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呃,不會。又不是每個惡魔都會飛!」

「會魔法嗎?」

「會……不過,鑑於我已經被深淵放逐,過去掌握的深淵魔法都沒法再用,而且我本來就不擅長魔法,所以,咳。」

「你現在不是受創狀態了吧?」

「當然!」

「那麼你的智力和記憶也恢復到了過去的程度?」塔砂說,「作為最聰明的惡魔領主之一,你一定對深淵通道的事有解決辦法吧?」

「……」

維克多看著塔砂。

塔砂看著維克多。

維克多悲憤地看著塔砂。

塔砂坦然地看著維克多,一本正經的臉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

「啊,你又在拿我尋開心。」維克多悻悻道,把溼噠噠的頭髮往旁邊撥,「摔碎的瓶子沒法回覆原狀,你要想找個未拆封的全新大惡魔,那得去深淵重新抓。反正我就是現在這幅樣子,要退貨也沒有……」

「你還感到餓嗎?」塔砂說。

維克多停了下來,目光在這提醒下閃了閃。那張臉上再次一片空白,好似被噪音困擾了一輩子的人,發現耳邊一片安靜。

「不再餓了。」他驚歎道,「那種……沒完沒了的渴望,它停下了。」

深淵的饋贈與枷鎖永遠鉗制著深淵造物,從炮灰魔物到惡魔領主,脖子上永遠連著項圈。空虛與飢餓的詛咒永無至今,至死方休,除非深淵自己剪斷了傀儡線。

「當地下城之書的時候也不餓吧?」塔砂說。

「的確如此,但那時候也沒有任何其他感覺。」維克多眯了眯眼睛,似乎陷入了回憶,「使用器具當容器時總是這樣,所見所聞好像隔著霧氣,沒有欲求也不會滿足,感知到的觸碰好似隔著厚厚的布料,反而是疼痛削減最少。可要是使用這種有血有肉的身體,它們很快就會被深淵侵蝕,變得和本體的感覺相差無幾,還是會餓。」

他頓了頓,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我有一些很喜歡的靈魂,但我並不經常去看他們。」維克多說,「這群裸露在外的靈魂看上去那麼好吃,我沒法真正全神貫注地欣賞他們,總有一部分精力得用來控制自己,因為惡魔永遠沒有吃飽的時候。一群敲開殼的果仁,一群剝開殼的螃蟹,在你的餐桌上跳舞,而你飢腸轆轆,只需要伸手就可以取用,沒有任何後果——最累人的部分是,你並不想這麼幹。」

「你能想象嗎?」他抬頭看向塔砂,帶著那種孩子向玩伴分享經歷的喜悅,「我才不會因為別人的好意落荒而逃,他們只是靠得太近了……想象一下,一塊你強忍著不吃的肉,非要跳起來親你的嘴唇?」

維克多在說話間舔掉了唇邊的液滴,像此前舔掉飛濺到臉上的鮮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也被舔得亮晶晶的,塔砂突然想,要是這傢伙依然穿著禮服就好了,禮服有個領口,很方便抓著往下拉。

現在的惡魔赤身裸體,於是塔砂只好把手伸到他腦後,往下摁。

謝天謝地,重生後那對彎角變小了不少,並不會與塔砂的犄角打架。

琥珀色的眼睛在錯愕中睜大,維克多隻愣了一下,很快不問緣由地低下頭來,攬上塔砂的腰。他的舌頭真的頂端分叉,他的牙齒是小小的三角形,讓塔砂覺得自己在親一條溫順的鯊魚,或者其他掠食者——最精彩的部分在於,你知道他不會咬你。

這是地下城的心臟地帶,他們就站在魔池旁邊。作為身為地下城的福利之一,即使閉上眼睛,塔砂依然什麼都看得到。

她能看見維克多低頭時繃直的背肌,她的手一隻落在對方後頸上,一隻半環著他寬闊的後背,他們的膚色對比相當明顯,像牛奶倒入熱可可。那身巧克力色的皮膚摸上去柔軟、溫暖而結實,並沒有爬行動物的特徵。塔砂的手向下滑,越過收束的腰線,轉戰輪廓分明的腹肌。它們在被摸到時縮了一下,怕癢似的繃緊。

她能看見維克多依然睜著眼睛,那雙豎瞳的眸子直勾勾看著她,與過去的謊言之蛇相似卻不相同。謊言之蛇的眼睛有著冰冷的無機質感,像冰冷彩玻璃,即便面上帶笑,那雙眼中一樣毫無笑意,冷眼旁觀;這一雙卻讓塔砂想到蜂蜜或頂好的楓糖漿,舔一舔能嚐出甜味似的。

「以貌取人的傢伙。」這個吻結束後維克多說,又像抱怨又像撒嬌,「你過去對我冷若冰霜,現在如此熱情似火,一定是垂涎我的美色。」

「很高興看到你的臉皮厚度依然如故。」塔砂說,「真抱歉,我對一本書實在提不起多少興趣。」

「太狹隘了,你是一座城池,我依然愛你呀!」維克多說。

「……是你的性癖太自由奔放了吧。」塔砂嘆了口氣。

「我這叫‘被你的靈魂所吸引’!」維克多說,舔了舔嘴唇。

「這話對一個惡魔來說真是充滿了說服力啊。」塔砂拆臺道,「我打賭你對男女老少各個種族的契約物件都說過這種話。」

「你這是種族歧視。」維克多嘟噥道,又伸手在塔砂面前揮了揮,「是錯覺還是怎麼的,為什麼你聽我說話時視線總往下跑?」

「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我們之間有著一部分身高差。」塔砂正氣凜然地說,「為了脊柱健康考慮,我的視線在你的面部以下是很正常的。這絕不是出於什麼其他理由,否則我大可以用地下城的視角看個飽,無論你的正面背面,上面下面,是不是?」

「你應該看著我的眼睛,而不是我的胸——我還以為這話只有姑娘們才需要說呢。」維克多訴苦道。

「地下城之書上就有你的眼睛,我已經盯它看很久了。」塔砂說,「而你的其他部分,我覺得很有必要在它們被衣服裹上之前多看幾眼。」

「等等,你這不是承認在看了嗎?!」

「你對被深淵放逐的結果有何感想?」

「我覺得心情複雜……喂,你不能老這樣急剎車!」維克多哀嘆道,「親愛的主人,我對您的目光與視線沒有半點意見,並且很樂意向您展示些別的沒見過的東西。您就當可憐可憐我死去活來這麼多次、被困在書裡池裡這麼多年嘛。」

這倒不完全是調情與裝可憐,他伸展著腳趾踩在石磚上,後背靠著魔池,雙手依然放在塔砂腰間,指尾勾著塔砂衣服的接縫處,貼著那一小塊露出來的皮膚。新生的惡魔舒展著身軀,像結束了漫長冬眠的蛇在陽光下伸懶腰。時隔數百年,再度拿回記憶、重新開始感知的感覺如何?塔砂並不需要猜測,從連結另一邊,傳來快要哼起歌來的愜意。

「您知道,我其實不急著找東西把自己裹上。」維克多吃吃發笑,把腦袋擱上塔砂的頸窩,顯然吃準了塔砂暫時也無心公事,「只要您想要,我不介意今後都這樣跟您說話,過去地下城之書也不見得包裹了書皮嘛,我早在您面前赤身裸體很多年了。」

他的尾音打著輕柔的卷,分叉的信子在空氣中顫了顫,舔了一口塔砂耳廓。他的雙手依然規規矩矩,只是聲音低沉,眉眼撩人,那等級比起地下城之書來高了不知多少,總算像個勾人的惡魔。

「照這麼說,還有好多人看過你的裸體。」塔砂正兒八經地說,「比如阿黃,瑪麗昂,怒魔賽門,撒羅聖子塞繆爾。」

剛才邪魅一笑的傢伙瞬間被打回原形,每說一個名字維克多的臉就黑一點,聽到撒羅聖子時不由得擠出一聲被噁心到的呻吟。「你怎麼能這樣!太破壞氣氛了!」他指控道,肩膀垮塌,繼而整個人向下滑去,以此表現出他悲愴的心情。那高大的身軀不要臉地掛在塔砂的胳膊上,那顆熱乎乎的腦袋貼著塔砂的胸口,像只垂頭喪氣的大狗。塔砂終於大笑起來,把他揪起來扔到魔池邊上。

未來還有山一樣多的事情需要解決,解開的謎題不容樂觀,未知的部分還沒有頭緒。有一個世界的麻煩等著塔砂解決,有一個位面的敵人在虎視眈眈,但至少此時此刻,塔砂感到輕鬆愉快,她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你不再屬於深淵,你屬於我。