斷。
視野中斷,視野重啟,塔砂重新感到劇痛,看到了深淵。與主物質位面地下城的連結突然中斷了,彷彿中間插進了什麼隔板。留在這一邊的塔砂無法知道接下來那邊發生了什麼,她咳出一口血,看到自己的腿。
在幾米開外的地方。
骨鐮攔腰斬過,一刀兩斷。
塔砂還活著,目前還活著,自愈能力在努力收縮著傷口,然而她沒辦法把被腰斬的身體長回去。與地下城本體的連結被什麼東西阻攔,魔力傳輸中斷,她被困在這具即將彈盡糧絕的瀕死之軀裡,像被拔出泥土扔到水泥地上的植物。這裡不是她的主場,這裡是深淵。
如果她死去,她的這部分靈魂就會死得很徹底。塔砂不是個能分裂靈魂的惡魔,她不知道「死一部分」會是什麼感覺。
從維克多的反應看起來,那絕對不是好事。
塔砂的兩截身軀躺在地上,距離落地大概過了幾分鐘,這幾分鐘裡她沒有變得更加破碎,彷彿被遺忘——那是不可能的。發瘋的收割者沒有半點仁慈,也沒有看她受折磨慢慢死去的興趣,塔砂沒被攻擊的唯一原因只是,安蒙被攔住了。
刀影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在落地前斜飛,半截骨鐮落到不遠處的地面上,還在簌簌抖動,尋找著機會迴歸本體。剛剛擊斷它的身影已經轉移,只留下一個殘影。許許多多把骨鐮輪番落下,破空聲不斷,除了尖銳物體割裂空氣的聲音外,還有短而極其強烈的爆鳴。要以一己之身攔住這麼多把骨鐮,必須非常非常快,維克多在刀鋒下飛速轉移,無數次揮拳在空中形成了音爆。
非常精彩,充滿技巧,為了彌補失去原身的差距,惡魔領主數千年的經驗技巧被髮揮到了極致。如果這一段可以變成地下城之書的書頁,那很可能是最好的教學之一吧,塔砂模模糊糊地想。
但是,一隻手能攔住一場冰雹嗎?
維克多是塔砂的契約者,他的身軀是塔砂塑造的,沒有誰比她清楚那具軀體是什麼狀況了。維克多的爆發暫時攔住了收割者,那攔截不可能持續到永遠,也不可能沒有代價。
滴答,一滴血落到了塔砂臉上。
收割者的骨架沒有鮮血,這還能是誰的血?維克多的速度與攻擊強度已經超過了身體能承受的限度,他彷彿置身於空間亂流之中,每時每刻都在流血,每時每刻都在自愈,後者越來越趕不上前者。收割者巨大的骨架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裂紋,一些裂口能讓骨骼崩裂塌陷,只是塌陷總又會重新慢慢生長。深淵在作弊,被放逐的惡魔在與一整個深淵作戰,他不可能贏。
維克多隻是在給塔砂爭取時間,他相信她。
啊,是時候決定了。
哪怕是飲鴆止渴,總也先要從眼前的危機當中活下去。
塔砂的靈魂呼喚深淵。
他們穿過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通道,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塔砂就曾小心翼翼地接觸深淵,企圖弄明白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一次試探小心翼翼,充滿戒備,隨時準備抽身。而這一次,塔砂孤注一擲,毫無保留。
你渴望我的靈魂?那麼來吧,試試看。
深淵意志在第一時間降臨,混亂貪婪的巨大意識衝向塔砂的靈魂,好似痴愚的餓殍衝向食物。當塔砂被祂判定為生死大敵,祂不惜為收割者作弊,親身下場也要將他們扼死在這裡;而當塔砂遞出同流合汙的訊號,深淵就變成了一個慷慨過頭的主人,將大量深淵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塔砂的靈魂。
腰部被斬開的斷面立刻止了血,塔砂看到自己的腰間長出了肉質觸鬚,勾住數米外的半身,揉橡皮泥一樣重新糅合在一起。這場景看上去讓人毛骨悚然,但誰還會在意這個呢?逃離死亡總是好的。塔砂站起來,她感到噁心,她感到震怒,她感到狂喜,她想要大開殺戒,她對一切漠不關心。她抬頭看著膽敢冒犯她的龐大枯骨,如同看著螻蟻。
塔砂呼喚力量,她便得到力量,那力量本身就是代價。
洶湧的深淵之力充斥著身體,漆黑的力量在血管中蔓延,她來者不拒,鯨吞牛飲。一個快要凍死的人不會管某種燃料是否對身體有害,在深淵企圖汙染她的時候,塔砂開始反向抽取,以此強化自己。
啪沙,當力量開始奔湧,連結中的隔閡被衝破了,主物質位面的視野再度開啟,這具軀體與地下城本體中的靈魂重新匯合。
塔砂是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被稱作深淵前哨是有原因的。
被拔出泥土的植株,開始在水泥當中紮根。深淵意志用汙濁的力量灌溉著塔砂,塔砂的靈魂便在這渾濁的環境裡茁壯生長,生根發芽。肉眼看不到這奇特的變化,唯有擁有魔力視野的人才能意識到她做了什麼。如同風暴中出現了一個孤島,如同混亂的半點中滴入一滴墨,霸道地擠開了其他顏色……塔砂借用深淵的力量,在深淵紮下一個小小的根據地。
維克多摔到了地上,幾乎看不清面孔,渾身血肉模糊。肌體已經到了崩塌的邊緣,骨鐮削掉了大半個肩膀,他嘆了口氣,卻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從他與塔砂的連結之中,傳來了無比充沛的魔力,正在飛快地修復這具瀕臨破碎的身軀。塔砂過濾掉了深淵的意志,提純出純粹的力量,餵養著她的契約者。
數十把骨鐮斬下,對著塔砂與維克多。它們斬下,在距離目標很遠的地方摔落,連同揮舞著骨鐮的胳膊。
塔砂出現在收割者的胳膊上,很多隻胳膊上,閃現的時間間隔太過短暫,以至於看上去像有了分身術一樣。她沒再拿一把刀,沒有一把刀能與此刻她本身的軀體相比,塔砂的存在本身便是兵器。完好無損的惡魔之翼在她背後展開,一對,另一對,再一對,足足三對黑色翅膀在她身後拍動,邊緣鋒利如刀。
她抓住每一根骨頭,抓緊,拉扯。
裂紋在塔砂手中擴散,巨大的骨骼在修長的手指之間化為碎片,看上去宛如一座大壩被一根筷子敲碎了。收割者瘋狂地掙扎,像一隻被毒蜂抓住的肥厚蠕蟲,怎麼扭動都無法攻擊到她。不久前讓它死而復生又佔盡上風的力量,如今讓它變成了被玩弄的小丑,深淵之力就是這麼不講道理的東西啊。
塔砂甚至試著站定了片刻,收割者的骨頭將她打飛出去,她飛出數十米,等她能夠恢復平衡時,被擊碎的內臟骨骼便已經長好了。她啐掉嘴裡的鮮血,扳正扭曲的頸骨,看著收割者張牙舞爪地徒勞反抗。這挺好,非常好,她正需要時間來梳理這團不屬於自己的狂亂力量,需要缺口來發洩怒火。
地下城合併重組的進度條,不知何時,化作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